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三七六章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營房很是簡樸,磚牆、黑瓦、樑柱,乾淨簡潔,模板搭建的牀榻上放置着疊的方方正正的被褥,麻布外套、棉花內裏,摸上去幹爽柔軟。

學子們頓時將行囊丟在一邊,跳上牀榻,厚實堅硬的木板託起脊椎,舒服至極點。...

太極宮承天門內,朔風捲着枯葉打着旋兒撲在青磚地上,發出窸窣輕響。房俊一身玄色麒麟袍,腰懸橫刀,步履沉穩,卻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絃之上。他身後跟着六名親兵,皆是百戰餘生的老卒,甲冑未卸,刀鞘斜垂,目光如鷹隼掃過兩旁垂首肅立的禁軍——那些人分明認得他,卻無一人敢抬眼直視,只覺一股無形重壓自那七人身上瀰漫開來,連承天門上銅釘都似黯了幾分。

李敬業正於武德殿外廊下負手而立,一襲黑鐵鱗甲襯得肩背如刀削,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房俊,嘴角微揚,竟不施禮,只略一頷首:“太尉來得倒是快。”

房俊在他三步之外停住,眸光平靜,卻讓李敬業後頸汗毛悄然豎起。

“我聽說,你帶人闖了玄清觀,綁了我兩個部曲,又強請晉陽殿下入宮。”房俊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像鐵釘一顆顆鑿進青石縫裏,“你說,這算不算以下犯上?”

李敬業喉結一動,終於抱拳,卻未彎腰:“末將奉皇命行事,不敢有違。”

“皇命?”房俊忽而低笑一聲,那笑聲極淡,卻讓四周空氣驟然凝滯,“陛下命你去請人,沒命你持刀脅迫、捆縛親衛、驚擾殿下起居。你既知‘百騎司’乃帝王爪牙,便該明白——爪牙之利,在於斷敵之喉,不在逼主之女!”

李敬業面色微變,終是繃不住,冷聲道:“太尉莫非以爲,天下事皆可由你一手遮天?晉陽殿下身份尊貴,豈是尋常婦人,任你私相授受、暗度陳倉?”

話音未落,房俊已抬手。

不是揮拳,亦非拔刀,只是右手五指併攏,倏然劈下——掌緣如刃,疾若奔雷,直取李敬業左頸動脈!

李敬業瞳孔驟縮,本能側身格擋,右臂橫架,卻聽“咔”一聲脆響,小臂骨節應聲錯位,劇痛鑽心!他悶哼半聲,膝蓋一軟,硬生生撐住未跪,額角青筋暴跳,冷汗瞬間浸透鬢角。

身後六名親兵齊刷刷踏前半步,橫刀出鞘三寸,寒光森然。

“你!”李敬業咬牙切齒,左手扶住右腕,指節泛白,“你竟敢在宮中行兇!”

房俊收回手,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塵灰,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我打你,不是因你奉命而來,而是因你忘了自己是誰養大的狗。”

李敬業渾身一震,臉色霎時慘白。

房俊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針:“你祖父李靖,當年在渭水畔替太宗皇帝牽馬執鐙,尚知何爲君臣之序;你父親李績,輔佐兩朝,臨終猶跪於丹陛之下叩謝天恩。你倒好,仗着‘百騎司’幾個死士,就敢對公主拔刀、對國公之命陽奉陰違——你當真以爲,這身甲冑,是給你披來耀武揚威的?”

李敬業胸膛劇烈起伏,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夾雜着王德尖細的呼喝:“太尉且慢!陛下駕到——!”

李承乾幾乎是衝進武德殿前廣場的,明黃常服未及系正,發冠微斜,臉上怒意未消,眼中卻已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他身後跟着十餘名內侍,人人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

“房俊!”李承乾厲喝,“你瘋了不成?光天化日,擅毆朝廷命官,還敢在太極宮動手?!”

房俊緩緩轉身,整衣、束袖、垂首,恭恭敬敬一揖到底:“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李承乾胸口起伏,剛欲開口,眼角餘光卻瞥見李敬業扶着脫臼的手腕,半邊臉頰已泛起青紫,脖頸處赫然一道清晰指印,皮肉微微翻起,滲出血絲——那是被房俊一掌劈中頸側大筋所留!

他心頭猛地一沉。

李敬業是他親手提拔、寄予厚望的“百騎司”大統領,更是李靖嫡脈、英國公之後,若真被房俊活活打死在這承天門下……朝野震動,勳貴離心,怕是連長孫無忌都要連夜上表彈劾!

更可怕的是——房俊竟敢當真動手。

他不是虛張聲勢,不是言語恫嚇,是實打實以掌爲刃,廢了李敬業一條臂膀。

這已非爭權奪利,而是亮出了獠牙。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轉向李敬業:“還不退下療傷?”

李敬業單膝跪地,額頭觸地,聲音嘶啞:“末將失職,願領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準。”李承乾冷冷道,目光卻死死盯住房俊,“你隨朕來。”

御書房門重重合上,王德親自守在門外,揮手遣散所有內侍,連茶盞都未敢端進。

李承乾繞過書案,徑直走到窗邊,負手而立,久久不語。窗外一株老松虯枝盤曲,枝頭積雪簌簌墜落,砸在青磚上碎成齏粉。

“你可知,你方纔那一掌,險些斷送朕十年苦心經營的朝局?”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疲憊。

房俊垂手而立,靜默如松。

“李敬業不是尋常武將,他是李靖之後,是朕刻意培植、用以制衡你房氏軍功集團的棋子。”李承乾緩緩轉身,目光如刀,“你打他,不是打一個人,是在打朕的佈局,是在告訴天下人——朕連自己的爪牙都護不住!”

房俊終於抬眼,神色坦蕩:“陛下佈局,臣從不幹涉。但陛下若容許有人對晉陽殿下刀兵相向、強擄入宮,那這局,便不必再布了。”

“放肆!”李承乾拍案而起,案上玉鎮紙震得跳起,“你眼裏還有沒有君臣綱常?有沒有皇家體面?”

“有。”房俊聲音陡然沉下,如金石相擊,“臣眼裏,君是君,臣是臣;父是父,女是女;兄是兄,妹是妹。可若君令悖理,臣不敢從;若父命違倫,子不敢承;若兄詔欺妹,弟豈能坐視?”

李承乾愣住。

房俊上前一步,聲音低緩卻字字千鈞:“陛下還記得貞觀二十三年嗎?太宗皇帝彌留之際,召您與長孫無忌、褚遂良、臣四人於病榻之前。陛下當時淚流滿面,握着太宗皇帝的手說:‘兒必不負父志,守江山如捧玉,護骨肉如護目。’”

李承乾喉頭一哽,指尖微微顫抖。

“今日晉陽殿下被百騎持刀圍困於山門,被捆縛親衛、被強令入宮——她不是叛逆,不是罪囚,是太宗皇帝親封的晉陽公主,是陛下親口喚作‘明達’的妹妹!若此等事傳揚出去,天下人如何看陛下?如何看大唐?如何看太宗皇帝遺澤?”

李承乾頹然跌坐於龍椅,手指深深掐進紫檀扶手雕花之中,指節泛白。

“那你待如何?”他聲音嘶啞,幾近耳語。

房俊解下腰間魚符,雙手捧起,高過頭頂:“臣請辭太尉之職,削爵爲民,遠赴安西,終生不履長安一步。”

李承乾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但——”房俊頓了頓,聲音如磐石落地,“臣懇請陛下,準晉陽殿下擇一清淨道觀清修,賜號‘昭慧’,永世奉祀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後靈位。凡宮人、侍從、儀仗、歲俸,皆依親王例,不得減損。另,臣願捐田萬頃、錢百萬貫,建玄清觀別院一座,供殿下安居。此後,臣終身不登玄清觀山門,不見晉陽殿下一面。”

李承乾怔住。

這不是求娶,不是逼迫,而是一場近乎悲壯的割捨——以權勢爲祭,以餘生爲聘,換晉陽一世清名、半生安寧。

他忽然想起昨夜晉陽跪在昭陵碑前,素衣如雪,焚香三炷,煙氣繚繞中回眸一笑,眼波澄澈如幼時:“哥哥,明達不要做誰的新娘,只想做父皇母後永遠的小女兒。”

原來她早知無路可走,才寧願焚儘自己,也要保全那點最後的體面。

李承乾閉上眼,兩行熱淚無聲滑落,滴在明黃袍袖上,洇開兩點深色。

“你……爲何不早說?”他嗓音哽咽。

“因爲臣知道,陛下寧可撕破臉,也不願揹負‘縱妹亂倫’之罵名。”房俊垂眸,聲音輕如嘆息,“所以臣必須先打李敬業,讓他知道——晉陽殿下,不容輕辱;再辭太尉,讓天下人知道——此事之重,重於權柄;最後……求一個體面的結局。”

窗外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線,斜陽穿透烏雲,金光如劍,刺破御書房昏暗,恰好落在房俊低垂的眉睫之上,映出一點微顫的亮。

李承乾久久不語,只默默拿起硃筆,在空白奏疏上寫下八個字:

【晉陽昭慧,永奉昭陵。】

墨跡未乾,他提筆又加一行小字:

【房俊削爵,貶爲庶民,即日啓程赴安西。】

寫罷,將硃批奏疏推至案沿,指尖用力,幾乎要戳破紙背。

房俊未看,只躬身一拜,額頭觸地,再不起身。

“起來。”李承乾啞聲道,“太尉之職,暫留。國公爵位,不動。你明日……去昭陵。”

房俊緩緩起身,眼底血絲密佈,卻無悲無喜。

“臣,遵旨。”

李承乾望着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問:“你恨朕麼?”

房俊在門口頓住,側過半張臉,逆光中輪廓堅毅如鐵鑄:“臣只恨自己,不夠早,不夠狠,不夠……配得上她。”

門扉輕闔。

御書房內,唯餘殘陽如血,靜靜流淌在龍椅扶手上,像一道未愈的舊傷。

*****

昭陵司馬道盡頭,石翁仲肅立千年,衣袂在晚風中凝固成青銅的沉默。房俊未乘馬,未帶隨從,一襲素衣,徒步而上。足下青石階被無數朝聖者磨得光滑如鏡,倒映着他踽踽獨行的身影,瘦削、孤絕,彷彿自貞觀年一路走來,從未停歇。

他記得第一次陪李承乾來此,是太宗皇帝崩逝第七日。那時李承乾還是太子,跪在陵前嚎啕如稚子,他跪在一旁,默默將一方素帕遞過去,帕角繡着小小一隻雀兒——那是晉陽小時候親手繡的,被李承乾珍藏多年。

如今雀兒猶在,人已非昨。

陵寢前,晉陽果然在。

她未着華服,只穿一襲月白道袍,廣袖垂地,青絲挽成道髻,插一支素銀簪,簪頭鏤刻一朵含苞蓮。她正俯身,將一束新採的野菊輕輕置於石階之上,花瓣上露珠晶瑩,映着天光。

聽見腳步聲,她未回頭,只柔聲道:“姐夫來了。”

房俊在她身後三步站定,未答。

她終於轉過身,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寧靜。夕陽爲她鍍上一層金邊,彷彿隨時會羽化而去。

“我今日去見了父皇母後。”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說,明達不孝,未能守身如玉,辜負了他們的教誨。可父皇只看着我笑,母後拉着我的手說:‘我的明達,從來都是最勇敢的孩子。’”

房俊喉頭滾動,終究未言。

晉陽仰起臉,眸光清澈如初:“我知道你要走了。安西風沙大,你記得多帶些藥膏,夜裏蓋好被子,別再像從前那樣,發燒了還硬撐着批公文。”

房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荒原。

“你答應我一件事。”她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他袖口一道細微裂痕——那是方纔與李敬業搏鬥時被甲冑刮破的,“若有一日,你聽見昭陵松濤聲特別響,便是我在想你。”

房俊終於抬起手,卻未觸碰她,只將一枚溫潤玉珏放入她掌心。那是太宗皇帝當年賜予他的“飛白”玉珏,背面刻着小小一個“貞”字。

“這是父皇給我的。”她指尖摩挲着玉上紋路,忽然笑了,笑容明媚如少女,“現在,還給你。”

房俊凝視她片刻,忽然單膝跪地,以額觸她裙裾,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殿下保重。”

她俯身,將玉珏輕輕放回他手心,指尖在他掌紋上停留一瞬,像烙下一枚無聲印記。

“去吧。”她輕聲道,“我的姐夫,從來都不是困在長安的籠中雀。”

山風驟起,吹動她道袍廣袖,獵獵如旗。

房俊起身,轉身,沿着來路一步步走下去。未曾回頭。

身後,晉陽一直站在那裏,直到他身影融進暮色,直到最後一縷夕照沉入驪山巒嶂。

她低頭,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藍布香囊,針腳稚拙,裏面裝着幾粒早已乾癟的桂花籽。

那是她十二歲那年,偷偷塞進他袖袋裏的。

原來有些東西,從來都不曾丟。

山風嗚咽,松濤如海。

昭陵寂靜,唯有石階蜿蜒,通向永恆。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南明,開局請我當皇帝
修真版大明
開局掌控魏忠賢,先抄他一個億!
萬國之國
帝國王權
寒門崛起
展昭傳奇
大唐之最強皇太孫
大唐:如何成爲玄武門總策劃
從我是特種兵開始一鍵回收
我在大明當文豪
晉末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