“今天召集大家過來要談談完了,接下來就是關於倭國之事。
王錫爵王大人經略倭國,功績斐然。
如今大軍即將凱旋,我們也需要對他回來後的安置拿個主意。”
內閣值房,魏廣德坐在上座侃侃而談。
今天召集的內閣閣臣和六部堂官舉行這次閣議,很是隆重。
主要是商討大明國內現在的形勢,特別是戶部正在行文的,關於在北方各省興建工坊稅收優惠的政策。
之前也是按照慣例,把消息吹風出去,試探百官反應。
對於這項政策,自然是褒貶不一。
南方官員普遍持反對意見,認爲應該一碗水端平,而不是分什麼南北徵稅。
北方要是減免工坊的商稅,那南方也應該減免。
而北方士紳對此反應不大,就算支持,聲音也很小。
不過隨着南方官員持續反對後,北方官員也算回過味來。
結果就是最近一段時間南北官員爲此產生極大爭議,而今天召集大家過來,其實就是最後的決定。
結果不言而喻,魏廣德推動的,旨在維持大明南北經濟平衡,縮小收入差距的政策,是必須要通過的。
就算申時行等人是南人,在這個位置上,瞭解到的情況多,知道該如何選擇。
特別是魏廣德以南北收入差距而之前賦稅平等徵收後,北方百姓生活困苦,而南方則好得多做出斷言,若是有變,北方怕是最先亂。
北方一亂,那就直接把京城給圍了。
雖然聽上去有些危言聳聽,但看着手裏錦衣衛之前報上來的數字,大家心裏其實多少也有數。
特別是山東、山西等地,爲什麼一直都是白蓮教活動的主要範圍。
雖然白蓮教的活動範圍並非侷限在北方,南方也時有發現,但總體來說,北方農村纔是白蓮教傳播的主要範圍。
南方傳播白蓮教的極少。
不得不說,這裏面其實是有經濟原因的。
南方農民收入高,對白蓮教的教義興趣不大。
而北方不同,窮,窮則思變,於是白蓮教的活動也就變得活躍起來。
所以說到了後世,經濟高速發展,大家手裏都有錢的時候,很多問題都會被掩蓋。
可一旦經濟發展受阻,大家都窮了,問題就接二連三的冒出來。
維持王朝穩定,只要把老百姓養富了,這天下就太平了。
甚至,就算有人要搞事兒,老百姓就第一個不答應。
因爲他們不想放棄當下安逸的生活。
南方收入高的原因,除了氣候影響外,南方工商業發達也是重要原因。
城市居民收入高,那就是因爲不少人是通過打工過活。
北方其實也一樣,但這方面收入少,所以收入比較就少了近半。
要解決這個問題,那就得把人從有限的土地是釋放出來,讓他們進工坊打工賺錢。
地裏人少了,在收入有限的情況下,剩下的農民收入也會有所提高。
這個觀點,不僅內閣衆閣臣認可,六部尚書商量後也都點頭,算是認同魏廣德的看法。
散會後,各人都會返回衙門,壓制之前反對在北方部分減稅的言論。
“王經略在倭國勞苦功高,回京後,怕也只有入閣擔任閣臣一途了。”
申時行不便這個時候發話,餘有丁就站出來提出道。
“當下六部九卿位置都滿了,他既有才華又有軍功,點過翰林,確實有資格入閣。”
當初王錫爵怎麼離開朝堂,大家都敏感的沒說,那是得罪張居正,反對奪情被“攆”走的。
王錫爵能夠復職,也是因爲這個事兒。
說起來,酬功,怕也只有直接送入內閣才合適。
畢竟,和他相同的兩位,現在都在內閣裏。
說這話的,自然是禮部尚書陳經邦。
一個是正經閣臣,一個是半步閣臣,表態的分量就很重了。
許國嘴扯了扯,最後還是什麼話沒說。
其實,他還真想把人送南京去。
內閣進一個人,對魏廣德來說或許不算什麼。
他是首輔,關鍵的時候能一言而決。
但許國不行,來一個人,就等於分攤他的一部分權勢。
這裏,話語權最重的魏廣德,早就私底下給他們透了底,所以張科、江治等人都沒言語,算是默認他們的意見。
曾省吾這時候也皺皺眉,有些驚訝。
他最初以爲王錫爵回來,可能六部要調整,比如他可能就要去南京養老。
頂天了,從刑部轉到南京戶部或者吏部去。
不過沒想到,大家考慮的不是調整六部尚書,而是直接讓王錫爵入閣。
他不是沒聽到風聲,而是他現在的位置有些尷尬。
沒有皇帝的信任,魏廣德和他也有些生分了,他以爲該到他滾蛋的時候了。
既然還能繼續留京,曾省吾也就不多話了。
其實他還是嫩了點,沒看出魏廣德留下他的用意。
萬曆皇帝不止一次提到曾省吾,因爲他和張居正的關係。
不過都被魏廣德阻止。
如果曾省吾也被外調,哪怕是遷去執掌南京吏部,怕是倒張的人會更興奮。
不僅曾省吾也要倒黴,其他許多人都會因爲過去和張居正走得近受到牽連。
朝廷要穩定,不要混亂。
等上兩年,張居正的事兒差不多翻篇了,再調整曾省吾爲好。
受到魏廣德的影響,萬曆皇帝也就接受了。
其實下定決心抄張居正家以後,萬曆皇帝心裏那點氣也淡了不少。
“既然無人反對,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後續吏部.....
魏廣德接過話說道,沒想到這時候,吏部尚書楊巍忽然插話道:“朝廷官員理應由吏部推選,閣臣亦不能例外。
此事,還是稍後由我吏部推選後拿出名單,再由陛下選定吧。”
楊巍資格老,像他這樣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已經很少了。
因爲資歷老,所以話語權也重,又是萬曆皇帝挑選的吏部天官。
一時間,許多人都是眼神閃爍,不知道他這個態度到底是不是受到宮裏那位的影響。
“吏部推選,難道閣議結果還不能確定?”
餘有丁盯着楊巍,一字一句說道。
“按制,理應是我吏部主持廷推纔對。”
楊巍開口反駁道。
魏廣德只是看了楊巍一眼,不明白他今天爲什麼會出來阻止。
此事他早前是知道的,魏廣德曾經和他單獨提過,當時楊巍可是沒有反對。
不過,貌似也不對。
他現在的話裏,也不是說反對,而是說此事應該是吏部組織廷推。
大明朝內閣閣臣產生主要是兩條路,一是皇帝特簡,也就是直接任命。
二就是廷推,確實是吏部主持,不過不是他們決定,他們只是負責組織推選活動。
這些年,張居正和魏廣德利用控制六部的權利,不管是朝堂重臣還是內閣閣臣的產生,幾乎都是以他們的意志而定。
倒是忘記了,閣臣產生,其實是該走吏部這個過場。
而之前的吏部尚書,多是張居正的人,後來人上位也都對首輔馬首是瞻,魏廣德倒是忘記這一茬兒了。
“既然如此,那就吏部儘快組織廷推,確定入閣人選。
我推舉王錫爵爲入閣人選,後續就儘快組織九卿和科道推舉吧。
魏廣德這次斬釘截鐵說道。
“明後兩日,吏部就在文昭閣舉行閣臣廷推。”
楊巍這時候向魏廣德拱拱手,語氣堅決的說道。
魏廣德看出來了,楊巍倚老賣老,反正他是進不去內閣的,但這些年吏部出現的一些問題,多多少少都和內閣弄權有關係。
這次他站出來,其實就是想“撥亂反正”,把吏部的權利拿回去。
別管是不是走過場,但過場,就得吏部而不是內閣來走。
魏廣德對這種老資格也沒辦法,笑笑裝作毫不在意就過去了。
“還有一個事兒,需要和諸公通氣。”
看似今日事情說的差不多了,他們這次集會也就該散了,不過魏廣德又開口說話了。
等驚訝的衆人都回過神來,注意力集中到魏廣德那裏後,他才緩緩開口說道:“據錦衣衛線報,蒙古順義王黃臺吉病倒了,現在蒙古各部諸事,暫時是恭順夫人在打理。
不過她終歸是婦人,蒙古諸部沒了強有力首領鎮壓,有些不穩跡象。”
聽到魏廣德的話,張科反應最爲激烈,開口問道:“此事是何事發生,蒙古那些部族不穩?”
他還真沒收到消息。
其實,光是黃臺吉病倒,並不讓人奇怪。
畢竟也是個老頭子,說起來也到了知天命的時候,說不準哪天就無了。
但蒙古諸部不穩,那就不是小事兒了。
現在邊鎮和平,最主要還是隆慶和議的結果,蒙古接受大明朝冊封後,雙方雖偶有摩擦,但因爲雙方話事人的壓制,都鬧不大。
特別是去歲草原遭遇冰災,還是靠大明支援糧草才挺過來。
這都不到一年,首領病倒,下麪人就心思活躍起來了,可不就是大麻煩。
蒙古的結構很特殊,各部族各自爲政,只不過聽從大汗的命令行事。
而大汗不會干預各部內政,至少不會隨意干預。
“永謝,瓦剌等部,都有不穩跡象。
我已經讓錦衣衛加大對蒙古諸部,特別是幾個大部族的情報收集。
小部族還好說,若是有大部族在邊境鬧事兒,很容易引發其他部族跟風,三娘子也未必能夠穩定局勢。
說到底,還是去歲各部損失太大,需要找地方補充實力。”
魏廣德開口說道。
去歲的冰災,雖然因爲大明的支援,人口損失減少很多,但是牛羊牲畜的損失卻還是巨大的。
這部分損失對部族來說,不啻爲滅頂之災。
大明救下各部人口,看似施恩,不過也給各部帶來沉重負擔。
魏廣德當初打的算盤是施恩,然後也會成爲蒙古各部的累贅,最後只會讓各部更加依靠大明。
看不是現在收到的消息,一些部族又想重操舊業,幹無本買賣。
“總的來說,西邊蒙古部族,兵部需要行文讓各鎮嚴加防備。
另外,兵部也要加強給西部各鎮的支援,調撥更多資源過去。”
魏廣德繼續對張科說道,“如果,蒙古部族真敢動手,邊軍務必保證徹底擊敗房騎,殺雞儆猴。”
魏廣德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氣非常重。
這已經不是說邊軍能不能抵抗蒙古部族的掠奪,而是要出擊,重創敵軍。
“那需要調動西北幾鎮兵馬,說不好,還要調宣大新軍支援。
可是,如果動員宣大兵馬,當下遼東、薊鎮大軍還孤懸海外,京畿周圍可就......”
張科遲疑着回答道。
“有三娘子在,宣大一線不必擔心。
她對土默特部的控制還極強,何況還有關外諸堡盯着。’
魏廣德說的,自然是和大明關係密切的部族。
他們在大明原先在草原上築造的城堡中定居,成爲大明在草原上的眼線和屏障。
魏廣德看到的急報,是劉守有昨日下午才送來,錦衣衛也是剛知道消息。
主要就是永謝部出現不穩定苗頭,錦衣衛密探認爲其可能近期有南下掠奪西寧的可能。
牛羊的繁衍需要時間,而永謝部急於恢復實力的情況下,除了向周圍部族進行兼併,就是南下掠奪大明的財物。
所以,魏廣德現在最關心的,自然還是西北幾個軍鎮的安全,特別是西寧。
“蠻人狡猾,當初就不該幫他們。”
陳經邦開口說道。
“當時如果不幫,逼急了,去歲就開戰了。”
張學顏這時候開口說道。
在當時,大明出手幫助蒙古人,並非出於仁慈,而是處於安全考慮。
從大明弄不到活命的糧食,那是隻能開戰的份兒。
那麼現在,他們當然不可能坐在這裏,氣定神閒的討論。
甚至,對倭國的計劃也會因此受到影響,明軍主力肯定要回援。
不管趕不趕得上,沒人會把京城安危放在後面。
“和平,是戰士用鮮血鑄就的。
當初俺答汗願意議和,那是他老了。
後面的黃臺吉,則是被草原各方分散了精力,又有恭順夫人的態度,更因爲他早就被官軍打破了膽。
而今,土默特部對各方的鉗制下降,早早晚晚,也會有部族跳出來。
這和去歲是否援助蒙古無關。
雖然是危機,但危險中也暗含了機會。
只要這次能夠把永謝部打怕了,其他蠢蠢欲動的草原部族就不敢再動。
魏廣德說到這裏看向張科道:“兵部的籌劃,第一時間告知我,戶部、工部全力配合。”
環視衆人,魏廣德又繼續說道:“思雲當時提議,把消息告知三娘子,希望她能出手干預。
我阻止了。
大明不需婦人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