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副院長終於知道了這一切,極爲生氣。他聽說周德保星期天居然讓一個外人跟着他值班,穿着其他醫生的白大褂,居然讓他動手幹,簡直豈有此理。便把周德保叫到走廊裏,狠狠地訓斥了一通。
周醫生性子很倔犟,臉紅脖子粗地對着嚷:他是我親戚,我就是要讓他學!
你要負全部責任!
把我開除吧,老子不怕!
他把診室門砰的一聲關上,對曹進惡狠狠地說:你不要走!一個月的瞟學結束了,臨別時周德保送給曹進一個口鏡,一把鑷子,一支探針。他說這是湖北醫學院一位教授送給他的,現在就轉送給曹進,留個紀念吧。這些天,他照顧得不周到……
曹進竟然一時找不到表示感激的話。
精神病人的幻想、狂放、癡迷等等,與創造性的天才也許只有一紙之隔,因此古今不少藝術家常有瘋癲之嫌。一旦改換了某些外部條件,一旦調整了某種心理結構和行爲機制,魔力即成神力。我懷疑曹家過去屢屢出現精神病變的潛在基因,一體多面,一物多用,在曹進身上輻射出了創造的光輝。他性情孤僻,想入非非,又極易暴躁,自己還是個剛調進縣中醫院的小工,還沒怎麼學會裝假牙,就向刷新牙科醫學的高峯投注了目光。他繼續賣衣,賣錄音機,賣洗衣機,最後賣掉了自己的褲子。因爲怕被熟人看見不好意思,他就跑到碼頭上流動人員多的地方。一條呢子褲賣八元錢也許太便宜了,乘客們都投來某種打量小偷的目光。但他不怕,手掌捏住錢就高興異常。他太需要錢了,首先是購買書刊,其次是購買郵票,包括給日本牙醫專家寄一封超重信就得五元多,能不需要錢嗎?
診室改裝也要錢。牆壁色彩應該刷淡綠色的,這種色調能減輕病人的恐懼感。窗簾得請妻子趕快縫製,貼上五彩繽紛的剪花,可使兒童多一些新奇而少一些緊張。他業餘樂手的經歷還幫助了他,在醫院試驗音樂療法。他自己灌錄磁帶,對易躁好動的病人,放寧靜的《山泉》《假日的海灘》;對沉鬱苦悶的病人,放熱烈的《英雄交響曲》《劉海戲金蟾》;對混合型的則用《梁祝》呈示部和尾聲,優美的中板。他幾乎憑直覺就認定,聲與色的環境有助於治玻傳統的生物醫學模式不夠用了,系統綜合觀的生理^心理^社會新醫學模式,也許纔是牙科學的光輝前景。
他寫的關於牙科心理學的論文,雖得到心理學教授陳孝禪的首肯,但口腔學教授劉蜀凡依然嚴格幾近苛求,只是說可以試試看。另一位口腔學教授柳樹嘉老太太更是斷然否定:你的數據呢?恐懼感也好,緊張感也好,怎麼測定?怎麼定量分析?你學過數學沒有?你知道什麼是科學?
曹進有點發慌。是的,他現在的慌亂和畏怯,就根本無法數據化地自測自知,還心理學什麼?
他曾經登門求教於柳樹嘉,這位慈眉善目喜愛寧靜的老太太,當時神色淡淡的,沒怎麼多說。而現在她的當頭棒喝更使曹進突然感到天地一片灰暗。
曹進的二哥,此時已經病癒工作了。似乎是一種神祕的因禍得福,他記憶超常,精神強旺,與弟弟對坐夜談,談音樂,談建築,談園藝學,談哲學和數學,談系統工程,又給他引見有關學科的老師,鼓勵他幹下去。終於,《大衆衛生報》報導了他心理療法的成績。他大加充實修正了的音樂療**文,在全省有關研討會上得到宣讀,獲得了特別熱烈的掌聲。他看清了,帶頭鼓掌和鼓掌到最後的人,竟是柳樹嘉!
柳老太太上來笑着說:後生可畏埃
劉蜀凡教授也當場表示要推薦這篇論文到大刊物上去發表。
正是這位柳老太太,後來聽說曹進的妻子小李失業,無法自費進修牙醫,便扶着柺杖顫悠悠地爬上口腔醫院四樓,揹着小李代她交了一百五十元進修費。進修結業以後,小李回到縣裏仍然找不到工作,老太太又匯來兩百元,還附上一信:這不是施捨,只是支持你們小兩口學習,你們要是不收,以後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這一年,曹進的妹妹患精神病終於在湖北逝世,需要資助安葬費。但曹進家貧如洗,又不敢把噩耗告知父母,擔心他們受到刺激。曹進走投無路,只好硬着頭皮趕到長沙敲開了柳樹嘉的房門。
錢?老太太二話沒說,立即取出一百元。
不,我不要一百,只要五十。
你都拿着吧。
不……我還不起,我還不起的。
這孩子,我不要你還的。
曹進鼻子一酸,撲通一聲,平生第一次給人下跪了。他哭妹妹,也哭自己,哭自己無法還清這一百元錢。
這孩子,你不要這樣,不要哭埃
柳老師,你讓我哭,讓我哭。我無法在父母面前哭,我要在他們面前裝笑臉。我只能在你這裏哭。我哭了好些,不然我擔心自己會走上妹妹的路啊。
四妹妹永遠也走不出死亡谷了。
她給過曹進種種幫助,讓他專心學醫,自己卻心力交瘁,無法走出黑暗的谷底。
她到底是怎麼死的,曹進和他的親友都沒說得很清楚,而且說法有些不一,似乎小妹是曹家歷史上的一段空白。據說她婚後老是想回湖南,有時候喃喃自語念着曹進的名字。曹進和她要算最爲親近的了,兩人年齡相近,小時候總玩在一起,也一同去鐵路邊撿煤渣。下雨了,曹進揹她回去,不小心滑倒在地,兩人就滾在一團,還咯咯咯地笑。她是去尋找那種笑聲纔去敲舅媽的門嗎?妹夫就是這樣說的。那天她又去找舅媽家,敲了半天門沒開,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回到家裏以後就出事了,就胡言亂語起來了。
她摔斷了雙腿。
曹進來到病牀:你還認得我嗎?
認得……你是毛哥。
曹進抱着妹妹放聲大哭,妹妹卻出奇的平靜,喃喃地說:毛哥你莫哭,我眼淚哭幹了,沒有淚了。
以後的半年,曹進天天盼湖北來信,但又怕收到信,怕信封中跳出他不願知道又終會知道的事情。他發瘋似的看書和工作,最擔心沒有病人或病人不多,擔心自己閒下來就會胡思亂想。他下了班還去社會上從事牙病普查,一心用忙碌來排擠恐懼。他甚至不敢聽音樂了,更不敢唱歌了,因爲一聽到歌聲就會想起妹妹。想當年妹妹歌唱得多好,軍隊文工團還開車上門來招她去當演員呢,只是因爲父親的“右派”問題才告吹……他後來還知道,正是他這一段不敢唱歌的時候,妹妹卻在臨終前拼命地唱歌,唱着自己曾經風華正茂的歲月。
曹進告別柳樹嘉再趕到湖北時,妹妹已經走了。牀板下到處是融化了的冰水,溼淋淋的。花圈很少,人們似乎無法對一個久病的瘋子交出更多留戀。只有曹進撲到妹妹身上,跪在浸骨的冰水裏,把他滿肚子話都向妹妹講了。上天有眼的話,該死的是他而不是妹妹,曹進兄弟四個,死他一個不要緊,不要緊的。而妹妹是家裏惟一的女孩,才三十歲哩。老天爲什麼要向這棵嫩苗苗無情下手呢?
他把被子上一些糠灰細細抹去,幫妹妹梳理頭髮——很多年前他與妹妹同去撿煤渣,就是常給妹妹洗臉,常給妹妹梳頭的。
“妹妹走了,我們家就再也沒有音樂了。”曹進對我說我想念我的外甥,我的兄弟也許會忘記他,但我忘不了。醫院發的營養費,我一個個攢下來,瞞着愛人,做了棉祆,買了毛衣,寄到湖北去。只有這樣,我才能讓妹妹安心。”
“我要是不能被她信任,她還信任誰呢?”
停了停,他擦擦眼睛,目光兇狠狠地盯住地面。
五齲是一種文明病,歐美曾不勝其擾,而現在第三世界也籠罩着這一巨大yin影,有的國家齲患率高達百分之九十。
類似的文明病還有心血管症、腦血管症、結石症等等。文明病在戰爭和饑荒年代出現極少,卻與安定、繁榮、酒足飯飽、高樓大廈等等結伴而行,似乎是頑固地警示着人類的某種侷限性。中國的農民以前沒什麼東西好喫,現在更多的人有喫有喝卻焦慮自己沒一口好牙。兒童齲患面也在迅速擴展。世界衛生組織(見只。)頻頻警告,將齲列爲全球三大疾病之一。
學者們注意到茶葉的防齲作用,部分中日專家曾大聲疾呼恢復飲用防齲效用最強的粗老茶,卻無法阻擋日益精軟細的飲食新潮。在這種情況下,能不能找到茶葉防齲的新路子?
曹進在二哥的幫助下,通過國際聯機檢索,査考國外相關情報,又對湘陰一、二、三、四號茶分別進行細菌試驗,終於找到了自己獨特的攻擊點,參加了這場防齲大戰。他一路進擊,頻頻告捷,於是省府撥款、專家們激賞、論文在日本發表、香港學者要求合作。爲了要一點設備和資金,他冒冒失失的一封求援信,居然把全國口腔學會主任、國家衛生部及省衛生廳的頭頭都推動了,醫院裏的領導和同事也向他伸出了援手。到最後,出國訪學的機會向這位初中生敞開大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