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雲低着頭,規規矩矩地跪在院子裏。
方瑾枝走到阿雲面前, “哪兒傷着了?抬頭讓我看看。”
阿雲抬起頭, 她的額角腫了好大一個包。她說:“米寶兒不是有意的,只是失手推了奴婢而已。是奴婢自己沒站穩撞到門框上了。姑娘您不要責罰她。”
米寶兒紅着眼睛, 嚷:“當真是兩面派!姑娘沒回來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米寶兒!”方瑾枝恨鐵不成鋼地瞪她。
鹽寶兒在一旁悄悄拉了拉米寶兒的袖子,米寶兒一臉委屈地低下頭。
方瑾枝心裏又開始犯愁。若不是因爲她知道米寶兒這麼做的緣由,單看這兩個丫鬟的表現, 米寶兒就是要喫大虧的。更何況, 對方可是有四個人。兩個小的阿雲、阿霧表面上乖巧懂規矩,大的阿星和阿月更是城府頗深的樣子。
鹽寶兒小聲說:“姑娘,馬上就辰時了。再不準備準備,要遲了飯點。”
方瑾枝心裏微微鬆了口氣,幸好鹽寶兒機靈了一回。她一邊往屋子裏走, 一邊說:“衛媽媽給我換衣服, 你們幾個先在偏廳候着, 等我回來再說!”
這個心,是肯定要偏的。可是卻不能太明目張膽了,方瑾枝只好拖一拖。她只讓米寶兒陪着她去三房, 故意將衛媽媽留下來守着她的屋子。
陸家的男人們公事繁忙, 幾乎不與女眷一同用膳。而且陸家的男孩子過了八歲就搬到了前院, 喫飯的時候也不常與母親、姊妹一起。所以往常方瑾枝過來的時候, 只有外祖母、三舅母、五舅母, 並下頭五個同輩的孩子——陸佳蒲、陸佳茵、陸佳藝三個表姐妹,和陸無磯、陸子坤兩個十分淘氣的表哥。
而今日因爲三老爺並兩個舅舅都已歸家休沐的緣故,三房這一邊的人倒是到齊了。方瑾枝也見到了三房這邊的另外四個表哥。
只是方瑾枝心裏一直記掛着房中箱子裏的兩個妹妹,她始終對三舅母送過去的四個丫鬟不放心。她雖然年紀小,可也明白倘若兩個妹妹的祕密揭露出來。她必沒有能力護住她們兩個。
所以,對於幾個第一次見面的表哥,方瑾枝只是努力記下了他們的排行。之後就沒怎麼注意他們,更加沒有注意到兩個陸家最小的少爺正對着她擠眉弄眼。
方瑾枝心不在焉地舉起湯勺遞到嘴邊。她剛剛張開嘴,忽然驚呼一聲,手中的湯勺落到桌子上,湯汁濺到她的袖子上。
方瑾枝驚慌地從椅子上跳下去,臉色煞白。大大的眼睛立刻氤氳出一層水汽。瞧着是極努力才憋回已經溢滿眼眶的淚珠兒。
“瑾枝怎麼了?”三老爺皺眉。
“有……有蟲子……”就算再怎麼壓抑,聲音裏的哭腔還是那麼濃。
“下人們都怎麼做事的?”三老爺把筷子放下來,不滿之意溢於言表。
三太太不耐煩地放下筷子,“就算看見蟲子了,大驚小怪做什麼?沒個規矩!”
方瑾枝的小腦袋垂得更低,一雙手緊緊攥着衣角。她不會看錯的,剛剛她的湯勺裏有一隻蟲子。她差一點點就要把那隻蟲子喫到嘴裏去了!
陸佳茵幸災樂禍地小聲嘟囔:“果真是鄉下來的野丫頭!”
陸佳蒲悄悄拽了拽妹妹的手,讓她不要亂說話。陸佳茵則是甩開姐姐的人,轉過頭去不理她。
陸佳蒲在心裏不由嘆了口氣,她知道妹妹連她的氣也生了。
“祖母消消氣。”作爲三房這邊最大的一個孩子,陸無砌首先離座走到方瑾枝的位置檢查湯碗,果然見到兩三隻小蟲子飄在湯碗中。他皺着眉瞪了一眼陸家兩個出了名調皮的小少爺。
陸無磯和陸子坤目不斜視,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
十一歲的陸子境起身走到方瑾枝面前蹲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掉方瑾枝眼角的溼潤,“哭鼻子可不漂亮哦。”他又從丫鬟手中接過帕子,蹙着眉仔細去擦方瑾枝袖子上的湯漬。
“謝謝九表哥。”方瑾枝吸了吸鼻子,從陸子境手中拿過來帕子,自己來擦。
陸子境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方瑾枝,似有些意外她居然知道他在陸家中的排行。
五奶奶心裏一急,將兩個小兒子罵了一萬遍。忙吩咐陸子境:“子境,瑾枝怕是嚇着了。你送她回去吧。”
“是。”陸子境捏了捏方瑾枝的鼻子,“瑾枝不怕了。走,哥哥送你回去。”
“好!”方瑾枝抬頭衝着陸子境擺出甜甜的笑臉來,眼中的淚漬已經散下去了。可是她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就這麼把她送走,自然是打算讓這件事情不了了之。倘若今日無磯表哥和子坤錶哥戲弄的是佳蒲、佳茵或者佳藝,都不會這麼不了了之吧?
不……
無磯和子坤兩位表哥根本不會這麼欺負佳蒲、佳茵和佳藝的。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無磯表哥和子坤錶哥戲弄了。正如方瑾枝第一日來陸家時,兩位小表哥用爛泥蹭到她衣服上的時候就已經口口聲聲說過她是一個“外人”。
外人?
她也不願意做這個陸家的外人。她只盼着自己快一點長大,早早離開陸家。
“表妹當心。”陸子境伸手一攔,擋在方瑾枝身前。方瑾枝一愣,才發現自己剛剛有些失神,差一點被門檻絆倒。
方瑾枝不好意思地再次道謝。
一出了門,讓冬日涼涼的風吹了一下,方瑾枝霎時心情好了很多。只因她轉念一想,她本來就着急回去,如今倒是因禍得福。
方瑾枝很快就把眼淚收起來,疾步往回走的樣子,惹得陸子境不由多看了她兩眼。
等到了自己的小院門口,方瑾枝再三謝過送她回來的子境表哥,然後匆匆趕回去。還好那四個丫鬟一直留在偏廳,沒有亂闖。方瑾枝頓時鬆了口氣。
屏退了下人,方瑾枝將今日帶去垂鞘院的小書箱打開,將裏面的兩隻小小的草螞蚱拿出來。她走到拔步牀裏,從枕頭下取出鑰匙,將大箱子打開,直到看見兩個妹妹時,她才真的放鬆下來。
“這個是我親手編的,今天剛學會的呢!”方瑾枝一邊壓低了聲音說話,一邊將兩隻草螞蚱遞給兩個妹妹。
兩個小姑娘甜甜笑着,望着草螞蚱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兩個妹妹開心的樣子,方瑾枝便覺得今日受的委屈也不算什麼了。
可是沒過多久,方瑾枝心裏又開始難受起來。過了年,兩個妹妹就三歲了。她們至今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
一想到這裏,方瑾枝的眼圈瞬間紅了。
躺在大箱子裏的兩個小姑娘望着一向疼惜她們的姐姐紅了眼眶,她們兩個立刻不顧手裏的新玩具,有些驚慌地望着方瑾枝。
靠外邊的那一個小姑娘努力坐起來,抬着嬌嫩的小手,想要去給姐姐擦眼淚。
她坐起來,就把另外一個小姑娘也拉了起來。
蓋在兩個小姑娘身上的被子滑下來,露出她們兩個緊挨在一起的身體。或者說長在一起的身體。兩個小姑娘,卻只有三條手臂,只因有一條手臂是兩姐妹共用的。
外人都以爲方瑾枝的母親是在生產一對雙生女兒時難產,導致一對雙生女兒斃命,而她自己也傷了身子,纏綿病榻兩年多。後來方瑾枝的兄長、父親相繼去世,本來就多病的她緊跟着病逝。
其實那一對雙生女兒並沒有難產夭折,只是註定了永遠不能露於人前。身爲父母,他們哪裏捨得將自己親生的女兒溺斃?只好假借難產夭折之名,將這一雙女兒藏匿起來。以免消息走漏,就算是方家的奴僕,知道實情的也沒有幾個。
而方瑾枝的母親之所以臥牀不起,一方面是難產的確給她的身子造成了重創,另一方面卻是因爲心病。將自己親生的女兒永生藏在灰暗的箱子裏,沒有哪個做母親的會不心疼。
更何況……
“是是……”三奶奶訕訕坐下。
方瑾枝越過陸無硯的肩頭,看向首座的國公爺,國公爺是一位年過古稀的老人家了,可是仍舊十分有精神。方瑾枝一進門就注意到這位國公爺了,他很少說話,只是聽着兒孫們交談,偶爾點點頭,或是訓斥幾句。
坐在國公爺身邊的老太太看了一眼方瑾枝,又看向陸無硯,笑着說:“小姑娘既然沒念過書,去學堂未必跟得上。無硯有時間就先給這孩子啓啓蒙吧。等天暖了再和其他孩子一起讀書。”
老國公爺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老太太只是慈祥地笑了笑。老國公爺便沒有再說話,這等小事既然夫人開了口,他斷然沒有阻撓的理由。
“還不快謝謝你的曾外祖母。”陸無硯在方瑾枝不安攥着衣角的小手上輕輕拍了一下。
方瑾枝心尖尖一顫,脊背頓時挺直,如坐鍼氈。她想要從陸無硯的膝上跳下去,可是陸無硯雙手環在她的腰身,禁錮着她。她只好坐在陸無硯的膝上,有些不安地說了聲:“謝謝曾外祖父、曾外祖母。”
“也不能讓你白謝了。”老太太順手擼下手腕上的綠翡翠鐲子,“拿去玩吧。”
站在老太太身後侍奉的丫鬟忙接了鐲子,捧給方瑾枝。
方瑾枝受寵若驚,而同輩的姑娘們卻是十分眼紅。她們或許還有在祖父、祖母面前表現的機會,可是曾祖父、曾祖母就不一樣了,她們甚至很少有機會見到兩位老人家。而每次見了,都是一大家子的人聚在一起,連個被正眼瞧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頓飯,方瑾枝是坐在陸無硯的膝上喫的。
這一桌都是長輩,唯獨陸無硯和方瑾枝兩個小輩。陸無硯早就習慣了,他能坐在這裏一方面是因爲特殊的身份,另外一方面卻是爲了代表大房。畢竟老國公爺長子已經故去了,而長孫常年駐守邊疆已有五載不曾歸家。家中這一支的人只有一個陸無硯。
可是這可苦了方瑾枝。隨着時間的推移,方瑾枝不僅沒有放鬆下來,反而越來越緊張。
大戶人家實行分餐而食,早有丫鬟將方瑾枝的餐具擺過來。方瑾枝握着筷子夾起丸子,那是一個汁濃滑膩的肉丸子,一不小心從方瑾枝的筷子間滑落,落在陸無硯竹青色的寬袖上,留下一道油漬,再掉到地上。
方瑾枝很明顯感覺到很多雙眼睛在盯着她。
入茶幾乎是瞬間蹲在陸無硯腳邊,用帕子給他仔細擦袖子上的污漬。可油漬哪裏是那麼容易擦掉的?
“行了。”陸無硯不耐煩地抬手,示意入茶不要擦了。
“對、對不起……”方瑾枝頓時想起四表姐跟她說過的蘇家小孫子。她望着陸無硯的眼神有些歉意、畏懼,和小心翼翼。
陸無硯輕輕拽了一下方瑾枝耳邊的丱發,無奈道:“真是笨死了。”
陸無硯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目光充滿嫌棄。他上半身微微前傾,奪了方瑾枝手裏的筷子,問:“要喫什麼,那個丸子?”
方瑾枝稀裏糊塗地點了頭。
“張嘴。”陸無硯將肉丸子遞到方瑾枝嘴邊,“趕緊喫,別讓油汁再灑下來。”
方瑾枝急忙張大嘴,將整個丸子喫下。她喫得擔驚受怕,連是什麼味道都不知道。
入茶仔細觀察着方瑾枝的神色,但凡是她望過的菜餚便夾到小碟子裏,擺在她面前。
陸無硯對那個肉丸子心有餘悸,所以在方瑾枝自己伸手拿筷子的時候,陸無硯敲了敲她的手背,使她把手縮了回去。
“想喫什麼告訴我就行。”陸無硯便親自喂她喫飯。
方瑾枝硬着頭皮一口一口喫下陸無硯餵過來的東西,那些打量的目光全當沒有看見。
不久,方瑾枝又考慮着做人應該投桃報李,三表哥雖然霸道了點,脾氣差了點,可是人還是不錯的。他喂她喫飯,自己竟是一口都沒有喫。方瑾枝心裏有些故意不去。
方瑾枝忽然伸手去拿一碗蛋羹。喫蛋羹不是用筷子,陸無硯覺得方瑾枝用勺子應該沒什麼問題,便沒制止她。卻不想方瑾枝將勺子遞到他嘴邊,甜甜地說:“三哥哥喫!”
陸無硯看了看方瑾枝充滿憧憬的月牙眼,又看了看嘴邊淺黃盈盈的蛋羹,他的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這可急壞了入茶,她站在陸無硯身後,對着方瑾枝一個勁兒搖頭。
“咳,”三老爺輕咳了一聲,“瑾枝啊,別纏着你三表哥了。來外祖父這裏吧。”
方瑾枝意識到自己似乎闖禍了。她剛想收回手,陸無硯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訓斥她:“喂人喫東西的時候手別晃。”
陸無硯垂了下眼,喫下方瑾枝遞過來的蛋羹。
不知道爲什麼方瑾枝總覺得三表哥的表情有些怪怪的。
“不好喫嗎?”方瑾枝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很好喫。”陸無硯勉強扯出一絲笑。他把方瑾枝放下來,“去找你外祖父吧。”
陸無硯接過入茶遞過來的濃茶簌了口,然後跟老國公爺隨便找了個藉口,匆匆離席。
“三表哥只喫了一口東西就不喫了嗎?”方瑾枝有些疑惑。
三老爺沉吟了一會兒,才拍拍外孫女的手背,解釋:“你三表哥不與人同食。”
以往每次這種家宴,陸無硯點個卯就會走人。這回是因爲要喂方瑾枝喫飯,才耽擱了這麼久。方瑾枝越發覺得這位三表哥是個怪人,還是一個對她很好的怪人。
雖不知道三表哥爲什麼對她好,但是方瑾枝覺得多一個靠山總沒有壞處。趕明兒一定要去打聽打聽三表哥還有什麼忌諱,可別再犯了錯!
飯後,方瑾枝剛回到自己的小院,陸佳茵就過來了。
“我來給你道歉的!我爲了逗你玩,才把原本該分你的綢緞給換了!現在把那些料子都還給你!”陸佳茵鼓着腮幫子,氣呼呼的。
方瑾枝看着桌子上的兩捆布料點了點頭,說:“這樣呀,我曉得了。沒有關係的。”
“衛媽媽,把這兩塊料子收起來吧。”方瑾枝轉過頭頭吩咐一旁的衛媽媽。
“你!你還真要啊?”陸佳茵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瞪着方瑾枝,“我都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着!”
方瑾枝驚訝地說:“所以我接受了呀。”
“你!你!”陸佳茵跺了跺腳,氣得不行。姐姐明明說只要她主動示好,方瑾枝就會十分不好意思,更不會要這兩塊料子的……
可是方瑾枝爲什麼把東西收了?
雖然陸佳茵十分喜歡這兩塊料子,可是不捨得是一方面,讓陸佳茵更生氣的是她咽不下這口氣!
“果然是個貪財的商戶女!”陸佳茵翻了個白眼,轉身往外跑。若不是母親逼她來道歉,她纔不會來!哼!不就是兩塊料子嗎?讓爹爹上鋪子裏拿就是了!
衛媽媽因爲陸佳茵的態度嘟囔了幾句,轉而又高興起來,“姑娘,咱們手裏現在好多綢緞了!三奶奶給的,五奶奶給的,這又來了兩捆!”
“還會有更多的。”方瑾枝小心翼翼地將今日老太太給的綠翡翠鐲子放在妝奩裏鎖好。
果然,沒過多久府中這位奶奶那位姑孃的,陸續送過來好些裁衣服的料子。他們顧慮着方瑾枝身上帶着孝,那料子的顏色和花紋都是仔細考慮過的。
衛媽媽一趟又一趟地抱着好料子送去小庫房,樂得合不攏嘴。
“姑娘!我回來啦!”米寶兒一路小跑,氣喘吁吁。
“慢點,不急、不急。”方瑾枝急忙從梳妝檯邊的小凳跳下來,“怎麼樣,打聽出來了嗎?”
米寶兒連連點頭,“打聽出來了!芝芝是二姑孃的閨名。大名叫陸佳芝!”
“咦?”方瑾枝仔細想了想,“今兒個沒有見到二表姐呀,難道已經出嫁了?”
“不是!二姑娘五歲的時候就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