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袁清悅的話,唐周恆的表情比袁清悅的還要古怪。
袁清悅目光有些漠然地望着眼前的畫面,睡衣的領口比尋常衣服要寬敞些,她不經意間就看見唐周恆剛剛洗澡時在鎖骨下方留下的抓痕。
抓痕很淺但因爲時間很短,紅色的痕跡看起來又有些許明顯。
再往下就是他的肌肉線條了,袁悅不受控制地多瞄了幾眼。
她有些不信邪,勾着唐周恆的脖子又湊近他嗅了嗅,但感知和意識沒有騙她,她確實感覺唐周恆身上的香味貌似沒有那麼濃了。
往日別說湊那麼近聞,唐周恆坐到她牀邊的時候,她應該就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了。
袁清悅突然感覺像是鼻塞了那樣,吸氣呼氣,卻沒有依舊沒有感覺到他身上原有的濃郁氣味。
唐周恆低頭看向袁清悅,他抿着脣,呼吸停滯了半秒,“小悅,是不是因爲傍晚聞過了所以現在覺得沒那麼香了?”
他說這話其實沒什麼邏輯,但唐周恆固執地給她找了個理由。
在外人眼裏,袁悅和唐周恆的關係自然很好,就連爸媽都知道袁悅小的時候是最粘哥哥的,比和姐姐還要親近些。
在剛被收養回袁家的第一個星期,袁清悅其實活得很小心翼翼。
她不知道從哪裏聽說如果小孩和領養家庭磨合出現問題,領養家庭可以將小孩重新送回福利院。
袁清悅那會年紀太小了,雖然她知道怎麼解題,但不知道怎麼正常地在這個世界生存。
她從小就不是在正常的世界裏長大的,她沒有見識過真正的世界,有很多東西需要她摸索。
袁清悅不知道收養自己的這對父母會不會覺得她性格太悶了,領養她回來後發覺不喜歡她,又把她送回福利院。
可是這個家裏的飯菜太好喫了,好喫到袁清悅不想被拋棄。
而且袁家和唐周恆的養父母是親戚,兩家父母知道她和唐周恆的關係,她和哥哥見面也變得更方便了。
如果她被別的家庭二次領養,萬一新家的飯菜沒有現在家裏的好喫,萬一她離開pax市見不到哥哥了,袁悅想她會不開心。
儘管她不太理解開心與不開心的區別,但袁清悅知道,喫不飽飯一定是不開心的。
所以她剛被收養的時候極度依賴唐周恆,袁清悅家裏甚至給唐周恆留了一個小房間,他偶爾在袁家過夜。
正巧唐周恆父母工作忙,唐周恆哪怕被領養了也是個放養的小孩,一放寒假唐周恆就借住在袁清悅家裏。
只要唐周恆在家,袁清悅幾乎就挨着他,連姐姐都不粘了。
就連心理醫生也和袁向茵與季暉解釋過袁清悅這種狀態很正常,畢竟他們經歷過的事實在是太多了。
唐周恆對於她來說,甚至和母親對於孩子的意義有部分重合。
所以長輩們在她小時候也沒有糾正她這樣看起來其實有些不太正常的行爲,並且理所當然地認爲她和唐周恆更親近一些很正常。
但對於唐周恆來說,袁清悅並不算十分粘他。他對她有與生俱來的渴望??對她觸摸親近的渴望。
所以哪怕袁清悅在其他人眼裏算是很粘他了,但在唐周恆的意識和感知裏,這還不夠。
很多時候,其實他纔是更粘人的那一個,只是因爲他是年上的那一方,他粘着袁清悅的時候會被認爲是理所當然的照顧。
每天晚上例行公事一般的擁抱對於唐周恆來說其實是不夠的,如果不是因爲他們現在正在努力過着正常人的生活,他甚至希望自己和袁清悅一分一秒都不能分開。
有時候還需要故意向她索取擁抱才能滿足。
直到她被病毒感染導致的香味迷戀症,袁清悅才變得主動和他更貼近一些。
就連她抱他時更用力了些,身體也捱得更近了。
只有他身上的氣味纔是袁清悅最喜歡的,只要不會出現一個讓她更喜歡的氣味,袁清悅就會永遠依賴唐周恆。
如果這個併發症不會影響到她的身體健康,唐周恆甚至希望她的香味迷戀症最好永遠不會被“治癒”。
但袁清悅現在突然說唐周恆身上的香味沒那麼濃了,甚至要將鼻尖都快要貼到他身上了才能聞到。
唐周恆瞬間感覺自己像是失去了一些什麼引以爲傲的東西。
袁清悅想起唐周恆來找她的目的是爲了抱抱,儘管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聞不到他身上原有的濃郁香味了,但她還是湊過去抱住他。
“有可能吧,也有可能我今晚喫了辣的零食剛剛被辣到流鼻涕,鼻子塞了?”
袁清悅隨口說道,雖然感覺唐周恆身上的香味沒那麼濃了,但還是散發着一陣帶着身上餘熱的味道。
她今晚洗過頭,剛剛烘乾的頭髮顯得比平時要蓬鬆一些,頭頂蓬起來的碎髮紮在唐周恆脖頸上,弄得他有些癢癢的。
唐周恆哽了哽,想起她最近在喫的藥,會不會是喫藥的緣故…………………
也許像袁清悅說的那樣她剛剛喫過香辣的零食,鼻子有些塞;也許像醫生說的那樣,袁清悅最近在喫的這個藥,有可能會減輕她香味迷戀的症狀;也有可能是他本身的緣故,讓他本來就沒有平時香。
能感覺到人的體香,其實也是由基因決定的。唐周恆並不認爲袁悅會突然無緣無故覺得他不香了。
可是無論是哪個原因,都讓唐周恆感覺有些沒底的不安。
他輕輕抬起手,籠在袁清悅的腰後。
“小悅,會不會因爲我不香了就不喜歡抱着我了?”
他身上熱烘烘的,秋冬之季的人總是戀熱的,袁清悅忍不住朝他身上貼近,“嗯?不會啊。’
她覺得唐周恆這句話說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就算她沒有香味迷戀,她每天都有和唐周恆擁抱,因爲他的肌膚飢渴症是沒法治癒的。
而且唐周恆身上的肌肉摸着又舒服,又幹淨又香香的,她怎麼會抗拒和他抱抱。
袁清悅從他肩窩處抬起頭,看了一眼唐周恆,盯着他那雙像琥珀糖的眼睛看了好一陣,她感覺到了,唐周恆好像在不開心。
自從袁清悅對任何氣味都變得格外敏感後,她突然意識到她好像能感覺到每個人情緒的氣味,雖然這聽起來好像沒什麼科學依據,但她確實感受到了。
她抬手摸了摸唐周恆的頭,“當然不會了,我最喜歡和你抱抱了。”
袁清悅和他說話總是很直接的,但語氣又格外的平淡。如果不是唐周恆足夠了解她,他甚至會懷疑她在說什麼假話哄人。
袁清悅爲了證實自己沒說假話,又繼續倒回他的懷裏。
她的下巴抵着唐周恆的肩打了個哈欠,她眨了眨有些睏倦的眼,靜默地挨在他的身上。
“我也最喜歡和你抱抱。”哈欠像是能傳染似的,唐周恆也感覺有些睏倦,他右手的指尖繞着她幾乎及腰的長卷發,比手心溫度略低的髮絲一圈圈纏繞在他的手指上。
袁清悅對此毫無察覺,心想唐周恆只是因爲還沒被抱夠,有些不舒服才故意這樣問她的。
不過她也沒說假話,儘管她還是胚胎的時候都沒有被溫暖的羊水浸潤過。
但袁清悅意外地很喜歡這種被溫熱物體包裹住的感覺。
“嗯……………”袁清悅悠悠地應了聲,算是答覆唐周恆剛剛說的話,很快就迷迷糊糊地在他的懷裏進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
唐周恆來不及去想袁清悅今晚到底是爲什麼感覺不到他身上明顯的氣味了,有什麼明天再說。
至少今晚的袁清悅又是在他的懷抱裏睡着的。
哪怕他身上沒有她最喜歡的香味,唐周恆在她心裏永遠都會是最特殊的那一個,誰都不會取代他的地位。
唐周恆望着窗外的圓月,指尖還繞着袁悅的頭髮,冷色的月光映在天邊,看起來很遙遠,卻又籠罩住了整個城市。
“晚安。”唐周恆小聲地說道。
袁清悅好像是在做夢,又好像聽見他說話的聲音,在唐周恆說完話的三秒後,她才又輕又悠長地發出了“嗯”的一聲。
這真的是個安靜好夢的夜晚。
復工才一週,袁清悅已經回到工作狀態了。
這個項目是年底最後一部分工作,本來是不急的,但大家總想着能趕緊完成第一階段的工作,好安心地過個年,都變得匆忙起來。
有時候甚至還會加點小班,不過加班並不頻繁。
今天袁清悅和同事又去了智程技術公司一趟。交接完工作散會後,袁悅火速收拾東西離開會議室,從包裏掏出她的巧克力棒,迅速?取能量。
走了沒兩步,袁清悅見到迎面走來的承景平,本來剛剛承景平還在剛剛的會議室和他們一起對接工作事宜,但因爲有個緊急的會議要開,他中途先行離開了。
他的步伐有些急促,袁清悅從來沒見過他走得那麼急,下意識和他打了個招呼。
承景平頓住,臂彎上掛着他的西服外套,“清悅,你們會議已經散了?”
“對。”袁清悅誠懇地點點頭,“怎麼走那麼急?"
“外套不小心被別人潑了一點咖啡上去,弄髒了,走急點看看還能不能洗乾淨。”
雖然他其實已經猜到洗不掉了。
“咖啡?”袁清悅把剩下的巧克力棒全部喫掉,趕緊低頭在包裏翻找些什麼東西。
很快她拿出了一個小瓶子,“試試這個能不能弄乾淨。”
她喜歡穿淺色的衣服,但淺色的衣服真的很容易不經意間就被弄髒,而且往往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後來唐周恆發現了一款很好用的免洗污漬清洗試劑,便時常給她包裏備了一個。
走廊隔壁就是公司六樓的咖啡廳,袁清悅和承景平順勢坐在咖啡廳的椅子上,一個人彎着腰一個人低着頭。
外套上滴落的淺褐色痕跡果不其然被消掉了。
“弄乾淨了吧。”袁悅仔細看了看,才緩緩開口道。
“乾淨了,真的是謝謝你啊清悅。”承景平看了眼時間,還沒到下班的時間,但袁清悅回到數學聯合中心時肯定下班了。
有兩個同事直接待在剛剛和智程科技開會的會議室裏處理工作,等到下班時間就直接回家。“清悅,你是準備回數學中心嗎?”
袁清悅點點頭,“對,怎麼了?”
“我請你喫飯吧?”承景平揮了揮手上的外套,“就當感謝你了。”
“附近很多餐廳,應有盡有,你想喫什麼就訂什麼,可以嗎?”
袁清悅也看了眼時間,心想回到辦公室又回家有些麻煩,要是和承景平喫飯,到了下班點她就能飛奔去喫飯。
她不客氣地點點頭,“好啊。”
“那你去我辦公室那坐一會兒吧。”承景平朝她笑道。
袁清悅坐在承景平獨立辦公室的沙發上,突然想起她還沒和唐周恆說一聲,平時她都是回家喫晚飯,都是唐周恆親手做的飯菜。
“對了,我得先和家裏人說一聲我今天不回家喫飯了。”袁清悅從沙發上站起,走到辦公室的窗邊給唐周恆打了個通話。
承景平喉嚨裏卡着一個“好”字,因爲袁悅對面已經接通了通話,他聽到了自己不太想聽到的聲音。
“喂,小悅?”
“哥,我和你說一聲,今晚就不回家喫晚飯了。”
“嗯?今晚和朋友出去喫嗎?”唐周恆剛從城郊的實驗室回到家中。
他最近不知道爲什麼袁悅的胃口不是很好,還特意買了些水果準備晚上給她弄些水果撈。
“對,哥,你回到家了嗎?應該還沒開始煮飯吧?"
“剛剛到家,還沒開始做飯。那你在外面喫飯的話,晚上早點回家哦,要是太晚了我去接你。”唐周恆將剛買的水果又全放到了冰箱裏。
袁清悅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是最多的,這是很肯定的。但不意味着她沒有自己的社交圈,不意味着她沒有其他的朋友。
所以她偶爾會在晚上和和丁琳瑜還有一兩個關係比較親的朋友出去喫飯或者逛街。而且她和朋友經常是心血來潮想去喫飯或者逛街的。
所以今晚袁清悅說她不回家喫飯,唐周恆並沒有特別意外,他對袁清悅的所有朋友也很瞭解,對她那些朋友倒也放心。
不過他還是多嘴問了一句:“小悅,今晚和你同事去喫飯嗎?”
“不是,是和承景平,你認識他的。”袁清悅有話直說,一邊說一邊低頭收拾她的包包。
唐周恆那邊卻沒了聲音,像是宕機了。
“我就是去喫個晚飯,喫完就回家了,估計回到家的時候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呢。”袁清悅以爲唐周恆是在擔心她,特意和他強調。
“只有你和他兩個人一起去喫飯嗎,有其他人嗎?”唐周恆斂起情緒,就連說話的語調還和正常時差不多。
“對,只有我們兩個人,怎麼了?”袁悅走出自己的辦公室,朝着電梯走去。
走廊是露空的,朝外看去能看見大片的天空。
今天傍晚的天空沒有看見夕陽也沒看見月亮。現在的天色呈現出一種很淡又很夢幻的紫色,看到這個顏色袁清悅馬上聯想到了芋泥。
她冷不丁地開口:“哥,我想喫芋泥了。”
“小悅,你想喝芋泥糖水嗎?”
“想喝。”秋天喝上一碗熱糖水,還有熱乎的芋泥,袁悅都不敢想象着有多幸福。
唐周恆無意識地擺弄着手裏的筆,按動筆的筆帽被按壓了無數次,像是在不斷地思考。
“小悅,要不我也出去和你們一起喫吧,可以嗎?如果可以的話,我現在過去,在路上給你打包你平時最愛喫的那家糖水。”
唐周恆知道袁悅的性子,她雖然很喜歡現在自己的工作,她喜歡不用說話靜靜呆坐在着思考就可以解決問題的工作。
但這不意味着她喜歡下班了還要處理工作的事。
平時如果在工作日下班休息的時間收到和工作有關的訊息會,袁悅整個晚上都感覺很不爽。
所以唐周恆能猜測出來袁清悅不是因爲工作緣故和承景平去喫晚飯,極有可能是私事才一起喫飯。
袁悅沒有馬上說好,她在猶豫。
因爲今晚說好了是承景平請喫飯,無緣無故多一個人也不太好。
如果是她請喫飯或者AA,袁悅倒不會糾結了。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承景平,她通話的聲音不小,他應該能聽見她說話的聲音。
不過袁清悅不知道承景平何止聽得到她說話的聲音,他連唐周恆說了什麼都聽得清。
還沒等承景平說什麼,唐周恆又開口,聲音溫和又有些低沉,還帶了點袁悅完全察覺不到的刻意。
“小悅,要是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的。我自己一個人在家做一個人的飯菜也可以,就是麻煩了點,而且一個人喫飯只是會無聊一點難受一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