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月小,朔風凜冽。
馬上就十二月了,平山市地處北方,氣溫已經零下了。
但是隻穿了一身練功服的唐陽,一點也不冷。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裏有一團火!
這團火,熊熊燃燒着。
從父親手裏繼承這家武館的時候,她就在等這樣一天!
如今的中原武林,已經人才凋敝,甚至很多門派傳着傳着就失傳了。別說踢館,就連逢年過節能收到的拜帖,都越來越少了。
去年,她發了五張拜帖出去,卻只收到一張回帖。
唐陽想起來自己很小的時候,也曾經看見過有人來唐氏武館踢館的。
她一開始還很生氣,對方就這麼上門砸場子?她爸爸的太極可是很厲害的!
可是當年的爸爸卻很高興,不但在跟對方的對決中點到爲止,甚至在那位穿着有些破舊的叔叔離開的時候,還送了盤纏和路上的喫食給對方。
當年的唐陽還不太理解,甚至想去把媽媽做的煎餅搶回來!
平時一向很和藹的爸爸,把她直接扛回了武館,路上一聲接着一聲的嘆氣。
“陽陽啊, 以後你接手武館之後就知道了,現在連有個踢館的都很難得了。”
“武道凋零啊!”
後來,等唐陽終於接手了這家武館,她也真真切切地體驗到了父親當年那一聲接着一聲的嘆息。
收徒弟越來越難了,哪怕是她不要學費,也很難收得到根骨很好的徒弟。爲了挖塗小寧來武館,她甚至託人給對方的母親找了工作。
至於踢館,自從她當上了這唐氏武館的館主之後,壓根就沒見有人來踢過館!
如果真的有人來踢館的話,恐怕她也會像當年的父親一樣,點到爲止,然後再奉上程儀送對方離開吧?
她甚至在夢裏,已經演練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這幾天不停有人給她分享視頻,看見各種各樣的武道同行出現在平山市,她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整個平山市、甚至說大一點,整個省,唐氏武館都是唯一一個還活着的正宗武館了。
而她唐式太極,也是如今太極一門中,唯一一個還秉承着初心,開武館、教弟子的門派了。
這些人,無疑是來找她挑戰的!
她等着的就是這一天!
想到激動處,唐陽甚至覺得自己的拳架不穩,她快步從一邊的兵器架子上取下一杆足有兩米多長的大槍,舞將起來。
虎縱鷹落之間,一杆兩米多長的大槍,愣是被舞成了揮鞭的效果!
槍頭一點寒光在夜裏閃爍,倏忽上下,忽左忽右,明明只有一點槍頭,卻被舞出了個密不透風!
兩米多長酒盅粗細的大槍,在她的手中,竟不比一根粗繩重上幾分。
一套槍法打完,唐陽厲嘯一聲,口中噴出一口白氣,握住這根兩米長的大槍尾端,在黑夜中靜靜地重新站住。
而那根長槍槍尖之上捆紮的紅纓,也從一開始的亂顫,慢慢回覆到了靜止不動。就像是唐陽現在的心境一樣。
抱元守一。
她的心平靜了下來,但心裏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了!
不管多少人來,不管是哪個門派的來,她接着就是了。
值此末法時代,哪怕是踢館,也算是武林盛事!
一口氣慢慢收回,唐陽隨手把大槍放回去,猛地一甩手,手心的汗水竟然被甩出一片晶瑩。
她扭頭看向宿舍門口,看見王女士和高淑嫺在門口站着。
唐陽對兩個人的印象還是挺好的,尤其是王女士,她清了清嗓子,刻意把聲音放柔和了問道:“怎麼了?”
王女士也清了清嗓子,但卻沒說出什麼。
她輕輕地碰了碰高淑嫺,高淑嫺向前一步跨出,啊了兩聲才接下去:“......沒,就是白天的樁法還有個地方沒太懂。”
剛剛看了唐館主又是打拳又是舞槍,威勢直如一隻吊睛白額大虎,她說不出來啊!
而且,看唐館主這麼如臨大敵又充滿了興奮,現在告訴她那些人都是來搶菜的,她會不會很失望啊?
一邊的王女士聽着高淑嫺話沒說出來,又有點放鬆,又有點緊張。
不過,現在她也顧不上緊張了。
作爲老師,唐館主可是最盡職盡責的那一批!哪怕是面對這批臨時學員也是一樣!
恭喜王女士和高淑嫺獲得了一個半小時的臨時加課。
第二天早上起來做早課的時候,王釗山還湊過去問:“你倆挺好啊?昨天我晚上起夜的時候,還看見你們在那站樁呢。”
“當然好學,遇見唐館主這樣的明師,自然要好好學一下,好好鍛鍊身體的。不然,以後搞不準就跟老王你一樣,每天半夜起夜好幾趟了。”
在鬥嘴這一項上,王女士至今還沒有過任何敗績。
看着王釗山尷尬地回去繼續站樁,她偷偷地看了兩眼粉絲羣。
如今的陳苒粉絲羣裏,倒像是什麼大型武術交流會一樣。
在那些沒混進武館的粉絲眼裏,陣仗當然是越大越好。
雖然他們自己喫不上,但是看着武館學員們每天大殺特殺,心裏總覺得有點沒面子不是?
過去追着陳苒廚師到處跑,不管是哪個店鋪場館,大家可都是沒少喫的。怎麼這次就被武館的原住民爆殺了?
“報!又來了個八極拳的傳人!有沒有人聽說過八極拳?聽說一記鐵山靠能直接靠斷一棵樹的!”
“好傢伙,之前那位什麼程式八卦的傳人上沒上門啊?”
“我看大家上門的速度都不快,是不是這些武林中人有自己的儀式感啊?我看都是先找地方落腳了......”
“就屬那道長最逗,還順手抓了倆騙子哈哈。”
不過,也有人替武館中混進去的粉絲操了一份心。
“這羣人去了,那些去學武的粉絲是不是更搶不到了?這些大師都是誰請的,看熱鬧不怕事兒大啊?”
“此言差矣,我每天都看塗小寧的更新呢!昨天王釗山一共就喫到兩口肉,也不可能比現在更慘了吧?”
“等會兒,怎麼又損我啊?”
或許是被提到了名字,王釗山又冒了出來。
“我也想說呢,你們請了這些大師來,真不給人活路啊,我們就活該天天喫白飯唄?”
“老王你不也請人了嗎?之前還在羣裏說呢!”
王釗山理直氣壯道:“我請的是少林寺的高僧,人家不喫肉的,跟你們能是一回事嗎?”
“請個老道我也勉強認了,道長搶不了鬼臉牛肉。”
“我就想問問呢,那八極拳的小子誰請來的?十六歲的八極拳天才?我都能想象到,這小子一頓不得喫一鍋飯一鍋肉啊?”
“行了老王,你們搶不過,還不能讓我們請點能搶過的人?”
衆位武道天才紛紛來到平山市這個小地方,饒是武林凋敝的現今,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這些人出現在一起!註定不是什麼偶然事件。
“重振武林雄風啊!這麼多年了,我第一次看見八極拳的傳人出來行走......”
“少林寺武校搞得那麼好,教學都教到國外去了,居然也派了一位出來?到底是什麼大事兒啊,搞這麼大陣仗。”
“武當那位道長怎麼沒消息了?我好像看看傳說中左腳踩右腳能憑空起跳的梯雲縱,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平山市本地的自媒體從業者都坐不住了,大家紛紛走上街頭,試圖拍一拍這些神祕的武林中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是的,就是神祕。
過去多少年了,誰聽說過武林中人有什麼活動?倒是聽說的騙子不少。
中原武林早已式微,倒是散打跆拳道這些東西,知道的人還多一點。
有人拍到了八極拳那位少年天纔在公園裏練功,甚至連護具都不戴,就直接用赤裸的雙臂往樹上撞!
他人沒事,倒是樹皮被磨平了一片。
還有人拍到了那位程派八卦掌傳人在公園裏練功。
或許是看見有人在旁邊拍攝,這位傳人有意顯示本領,輕輕一跳,就跳到了公園的大缸之上。
公園的這口大缸早年是爲了養金魚的,質量非常不堪,裏面積了不少雨水。
視頻中,只見這位八卦掌傳人輕飄飄地在水缸上轉圈,每一腳都穩穩地踩在缸沿上,水缸沒有偏斜,他也沒有滑倒。
但這還不是最絕的!
最絕的是,隨着他轉圈的速度越來越快,缸中彷彿起了一口噴泉一樣,水花濺起一米多高。
“這是八卦的趟泥步啊......”
視頻下面有識貨的人在驚呼,這些天來,整個武術圈子像是過節一樣。
他們以爲失傳的、以爲早已不在的門派,一個一個地居然就這麼冒出來了!
這些人,來平山市,到底是要做什麼?難不成真的有什麼武道大會在這舉行?
對啊,平山市到底有什麼?
無數的武術圈子粉絲都冒出來了。
平時,他們很少有這樣開心的日子。畢竟,現在真的武林傳人很少,倒是騙子多得很。
粉絲們能在網上大聲說話的時間,很少了。他們比別人更在意,平山市到底要發生什麼事,怎麼突然就出現了這麼多武林高手?
有人決定去看看!
周兆武就是其中一個。
他的武術羣本來已經沉寂很久了。
這個武術羣起源於武俠小說,寂寥於羣友一個接着一個地去同生活對線。有些仍然在堅持夢想的羣友,也很少能拜到明師。
可是這幾天,隨着武術這個詞熱了起來,羣裏那些變黑的頭像也一個一個地亮了起來,大家每天不停地轉發各種新聞到羣裏,努力地辨認着。
“我要去平山市看看,錯過這一次,我一定會失望的!”
公司不給假,周兆武默默寫好了離職報告,坐上了去平山市的火車。
一路上,他仍然興奮得難以自抑。
“我發現平山市到底有什麼了!”
“快說,快說,別賣關子!”
“你到地方了嗎?”
雖然還沒下火車,但周兆武已經進了平山市內,拜嫺熟的大數據所賜,他已經刷到塗小寧的視頻了!
他迅速地把塗小寧最新的視頻轉發到了羣裏。
“我了個去,這什麼神仙寶地啊,這個武館好像是有點真功夫的!”
“你快看,那個搶菜的小道士用的是不是八卦劍?你看那個起手式,還有剛剛換的那個劍花!”
“你們往前翻翻看別的視頻,之前這小姑娘天天都在發練功的視頻啊,看起來有點形意的意思。”
“這個武館看着真的很正規啊,你們看視頻背景裏,雖然設施不算太新、裝修也有點舊了,但是兵器架上的兵器都很新!”
“對,你看那棍子上纏的布條,還很白呢,明顯就是一直有人在維護的。”
周兆武有點激動,但是想想自己如今的年紀,要是早點能發現這個武館,他的武術夢是不是就能圓上了?
把視頻又看了一遍,他在下面默默地發了一條評論。
“要是早點能發現就好了,那我肯定去拜師!”
“哈哈哈,去拜師啊,順便還能看看這羣大佬去平山市到底是幹什麼去的。”
“肯定是踢館啊?一羣武道中人集體出現在這麼一個小城市裏,不踢館還能幹嘛?總不能是像塗小寧之前的視頻一樣,是去搶飯的啊?”
看到這條極爲幽默的評論,周兆武忍不住笑出聲。
他放下手機,一路問着,往唐氏武館找過去了。
如果是過去,唐氏武館還真不好找,可是拜這幾天的大動靜所賜,一天總有十來個人要往唐氏武館找。
上了出租車,司機一聽他問,就明白了:“好嘞,這就走!不過我可跟您說好,人家那可是正規武館,咱普通人可進不去。你在門口看熱鬧,也沒啥好看的。本來以爲能打起來呢,這等了小一個禮拜了,也沒人上門啊。”
“沒事,您開吧,我可不是不瞭解的人。估計都等着回帖呢。
周兆武還真對這些江湖規矩有點了解。
武道這一門,是頗爲講究規矩禮儀的。哪怕是上門踢館,也很少有上門就砸牌匾的,那是真的奔着結仇去的。
大部分人都會規規矩矩地先下了拜帖,拜帖上說明白,哪天上門,上門想比劃個什麼程度,有沒有什麼賭注。
這幾天下來,唐陽一口氣收了七張拜帖。
這可算是大事兒!
在這樣的大事面前,武館今天的規矩也鬆了鬆,上午的站樁時間也提前結束了。
一衆學員圍在唐陽身邊,塗小寧更是上去摟着唐陽的脖子,伸頭好奇地往拜帖上看過去。
唐陽的高師姐輕輕用碗蓋撥弄着茶盞中的茶葉,嘆口氣:“小陽,師姐如今不如你了,不過也能替你接兩張拜帖。如今這樣的大環境下,有這麼多武道中人上門,哪怕是師姐叫人當場打死了,這帖子也得接!”
“對!都得接下來!決不能慫!”
不過,鄭老師還有點擔心。
武館其他學員跟武館同生共死也是應該,但是新收進來的這些臨時學員,是不是應該給放走?
畢竟刀劍無眼,這種情況下,要是把普通學員傷了碰了,總是不太好。
他放下茶盞看了一圈,有點驚訝地發現,平時很喜歡湊熱鬧的這些新進學員,今天都遠遠地在牆根站了一溜。
倒像是惹了什麼禍事似的。
鄭老師一皺眉:“都站那麼遠幹什麼?放心,武館不會讓你們這些小的上去捱揍的。今天給你們都放了假吧......”
他扭臉看向唐陽,有些意外地,他發現唐師妹的臉色有點不對。
不過,鄭老師也沒多想,這樣大敵當前的情況下,唐陽有些緊張也正常。
“師妹,咱們是不是應該給這些學員都放出去啊?畢竟武館有這麼大的事兒,也不適合讓他們在這看熱鬧了。”
“哦對,還有那個陳廚師......她也不能算咱們武館的人,要不然比拼的這兩天,先給陳廚師放個假,讓她出去玩玩?”
他說完這句話,就看唐陽深吸一口氣,把手裏幾張拜帖徐徐放下。
唐館主一下就想到那天欲語還休的王女士了!
可恨,加練一個半小時的站樁,看來還是加少了!應該讓她倆站一宿!
平時優雅溫柔的王女士,感受到了唐陽的一記眼刀,平生第一次有了落荒而逃的衝動。
“師妹,你說話啊!”
感覺到鄭師兄有點着急了,唐陽這才把手上的拜帖一把飛過去。
“給陳苒放假?給她放假,這可就打不起來了!”
“你自己看吧!"
鄭師兄高師姐都有點摸不着頭腦,兩人撿起地上的拜帖一看,臉色多少都有點扭曲。
“......聽聞貴館每日用餐搶奪格外激烈,特此前來領教......”
這用詞有點文縐縐的,是那位武當山的師兄。
“......我孫女跟我說,你們武館那個搶菜很有新意很好玩。她閨蜜一口都沒搶上,我老頭子很久不出江湖了,也想來試試,唐丫頭,你看看行不行呢?”
這是那位年歲已高的程式八卦傳人。
“如今武林技擊久不現江湖,生死相搏未免不雅,不如就在飯桌之上以爲劍,以菜做賭,也算是一盛事......”
這是白慶代爲起草的八極拳天才少年。
“說吧,到底是你們誰找的人!”
眼看着幾位新學員都貼牆遠遠站着,唐陽哪裏還不知道,就是這幾位搞的鬼!
真要是武林同道來踢館也就認了,找一堆人來搶菜是什麼鬼啊?
她深呼吸了兩下,正看見靠門的王女士已經偷溜出去,靠窗的祝辰辰甚至準備爬窗戶了,而還摟着她脖子掛在身上的塗小寧,已經笑出了鵝叫。
??唐館主最近每天聞雞起舞,大家可都是看在眼裏的。結果如臨大敵最後等來的,就這?
“好了好了,”還是高師姐出來打圓場,當然,她臉上的笑意也是有點憋不住了,“小陽你不就是覺得這些天每天練習有點白練了嗎?不白練,哪怕是搶菜,咱們也得搶贏了纔行!”
唐陽扁扁嘴,有點不爽。
合着這幾天每天聞雞起舞的就她自己來着!
她每天在腦海裏腦補的武道大會,居然就這麼變成了搶菜大會?
她正要說什麼,突然有人在武館門口狂拍鐵門。
塗小寧去看了一眼,跑着回來的:“唐老師!是什麼體育局的人......”
唐陽趕緊站起來。
她過去沒少跟對方打招呼,一看,還真是自己認識的熟悉面孔。
“小唐啊,這次這個輿情比較突然,咱們就長話短說,“這次來的還是個主任,足以看出對此事的重視了,“我要批評你了,不管你們是要搞什麼比賽還是踢館,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不上報呢?"
“而且,這個技擊比賽,你們傳統武術又是不戴護具的……………這次來了這麼多自媒體,萬一被拍到什麼受傷場面,也是不利於宣傳的......”
唐陽一陣無力,再次瞪了一眼剛剛溜出來的王釗山!
都是這羣人搞出的亂子!
她有點無力,揮了揮手,很有眼力見的小韓衝進去把幾張拜帖都取了出來。
“主任您看看,您放心......我們這就是個大聚餐......”
主任眯起眼睛一張一張看見去,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看這個八極拳傳人的拜帖說得很對啊,生死相搏未免不雅,那就像他說的一樣,以筷爲劍、以菜做賭嘛!”
“你們武館那個小丫頭的視頻我也看過,很有意思,做大了,說不定能做咱們平山市的一張文化名片啊!”
眼看着不會有什麼突發輿情,主任的談興起來了。而剛剛跟在他身後偷偷混進來的周兆武,則是恨不得把耳朵掏出來洗洗再裝回去。
不是?還真是搶菜大會啊?
他心裏的武林大會就這麼塌房了,誰來救救他啊!
周兆武掏出了自己手機,默默地查看着自己關注過的那一片武術相關自媒體。
有公衆號,有各種博主,有知否大V。
大家還在興奮地討論着武林大會到底會開成什麼樣呢。
還有,這樣突然發起的武林大會,到底是爲了爭奪什麼?難道是什麼久不現世的武林祕笈出世了?
做了多年愛好者的周兆武,自己也有一個專門發佈武術相關的微博號。因爲從不亂髮消息,很是有點忠實粉絲。
他默默地拍下了唐氏武館後面正在冒煙的廚房,隨手發了出去。
配文只有一行。
“散了吧,這次的武林大會,還真的是來搶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