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姐兒喊了幾聲,被人抱走。郭樸和鳳鸞整衣出來,見外面暮色中有煙般淡霧,篝火升起來,郭有錚正和兩個侄子比劃。
他大手一擺,露出不能不驚的神色:“打仗,遇到敵人肯定這樣!一刀子下去,那腦袋帶着血飛多遠。”
不光侄子們聽進去,來的親戚們,和不少沒見過戰場的家人都聽進去。一個家人怯生生問:“錚大爺,我要不殺他呢?”
郭有錚興致勃勃,手出其不意劃到家人脖子上,嚇得家人“媽呀”怪叫,郭有錚哈哈笑得有如英雄好漢:“你小命就玩了完。”
見郭樸出來,兄弟們圍上來:“樸哥,是真的?”郭有錚洋洋有得色,隨在人後面道:“還能有假?”
郭樸微笑看着兄弟們,手一擺:“喫飯。”
尋到父親坐處,扶着鳳鸞過去。“母親,”念姐兒笑眯眯跑來,手裏抓着一塊路上帶的點心,其實對着父親燦然生輝地笑:“給你。”
郭樸受寵若驚,伏下身子對女兒笑:“你餓了,你喫吧。”念姐兒眯眯笑:“祖父說給。”她喫力說出來:“父親。”
再笑靨如花再抬小手,送到郭樸嘴邊:“給。”
“在家裏常喊父親,見到你就喊不出來。”鳳鸞爲女兒解釋,路上百般怕郭樸不疼愛女兒的心油然浮出。
郭樸撫着她髮絲,對着妻子道:“你又傻了,這是我的女兒。”抱起念姐兒,小小身子總是戰慄他的心。
走不多路到郭有銀所處篝火旁,念姐兒已經很會叫,她眉眼兒笑着,對着郭樸喊幾聲。
“哎,哎,我的乖女兒。”郭樸就眉開眼笑。念姐兒喫上兩口飯,再賣弄地喊着。郭將軍再眉笑眼開。
篝火旁脆生生的稚語,讓士兵們俱有笑容。親戚們圍在兩個篝火旁喫飯,對着這邊都有笑:“看樸哥這樣喜歡,我們來這趟值得。”
“老七,你忘了路上沒宿頭,你差哭鼻子要回去。”郭有錚快活的揭着短兒,冷不防有人問:“錚大爺,我們留下,你也留下?”
郭有錚聽着不對味兒,當着子侄面不喫這話,橫眉一揚道:“那是當然,”“哈哈,那錚大嬸兒可不答應。”
笑話傳到這邊,周士元還欣喜的看着自己女婿。每多看一眼,他多一分悔悟。這女婿大人和女兒多麼好。火邊郭樸在學喂念姐兒用飯,念姐兒初見他很乖巧,由着父親喂,郭樸樂顛顛比打勝仗還喜歡。
“父親,父親,”念姐兒着一身粉紅色的小夾衣,上面繡着幾點黃花,才學了一句話,對母親道:“這是我父親。”
手一指郭樸,郭樸面上裂開了花點頭,把手中爲念姐兒煮的粥餵給她。念姐兒喫上一口,再對祖父笑嘻嘻,小手兒一招:“祖父,這是我父親。”
郭有銀笑呵呵,就說一句:“好。”念姐兒還沒有貧完,再來尋外祖父,小臉兒陶陶然,小手扯住郭樸一根大手指:“外祖父,這是念姐兒父親。”
周士元故意揚眉作驚奇:“啊,原來是念姐兒父親,難怪很疼念姐兒。”念姐兒越發得了意,蹭到郭樸懷裏去,扳住他頭頸,出人意外地放聲喊了一聲:“這是我父親。”
這一嗓子出人意外,郭有錚脫口道:“好!”念姐兒歡天喜地,整一個兒喜滋滋。
火光映照着郭樸的淚水下來,衆人都看到,獨攀扯郭樸頭頸,小腦袋引頸往黑暗中看的念姐兒沒見到。
鳳鸞悄無聲息取出帕子,給郭樸拭去淚水。郭樸放下女兒小碗,一隻手還抱着女兒,一隻手拉住鳳鸞的手,輕輕摩挲着,把情意用手心手指給妻子。
粗糙的指肚有厚厚的繭子,觸到鳳鸞又細又滑的手指,郭樸省悟手退後,卻被鳳鸞悄悄兒的拿到手心中。
士兵們撿的柴足夠,不時添加篝火更足。小孩子有了玩的去處,越發的勁頭兒好。幾百人的篝火營地,把親戚們看傻了眼,念姐兒更是過家家般的喜歡。
牽着郭樸的手,念姐兒招呼他:“來,父親陪我玩兒。”郭樸裝着後面慢慢走,走快幾步,念姐兒格格笑着躲開。
粉紅衣衫的小身子在火光旁映成大紅色,紅撲撲的小臉兒更添胭脂色。鳳鸞坐在羊皮褥子上,雙手抱膝笑吟吟看着。
不經意見到臨安和紅香低頭私語,鳳鸞更是一笑,覺得這天色雖然黑暗,這地遠處雖然迷濛。可是身邊人皆有笑容,皆是溫暖人。
郭有銀百般哄着,把念姐兒帶走。慈父郭樸還不願意給:“我來哄她睡。”郭有銀攆他:“鳳鸞累了,你們歇着吧。”
當公公的恨不能明說,別人都全明白。郭有錚怪笑一聲:“晚了,各人睡覺去。”雙手拍打屁股上的灰起來,裝着帶頭去睡覺。
他有猛張飛的外號,其實也是平時不佔長輩的臉面。侄子們笑話他:“錚大爺,大嬸兒不在,你着的什麼忙。”
聞言鳳鸞紅透面龐,郭樸大大方方。兩個人回到帳篷裏,見一燈如豆般昏黃,只見帳篷裏氤氳馨然,看不到迷乎乎的不清楚。
等人送水來,鳳鸞羞澀垂頭弄自己衣帶,“哎呀,不好,”郭樸小小聲叫着,也把鳳鸞嚇一跳,急問:“怎麼?”
“原來你是擔負祖父和家人重擔而來,險些我把念姐兒留下,豈不是辜負祖父?”郭樸壞壞地笑着,鳳鸞丟下羞澀趕着他來打,郭樸抱她入懷息事寧人:“好了好了,我的兵在外面,被你壓着打,以後怎麼管教?”
一時水送來,洗過吹熄蠟燭。外面見這裏再無燭火,周士元滿意的點一點頭,來尋郭有銀。他們兩個人睡一個帳篷,郭有銀在哄孫女兒睡覺。
只這一個孫女兒,長途跋涉看父親,鳳鸞要不帶着她睡,郭有銀要自己看着才安心。念姐兒黑亮的眸子裏全不解:“怎麼母親不來?”
“母親忙呢。”郭有銀給孫女兒蓋蓋被子,給她說故事聽。
歷朝歷代的邊境,貌似沒有安寧過的。漢明妃王昭君和親後,曾有過一段邊境樂業日子。可憐好景不長,並沒有維持多少年。
古來邊關皆駐兵,廖易直把中軍大營紮在關外二百裏處,春風飄展列列旗幟,遠看像小城,近看猙獰鐵甲皆英雄。
大帥大帳一裏之外,有一座大帳僅次於大帥大帳。副帥夏漢公揮筆正在寫信,被外面動靜驚動。軍中尋常就人來車往,有點兒動靜不稀奇。夏漢公心神不寧,才被外面響動驚動。放下手中筆,嘆氣道:“這信難寫。”
寧王殿下主和,在京中只等佳音。去年到軍中的副帥夏漢公心煩意躁,軍心如鐵無奈何。
負手出帳散心,見不遠處有車行過,數十個喜笑顏開抱着傢伙的人,牽着馬七嘴八舌。因看上去像投軍的,夏漢公走上兩步看究竟。
爲首的人是定遠將軍郭樸,抱着一個小小孩子。這孩子生得蓮花一樣,又嬌俏又可愛。旁邊走着兩個丫頭陪着年青婦人。
夏漢公恍然大悟,是定遠將軍的家人來探親,早幾天他就知道。把鳳鸞略略看過,夏漢公心生一計轉回帳篷。喊來自己心腹人何收:“士兵們說拜狐仙的事,可安排過?”
“大帥聽說拜狐仙,馬上哈哈大笑,說狐仙既有,拜過只怕能打勝仗。他前天去各營中巡查,走的時候讓人安排香案,就在醫官帳篷後面的空地上。”何收纔去看過回來,添油加醋地道:“本月來的一批士兵家眷們知道,都去那裏拜狐仙。”
夏漢公一本正經:“人事要盡,天命也要知。”把何收打發出去:“繼續盯着。”夏漢公文思泉湧,坐下來把對寧王的信寫完。其中有兩句夏漢公很得意,這兩句話是:“神鬼焉知天命,軍中豈能參禪?”
寫過親自看着晾乾,親手封好信。書案上有火漆印,打上一個在兩邊信口,喚親兵來:“八百裏快馬送到京中,這是給寧王殿下的。”
到晚上星月齊明,夏漢公出來巡視。廖易直不在,副帥當家。他帶着一羣當值的將軍們,慢條斯理地走着。
在郭樸帳篷外停下腳,裏面有鬨然笑聲。夏漢公垂着似總無精神的眸子抬起,回身對衆將軍們道:“厚樸將軍的家人來,本帥還沒有看過。走,你們和我去看上一看。”
外面守着的親兵筆直敬禮,大聲通報:“夏副帥到!”帳簾子打開,笑聲如潮水洶湧直撲面上,這裏面坐的不下十幾個人。見夏漢公到,盔甲齊唰唰發出鏹鏘聲,再就是震耳欲聾的呼聲:“末將們見過副帥。”
夏漢公很滿意,軍中死了將軍,徹查後他自去年來到。廖易直的兵將們對他不錯,至少沒讓他有輕視感。
他滿面春風只看郭樸身後小小姑娘,被呼聲嚇得躲在父親身後,抱着父親大腿,怯生生露出面龐來看他。
“這是厚樸將軍的女兒,呵呵,我來抱抱。”夏漢公見到念姐兒,想到自己小女兒,離京的時候也只這麼一點兒大,無事拖着人玩,有點兒大動靜,馬上也躲起來。
郭樸把女兒抱過來,歉然地道:“副帥,我女兒還怕人。”夏漢公竭力笑得和藹可親,念姐兒也不要他抱。逃一樣的縮在父親懷裏,卻不是怕得不說話,而是對父親皺眉皺鼻子:“念姐兒不認識他。”
這小小皺鼻子的面龐,讓夏漢公縮回手,袖子裏取出一塊肉乾:“和我小女兒很是相似。”念姐兒小心翼翼接過來,她在家裏喫慣精細點心,路上喫飯都是單獨給她熬個粥,都不喫這個。只有手裏玩着,不一小心掉到地上,有人撿出去。
夏漢公笑呵呵:“郭夫人在哪裏,大帥不在,我來見見。”郭樸讓人內帳請鳳鸞,又回夏漢公的話:“家裏稱她少夫人。”
帳簾子打開,鳳鸞先漲紅面龐,感受到外面男人氣息濃重,又尋女兒看她,怕沒的薰到她。見女兒縮着小腦袋,抱着郭樸大腿吐舌頭笑,鳳鸞先安下心。
將軍們原本坐下,現在全離座站起,大家擠眉弄眼,意思不過是快看,這就是厚樸夢縈魂牽之人。
走出來的年青婦人水紅色衫子,淺碧色裙子。有一頭烏漆黑油亮好濃髮,挽着個髻兒,鬢如刀裁,膚似膩脂,櫻桃小口嘴含嗔帶笑似的抿着。此時想是人多,她紅暈滿面,嬌喘微微,微有笑渦,如海棠初醉了酒。
不敢抬頭看人,垂頭只看衣角對夏漢公行過禮。要待走時,郭樸見大家眼睛瞪多大,故作大方的笑道:“既然出來,見見兄弟們。”又道:“滕思明不在,你只見這些人。”
鳳鸞當着人從來靦腆,應聲是後,再問:“二叔哪裏去了?”楊英滿心裏醋味:“二叔,哪個二叔,那熊掌是我打來。”
何文忠帶笑踹他一腳:“多話!”鳳鸞再不敢多話,行着禮時,夏漢公開了口:“後方妻兒實在是心裏苦,厚樸,既來之,你要好好待之。”
見郭少夫人身子一動聽得進去,夏漢公再呵呵笑着:“不容易啊,我們不容易,妻兒們不容易,想來敵人也不容易。大家都是不容易。”
幾句話如廢話,郭樸眸中掠過針尖似的光芒,與何文忠不易覺察地交換眼神兒,抱過女兒給鳳鸞,回身對夏漢公陪笑:“副帥說得是。”
帳篷中人人板直身子板直臉,夏漢公反而有滿意,出來再巡別處,醫官帳篷是必去的,旁邊空地上香案擺好,有兩、三個婦人正在那裏祈禱。
三炷香點在香爐上,在夜色中有黃爍爍光,婦人們不是青色布衣,就是補丁舊衣。夏漢公讓將軍們不要說話,聽着她們唸唸有詞:“狐仙顯靈,早早不打仗,放我丈夫早回還吧。”
軍中不全是主動投軍的,還有一部分是徵的兵。
有“嗯哼”重重咳聲來,婦人們受驚回身,見盔甲鮮明簇擁着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人,別人全是戰盔戰甲,獨他是一身常服。
夏漢公見婦人們要走,喚住她們:“娘子們,我是這裏副統帥。”他挺胸腆肚,把“副統帥”幾個字咬得特別響。今天當值跟着他的將軍中,有人微微的笑一笑,再把笑意收起。
見是副統帥,婦人們不敢就走,跪下來叩頭,夏漢公故意道:“遠路來探,盤纏可夠?”婦人們回話:“盤纏足夠,就不夠也是先來,回去再補盤纏,只是有一樣,這仗要到什麼時候,咱們手裏有些錢,只想贖人回去種地。”
打開種地的話匣子,又道:“今春雨水也足,地也肥得好,再不種就荒蕪一季,我沒腳蟹似的女人,哪裏弄得來。”
夏漢公和氣地笑着,回身對將軍們道:“看看,我們打仗升官倒不好,倒要種地纔好。”見他客氣,一個婦人膽大道:“當官不是人人能當,種地卻是人人能種。就是地少,有荒田開上一塊,天氣調和日子有盼頭。”
勾起別人的心酸事:“打仗盼來盼去,只怕盼得人不回。”
將軍們默然不語,夏漢公沉下面龐,粗看有些兒嚇人:“你們丈夫現在,紅口白牙如何咒他!”婦人們不敢再說,目視這一羣人過去,戰戰兢兢起來,互相問:“可說錯了話?”相約着回去,行過一個帳篷,見有人聲傳來。
“年年征戰年年人不回,唉,別人還有妻兒看,你我連妻兒也沒有。”這帳篷後面不知道是哪一個人,婦人們停下腳步,覺得這話說到心裏去。
適才說話的是粗嗓子,換一個細嗓子的人說話:“燒香的婦人全糊塗,她們說話有什麼用,換成將軍夫人勸不打仗,遠比她們有用得多。”
婦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走過去看這指點的人,只存着這話在心裏各自回去。
這附近是醫官帳篷,周圍幾座全是傷員養傷。一個傷員從疼痛中醒來,喫力抬頭看看帳篷裏,並沒有別人說話。這帳篷後面,是哪一個嗡嗡說得人耳朵不清靜。
何收悄步兒走出來時,巡營的兵剛剛過去。他回來夏漢公帳篷裏等着,三更後夏漢公回來,面色如水般沉着:“辦妥了?”
“小的口技功夫自有把握,副帥只管放心。”何收點頭哈腰回過,侍候夏漢公睡下不提。
深蔚藍夜色緊扣大地上,關外的星星比別處更明亮。軍營中燭火多熄滅,只有照路的篝火和燈籠笑在春風中。
郭樸和鳳鸞還沒有睡,才從歡好中出來的小夫妻在夜話。牀前一盞微燭,鳳鸞看得見撫摸郭樸身上青紫處。有幾時想汪汪淚眼,郭樸大呼喫不消,按倒鳳鸞癢癢處搔幾把,鳳鸞馬上就笑。
“樸哥,回去吧,”鳳鸞不放棄,郭樸就親她面頰親她嘴脣:“別說這話,不止是爲當官。”鳳鸞迷迷糊糊入睡,外面臨安小聲地說話:“公子,有事。”
郭樸放下妻子,鳳鸞裝着沒醒。外面低低語聲能聽到,臨安小聲道:“路校尉隊裏又鬧起來,大帥放家人來看,這已經是第十七起夫妻吵架的了。”
“記下有起鬨的人名字,哪一隊有鬧騰,哪一隊負責封鎖事端。”郭樸交待過本來想去睡,又改變主意:“隨我去看看。”
他的人單獨駐紮在一處,帳篷圍着帳篷,中間有幾頂帳篷,間隔開來,是有探親來的士兵們住的地方。
這主意是廖易直的,他也怕妻兒來探親,士兵們軍心渙散影響他人,就想出來這樣一個辦法,把他們隔開來。
路校尉帶着兵守在這裏,見郭樸來迎上耳語:“將軍,是和咱們同鄉的魯大有,他老婆被狐仙嚇得,晚上鬧着要他回去不當兵。”
“隨我去看看。”郭樸前行,路校尉帶幾個人後跟着,走近一個帳篷,外面都可見到裏面有人影子晃動。帳簾子一打,哭鬧聲出來:“你現在有錢了,咱們明天就走。”
魯大有急得青筋直冒,拳頭舉着壓着聲音:“求求你,別再說了。”他妻子是去燒香的那一個,嗚嗚哭泣:“你讓我一個女人,可怎麼操持一個家?”
“住手!”郭樸進來厲聲喝住,魯大有急跳起來:“郭將軍,路校尉!”又推自己老婆,急出來滿臉汗:“快別哭了,將軍來了。”
魯娘子不情願地對郭樸看一眼,見他劍眉朗目頗有好感,只是一身盔甲殺氣過重,魯娘子撲通給郭樸跪下:“求求將軍,放他回去吧。”
郭樸正在說話,臨安後面過來,附耳道:“夏副帥的人纔過去,應該沒看出來什麼。”郭樸心生警惕,原本要說的話咽回去,對魯大有打一個哈哈:“夫妻沒有不吵架的,我巡營經過,過來問一問。”
再看燭火只餘一點,郭樸道:“天晚了,睡吧。”抽身出來在這附近走了走,沒有再遇到夏漢公的人才放心。見何文忠走來,使個眼色到背風無人處,何文忠低低道:“大帥不回來,夏漢公派人只是各處巡視。我手下有夫妻吵架,他才把我喊去,說了一通要以和爲貴,前方打仗辛苦,妻兒來了要好生看待的話。這老小子,鬼胎半露。”
“他鬼胎一天不露,大帥一天不回。”郭樸扮個苦笑:“大帥一天不回,我們要挑重擔。”何文忠笑謔:“我和你還不能比,大帥更相信你。”郭樸還擊他:“改天我把你這話回大帥。”兩個人悄地裏一笑,各自回去睡覺。
軍營裏日子多枯燥,一早有人擂鼓出操,隔不了幾天送回一批傷兵,血淋淋的讓人怕。郭有銀和周士元作伴,倒不寂寞。念姐兒無人可玩,呆上幾天就不喜歡。
見外面士兵高聲回:“將軍到!”帳簾子打開,父親滿面笑容進來,一面解佩劍,一面半彎身子:“我的乖女兒,到這裏來。”
念姐兒喜歡地蹦過來,鳳鸞在補郭樸衣服,不抬頭引着線笑:“一上午不喜歡,總算高興。”郭樸抱起女兒舉高,見女兒格格笑的面龐,忽然道:“她呆得悶,鳳鸞換件衣服,我和你們出軍營走走。”
鳳鸞不願意去:“外面全是男人,我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再抿着嘴兒笑:“特別是你的兵,見到我就笑,我怕見他們。”
“見到你笑還不好,他們娶不到這樣漂亮的老婆,只想看一眼。”郭樸打趣妻子,見她不住手補自己衣服不肯去,只把女兒帶出來。
鳳鸞沒有放心上,父女親愛是她心所想,念姐兒又實在無人玩,來到又是多陪父親的。
郭樸帶着念姐兒出帳篷,沒走幾步,見到的士兵全喝彩:“大姑娘生得好。”昨天誇過的,今天也要誇一回。
念姐兒雖然小,知道人誇她,笑得小臉兒越發如花,雙手抱住父親脖子不松,不時笑眯眯回身看來往的人,盼着再有人誇誇自己。
有高頭大馬牽來,念姐兒興奮得嗓音大了不少:“父親,父親,騎大馬。”郭樸親親女兒:“走,父親帶你出去採花兒。”
馬鞍上是他的玄面紅裏披風,念姐兒又系在父親胸前,小屁股有披風兜着,眉眼兒彎彎出軍營。
營外風有花香,郭樸深吸一口氣打馬,後面有一百人跟上。風從耳邊拂過,念姐兒髮絲零亂在面頰上,眸子明亮着小手高指:“快,父親,你要快。”
她小身子貼着郭樸身子,怕馬背顛到她兜得高,面頰和父親面頰貼住,親了一口,再哎呀一聲,馬背飛馳中互相碰到,揉揉麪頰就又開始笑:“你是我父親。”
郭樸放慢馬速,一隻手託住女兒小屁股,見她笑得盈盈,滿意地嘆一口氣:“父親,好不好?”念姐兒馬上點頭:“好,”郭樸再問:“母親呢?”念姐兒伶俐地道:“父親好。”郭樸心頭閃過“父女親情”這話,更把女兒憐惜到骨頭裏。
草地上有花,樹根上可見蘑菇。平時在房裏錦榻多玩樂的念姐兒採花採蘑菇玩個不停,郭樸負手在女兒身邊,見她採一朵小花給自己看:“又一朵,”
“這一朵給母親,”又是一朵蘑菇,郭樸笑着接過來:“這個給父親。”念姐兒問他:“那念姐兒呢?”
郭樸招招手,一百人出來二十人,人人手中捧的有花,聚過來一大把子,郭樸送給女兒:“這念姐兒的。”
念姐兒要再上馬再走,郭將軍不忍拂她,想自己不定三年兩年回去,幾年裏只見這一回,這附近又有中軍在,他盡力地由着念姐兒。
轉眼又奔出去二十裏,解開披風放念姐兒下來,父女高高興興手扯手走不多遠,忽然異樣感傳來,不遠處山崗上半露旗幟,郭樸大驚,臨安高呼:“有敵兵!”
念姐兒被一把抱起,郭樸上馬轉身背對敵兵,把女兒系在胸前,急回頭見敵兵才從山崗上下來,他獰笑一下,還有餘暇安慰被自己嚇到的念姐兒:“抱緊父親,不要怕!”
“公子,快走!”臨安帶着兩隊人過來,手執弓箭往前去擋,再大聲疾呼:“分四隊,前兩隊隨我來,秦校尉,送將軍回營!”
郭樸執起馬繮冷笑,目測一下距離大聲道:“臨安,你糊塗了不成,跟我走!”一帶馬繮縱馬而出,後面臨安拍拍腦袋:“果然我糊塗了,”再呼喝人:“快走!”
一百人緊隨郭樸奔出,念姐兒小臉兒發白,倒沒有哭,小小孩子能感受出緊迫,抱緊父親脖子,嘴裏道:“呼呼,呼呼。”
郭樸聽不懂女兒的安慰,他不時丈量着距離。耳邊有風聲過來,一箭巨力在他身邊落下,到這裏無力,卻讓人驚駭。
前面有小樹林,郭樸有念姐兒在身前,不敢亂回身,只高喊:“臨安,都在不在?”回答他的是如雷般一百人回聲:“在!”
臨安最後一個高聲回話:“公子,先走!”郭樸第一個越過小樹林,藉着樹後回身看人全進來,一隻手按着念姐兒頭不讓她看,一隻手高高往下一落!
“轟隆隆”巨響開始,敵兵不多,精騎強弩才進樹林。見一隻重箭射來,爲首的人側身避開正中樹木上。
箭尾後有繩索,幾個人一起吆喝:“用力,拉!”樹木先倒一株,重重打在別的樹木上。又是幾隻箭飛來,箭尾後繩索用力扯動:“一、二、三,拉!”
小樹林瞬間倒塌,僥倖退出去的敵兵不過十分之二。臨安帶着人上去連殺帶砍,殺了個乾乾淨淨。
郭樸沒有停留,他急着把女兒把先送回去。鳳鸞在帳篷裏還補舊衣,見人回話:“將軍到!”喜笑盈盈起身問候:“去了哪裏,念姐兒該困了。”
見郭樸帶着塵灰不一樣的來到,鳳鸞驚慌失措:“怎麼了?”念姐兒從父親脖子上系下,小嘴兒裏還在道:“呼呼,呼呼。”
“你們遇到什麼?”鳳鸞立即責問!郭樸本來還想隱瞞一時,此時陪笑問:“你怎麼知道,女兒無事,我也無事,你看我,第一次丟下兵,趕快把女兒送給你,也不能怪我丟下他們,臨安已經殺得差不多,並無危險。”
鳳鸞大怒,把小嘴裏“呼呼”不停的念姐兒緊抱懷裏,有如失而復得:“你看她在勸你別怕,你。你還把女兒放在心上!”白着小臉兒的念姐兒再念一聲:“呼呼,”哇哇大哭起來。鳳鸞更爲怒氣,抱着念姐兒哄她:“不怕,母親在這裏。”
恨恨看一眼郭樸,已經軟了一大半兒。郭樸卑躬屈膝賠不是:“是我的不是,不過縱有危險,拼我一條命在,也會護住女兒。”
“你出去!”鳳鸞大罵一聲,念姐兒哭得就更兇,郭樸自知理虧,陪笑道:“我是得出去,臨安還在後面。”
焦頭爛額出帳篷,見臨安大步流星過來,先往左右看看,再雙手呈上一信:“公子,您慢慢地看。”
郭樸問過沒有傷亡再進帳篷,鳳鸞抱着念姐兒在內帳中,哭聲接近沒有。郭將軍撫撫額頭,覺得脊背上汗毛全豎,書案後坐下展開信,郭樸大驚失色。
信上寫着:“尊貴的寧王殿下,你說話不算!你說現在不打仗,你們的兵還在這裏。我們擁護你,而沒有擁護秦王殿下,你答應的條件一個沒到!這是最後一次對你通信,你們漢人叫通牒。黃金兩千兩,牛羊兩萬頭折成黃金,還有兵器三千把,不折銀子,限年底大雪封山以前送來,和上一次一樣,用兵將送來,人,我們不要!”
一溜子冷風,從郭樸背脊上直上後腦勺。和上一次一樣,用兵將送來!他回想自己幾年受傷那一仗,當時自己隨身帶的確有軍費若幹,和糧草車在一處,送往被困城池。
“砰”地一聲巨響,把內帳中的鳳鸞和念姐兒嚇到。念姐兒在母親懷裏噙淚,又道:“呼呼,”鳳鸞怒火中燒,心中數年來的厭戰湧出,拍撫念姐兒一打簾子怒氣衝衝來尋郭樸,見郭樸背影頭也不回,往外面去了。
他大手揮動帳簾,落下時,不僅帳簾子搖搖,整個帳篷也晃了幾晃。
不到一個時辰,這件事情傳遍全軍。大帥不在,副帥整軍。三軍飛快整裝完畢,猛地一看,校場上全是人,出兵的路上全是人。烏壓壓方塊如線割成,別處空蕩蕩,往日語聲不現。
夏漢公總算披上他的盔甲,是一套鎖子連環光明甲,護心銅鏡亮得照出對面人汗毛。木階發出“格支”聲,點將臺上來了夏副帥。
何文忠眼尖,看到夏漢公甲冑下兩個牛皮靴子上的腿微有羅圈,而夏副帥可不是羅圈腿。到夏漢公扯着嗓子來上一句:“兄弟們!”
嗓音似發自內心強扯出來般牽強,而雙腿更羅圈得厲害。何文忠心頭一閃明白,副帥大人腿在發抖。
按理說,副帥怎麼能發抖,可下面看出來的人偏偏理解他。副帥出自吏部,原是文職官員。閒時在家習射,有一年秋狩獵中一隻大雁,從此有文武雙全名。
用白話說,副帥大人沒上過戰場。夏漢公對着點將臺下的兵將,都覺得腦袋發暈。
“將士們,”他遙遙喊上一聲,眼睛忽然掃過一抹子嫣黃明紅。這是一羣女眷,女眷中多的是老藍色衣,灰色舊衣,明紅嫣黃處,是郭將軍夫人和她的丫頭。
她的小女兒,扎着雙丫髻從來可愛,穿一件桃紅色繡玉白銀雪衫子,銀雪的是銀線織就,玉色是象牙墜飾。
明豔多處,是郭少夫人俏麗面龐。
黑壓壓灰沉沉校場,襯上嫣黃明紅。夏漢公不解來意,有心裝看不到,又想別人全看到,自己沒法裝。
不等女眷們來到近前,強笑問一聲:“夫人們,你們不可干擾出徵。”
藍衣灰衣女眷們散開,郭少夫人獨出前來。手中扯着她玉雪可愛的小女兒,郭少夫人懇切地道:“我來求你們不出兵。”
夏漢公打一個激靈,心底如吹皺之水,笑容自如幾分:“大帥不在,我本不該獨自出兵,但敵兵深入,不得不防而備之。少夫人,這出兵的事情,婦人家不可插口。”
郭少夫人在家是管家少夫人,夏漢公知道。
當家的人,從來不會被人幾句話駁倒,郭少夫人從到軍中,無人不知郭將軍對她千依百順。捧如掌中花,寵如心頭珠。
郭少夫人站在場中,點將臺高她微仰面,氣勢中自有穩定。帳篷裏商議過大家過來,郭有銀在後面,忽然發現兒媳婦頗有幾分似夫人。
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夏副帥,興兵爲我女兒,此是我夫莽撞行事所致。所幸我女兒並無事情,周氏不懂發兵,卻知道人人有妻女,太平是好事情,怎忍又傷人傷已?”
原本寂靜校場上,人人更如石刻一般。有風徐過,夏副帥站得高,吹風多,只覺兩腋習習有風自生也。
談不上心花怒放,說不上喜出望外,夏副帥滿意,他只是滿意。興刀兵無人愛,急徵兵時全是強抓。
他不是拖後腿,也不是爲寧王肝腦塗地。爲俸祿爾,此一年不興刀兵就行。
笑容,如花瓣片片層層才得開,此時慢慢出現在夏副帥面上。他清咳一聲,見一個人大步走出來。
定遠將軍郭樸大踏步,一步一步穩如山石。筆直對妻子走去,鳳鸞退一步,對他施下禮來,嬌聲道:“樸哥莫怪,我實在見不得”
“啪!”一記巴掌打碎下面的話,一記巴掌打掉女眷們的心頭願。這一記巴掌打得人人佩服,這一記巴掌打得副帥大人心頭火起,高臺上輕動動腳,乾嚥幾口唾沫又無可奈何。
郭樸面如鐵石堅硬,冷冷訓斥妻子:“回去!”人如金剛怒目擋住,帶着半點兒不讓的硬生生。鳳鸞一跤坐倒在地,念姐兒撲過來扯她衣服:“呼呼,”小手撫在母親面頰上,鳳鸞淚水“唰”地一下子流下來。
點點滴滴在校場上,黃土泥地上轉眼就幹,只有郭少夫人面上淚水不幹。她被人扶回去,丫頭們見公子生氣,七手八腳扶起少夫人。郭有銀嘴脣乾張張,再對親家可憐一眼。親家更好不到哪裏去,跟在女兒後面走得飛快。
定遠將軍對高臺上副帥,啪地一個軍禮,目不斜視大步歸隊。
這裏靜悄悄,風也似凝住不動。夏副帥嗓子幹,腦袋幹,只幹到心裏。他結結巴巴:“這個管好自己家女眷,這個敵兵既敢深入,我三軍將士非泥捏也,這個。整隊,”
他下一句“出兵”還沒出來,留在中軍中的湯琛恭恭敬敬開口:“回副帥,敵兵小股深入,定爲精兵。此伏雖然我衆敵寡,但調兵一事,不可草草。”
“等大帥回來是嗎?”夏副帥粗魯了一句,湯琛心中暗笑,還是躬身垂手:“請副帥定奪!”夏漢公覺得自己要不是文官出身,跳起來給他一記威風腳。只是文官十年寒窗學孔孟,豈能再無涵養。
他圓滑的順水推舟道:“我們先準備,等大帥回來。”大步走木階而下。這一次氣的,腿沒有再發抖。
中軍忙活起來,離得這麼近,妻兒也受襲擾。這些人因爲年後妻兒要來,多是年前就撤換下來,休養得膀大腰圓,渾身是勁兒。擦兵器,理盔甲,只等大帥一呼,馬上百應。
郭樸一天沒有回來,他先動員士兵,見不少女眷對他沉着臉,郭樸裝沒看見。又去幾位將軍帳篷裏合計事情,夏副帥可有可無,他來以前大帥有話。當時廖大帥傳來私密將軍們,笑得嘿嘿:“我不在,你們拿他當大帥看,當他是個啞巴大帥吧。”
何文忠帳篷裏漸坐滿人,進來一個對郭樸殺雞抹脖子一樣看看,到第十一個這麼看他,郭樸忍無可忍:“自家兄弟的,有屁就放!”
“大少,我佩服你!”楊英頭一個舉起大拇指,何文忠哈地笑了一聲,見滿帳皆殺人眼光看過來,收住笑容板一板面龐,打着官腔道:“郭大少,你心太狠了吧。當着人給你老婆一巴掌,你老婆不是你寶得不能再寶!”
郭樸擰眉一一看這些人,沒心沒肺吐出來一句話:“我打我老婆,與你們什麼相幹!”換來一片“噓”聲。
強硬若無事的郭大少,其實心底虛。他東扯西拉,心頭兩件發虛的事。一件是密信,他本來對寧王殿下沒那麼恨,如果寧王真的是通敵?郭樸又懷疑這敵兵來得太巧,像是挑唆。
還有一件就是打鳳鸞一巴掌,今天晚上回去帳篷裏肯定鬧翻天。想到這一件,郭大少頭皮發麻脊背發硬,鳳鸞的眼淚兒,鳳鸞的哭聲,只怕鳳鸞要和自己拼命。
他摸摸自己的臉,忽然對孫季輔不敢再見鳳鸞深爲理解,鳳鸞打季輔兄那一巴掌,肯定是恨着牙恨着命打的。
唉。
直到月色升起,郭樸還在何文忠帳篷裏。何文忠有所懷疑:“你不敢回去?”激得郭樸跳起來翻臉:“什麼話,兄弟們以前也相聚,和你多說幾句,你今天怎麼了?”他反過來露出狐疑神色:“想你老婆了?”
何文忠馬上推他:“去去,回你帳篷裏去,別在我這裏待著!”郭樸和他推兩把不肯走:“實說,我疼你,你老婆怎麼不來?”
“她有了,來不了!知足吧你,你家人來看你,你端好了。”何文忠沒好氣過,郭樸要走,他緊幾步一拍郭樸肩頭:“和你說個事兒,我要生個小子,”
郭樸板起臉,拒他於千裏之處,面上多防備多戒備:“我女兒生得像明珠,你有明珠一樣的小子嗎?”
“你這個人,我祝你回去跪牀頭。”何文忠說過,自己先笑起來,郭樸還不樂意笑,往後讓着身子:“我女兒,知道我女兒。”
下半句沒說完,被何文忠踹出帳篷,一個人悻悻往回走。
見天上明月依就,灑得人間一處清輝。郭樸無處躲藏,步子不說拖拉,只是出着神兒往回去。離自己帳篷還有十幾步,見父親等着。郭樸陪笑上前,老實巴交行個禮,郭有銀一臉拿他沒辦法,只嘆一聲:“去看看你媳婦。”
“哭了,肯定哭一天,馬上要哭一夜,”郭樸貧嘴貧舌,郭有銀原本不想打他,聽過心頭惱火,提起腳給他一下子,壓着聲音罵道:“還不是爲你,怕你再去打仗。”
郭樸捱過這一腳,心裏舒坦得多。來進帳篷,見書案上燭火獨在,鳳鸞和念姐兒都不在。放慢腳步來到內帳簾外,念姐兒嗓音傳出來:“花衣服,念姐兒穿,花骨朵,母親戴,”母女正在唱兒歌。
簾子打起郭樸笑容滿面出現,一眼見到鳳鸞眸子雖不紅腫,卻有水潤,可見還是哭過。鳳鸞面上一滯,沉下面龐。念姐兒拍着雙手看看母親不悅,再看看父親的笑容,還是給了父親一個大大的笑臉兒:“父親來了。”
“念姐兒,出來和祖父去玩。”郭有銀的聲音在外帳響起,和祖父睡了好幾天的念姐兒答應一聲:“來了,”走上兩步小身子回看父母親,念姐兒再回來,小小身子只過父親膝蓋,不到他的大腿。
抱抱父親大腿,念姐兒道:“呼呼。”郭樸彎腰對女兒陪上笑容:“父親不怕。”念姐兒再去對母親,說一聲:“呼呼。”揚着小手出去。
這裏只剩下夫妻兩人。鳳鸞睡在牀上,靜靜閉目不看他。郭樸尷尬地在她身邊坐下,臨安送飯進來,過來說一聲:“公子,晚飯有了。”
“好,”郭樸說過,心中有了主意。把鳳鸞抱在懷裏,鳳鸞掙扎着,扭不過他,隨他出來。郭樸抱着鳳鸞坐下來,用自己下頷頂住鳳鸞發上,暗啞着嗓子道:“別動,陪我坐一會兒,對,就這樣坐一會兒。”
書案上擺着熱氣騰騰的晚飯,鳳鸞鄙夷一下,喫沒喫喝沒喝的,拋下家人還挺上勁兒。
郭樸安置鳳鸞在一側大腿上,挑兩口菜餵給鳳鸞。鳳鸞強不過喫了,目光靜如止水只不說話。見郭樸匆匆喫飯,又心疼他,想到他瞪着眼打人,又氣他。
帳篷中別無聲音,郭樸喫過也不放鳳鸞。他不多想什麼也不想再解釋,只是把鳳鸞抱在懷裏,一遍一遍的摩挲着。
直撫到鳳鸞僵直的身子軟下來,郭樸把鳳鸞送回牀上。
這一個夜晚,郭樸極盡溫柔。他溫柔的解開妻子衣裳,只說了兩個字:“別動。”輕手輕腳的他,如掬嬰兒,把妻子帶進綺夢中。
郭少夫人平時不出帳篷,面上無光第二天就不存在。女眷們喜歡她和氣,憐惜她當衆受委屈來看她,陪坐一天晚上郭樸回來。
燭光下又現昨天那一幕,郭樸是用過飯過來,回來第一件事,把妻子抱在懷裏,一遍一遍摩挲。
鳳鸞輕咬嘴脣,伏在丈夫溫暖的懷裏,回想自己孤枕難眠的時候。輕抬眼眸,眸子如泣如訴,無數春花和夏夜,你在哪裏?
輕輕一吻落在鳳鸞額頭上,郭樸繼續抱着鳳鸞搖晃着。搖到鳳鸞星眸半閉欲入睡,他自己舒服了,心裏內疚不在的時候。
如放和氏玉壁般放下鳳鸞,輕輕解她衣裳。又是一個夜晚這般過去。
他們成了一對安靜的夫妻,安靜得鳳鸞只嚶嚀一聲,郭樸就會送上茶水,知道妻子要什麼。安靜得郭樸眸子過來,鳳鸞就能知他心意。
這一天郭樸不在,魯娘子和其它幾個娘子過來說話,魯娘子絮絮叨叨:“讓我來,其實不想來,”
鳳鸞莞爾:“總要來看上一看。”魯娘子道:“少夫人您不知道,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再來吧,我怕有孩子。”
“怎麼?”鳳鸞驚瑟而問,有孩子竟然不好?魯娘子見過幾個貴夫人多是如此,她不驚不怪地道:“有孩子,我一個人生,我一個人照看,公公早就不在,婆婆年老又嘴碎,三天吵兩天不吵,她不幫我照看,事事全是我,我哪裏顧得過來。”
鳳鸞揣着小心道:“我們離得不遠,你要有事,可來尋我。”對於這話,魯娘子不放在心上的一笑:“你們是貴人說話,多忘事兒,我不去找,能這裏坐着說說話,也是有緣。”
“你不必太拘泥,有事兒還是來找。”鳳鸞手指翻飛,打着的明黃水綠絲線穗子。帳篷裏正在說得好,沒成想郭樸大步進來,迎着亮光看去,真是一個英俊人。
女眷們縮手縮腳,起身要走。郭樸帶笑止住:“不必,大帥回來,我取件東西就要去見他。”鳳鸞竭力挽留:“他就走呢,你們陪我一會兒。”手中絲線再翻動不停,郭樸從內帳中出來,含笑和女眷們點一點頭,見妻子白蔥似手指襯上絲線,不由自主來看一下:“是我的?”
好幾天夫妻沒有說過一句話,此時當着人,鳳鸞低聲回道:“是。”忽然有雜亂聲入耳,帳篷外搶步進來湯琛,帶着幾個士兵。
湯琛一步站定,冷若冰霜對郭樸一招手,喝道:“大帥有令,把定遠將軍捆了!”女眷們尖叫連聲,幾個士兵上前捆了郭樸,鳳鸞看得清楚,全是三指粗的麻繩。
“帶走!”鳳鸞不及多想,郭樸被強拖出去。他唯一丟下的,是給鳳鸞的安慰眼神兒。鳳鸞看得清楚,樸哥在說沒事兒,可是郭少夫人總算尖叫一聲:“這是怎麼了!”跌跌撞撞撲出帳外,見郭有銀抱着念姐兒過來,大驚失色:“樸哥怎麼了?”
郭樸被帶到校場上,還是那個點將臺,上面站着一個身材不高,格外精瘦,眼神亮於旁人的男人。廖大帥,站在上面!
他陰沉着臉,似夜晚出現在他面上。把手一招命人:“擂鼓!”震天的鼓聲中,郭有銀掩住孫女兒耳朵。
三通鼓過,人人到齊。夏副帥匆忙披掛而來,到這裏纔看到廖大帥出現。他的面龐要是暗夜,他的眸子就如暗夜之星辰,撕開黑暗之夜空。
這雙眸子從校場之上人掠過,無端的夏漢公心頭一顫。廖易直把手一揮:“請來的女眷們,都來!”
一刻鐘後,不管官職大小的女眷們來到校場上。她們筆直盯着點將臺上的這個人,有畏懼的,有擔心的,有糊塗的
廖易直聲若洪鐘:“我十七歲入軍中,不是自己想打仗!我們不打人,人家要來打!”在這裏頓了一頓,校場中只有風微微吹過,不敢有任何動靜。
高臺上這個人充滿無數力量,只看他一眼,就覺得精神強自抖擻。他的語聲不聲嘶力竭,卻可傳到一切人耳中。
“幾十年仗打下來,你們心裏想什麼,我全知道!”廖易直恨恨看了捆在臺下的郭樸一眼:“前方不打仗,後方哪來安寧!前方打仗,後方必少團聚!我受御史彈劾,不懼,也要讓你們夫妻得團聚,家人得團圓!可這麼個東西!”
對着郭樸大罵:“千裏萬里許你家人來,是讓你打老婆的嗎!”
人人屏氣凝神,眼中只有大帥在臺上亂跳,耳中只有大帥大罵:“取軍棍來,老子加一條軍規,我容易嗎?你們夫妻會一面,我在京裏的罪就加一條,既然來了,全是我廖易直的上賓!”
軍棍很快取來,湯琛帶着四個士兵,誇張的大跑小跑着“嗨喲嗨喲”過來。“當”地重重拋在地上,把鳳鸞嚇了一跳。
她淚水直淌下來,奮不顧身走到郭樸身前,張開雙手護住他,仰面和廖大帥對上一眼,就覺得精氣魂魄全不敢對持,但是語氣堅定,一字一句地道:“這是家事!”
病臥在牀的樸哥,馬上英俊的樸哥,鳳鸞獨不喜歡繩捆索綁的樸哥。廖易直眸子精光強於旁人,鳳鸞看一眼被綁着的郭樸,力氣十足再和他對峙!
場中靜得落一片鵝毛也能聽到,片刻,廖易直哈哈的笑聲傳遍場中:“郭少夫人,你有膽子!”鳳鸞腿軟得快要坐下,這句話一來,她挺一挺,又重新站直,再一次堅定不移:“夫妻的事情,是家事!”
郭樸仰起臉來微笑看着,廖易直衝他瞪瞪眼,不情願的揮揮手:“鬆綁!”
小小的一個身影奔跑過來,念姐兒踢噠着小腿跑過來,見父親去了繩索彎下身子接自己,念姐兒抱住父親,雙手揪住他耳朵:“呼呼。”
郭樸放聲大笑,回女兒一句:“呼呼,嚇着你沒有。”木階登登聲,廖易直大步下來,郭樸抱着女兒給他看:“大帥,這是我的念姐兒。”
再對女兒笑:“這也是祖父,”念姐兒縮着小手不肯喊,對廖易直黑一黑小臉:“這個祖父不呼呼。”再雙手去找母親:“母親呼呼。”
“鳳鸞,來見過大帥,”郭樸猶有責備:“你實在太無禮。”郭少夫人不再是剛纔劍拔弩張,嬌怯怯過來。夏漢公到這個時候,明白了,原來是收買人心!
周瑜打黃蓋,願打願挨。
他回到帳篷裏,坐下去起來的難受。寧王殿下說:“看看那個郭厚樸,和虞臨棲出了什麼事。要是無事擅打,廖帥輕放,這是偏心了。”
三軍那麼多人,這一對師徒拿別人當傻子的鬧。還有“嗨喲”着捧來的軍棍,全當別人睜眼瞎!
這一齣子現在變得不好玩。夏漢公京裏官場混跡十幾年,嗅到這裏不是好相與的地方。他心裏抓不着搔不着的時候,喊來何收:“廖帥回來,他們在說什麼?”
何收去了一時回來:“一羣將軍在哄郭將軍的女兒玩。”
中軍大帳篷裏,念姐兒被哄得很得意,小鼻子翹得多高,正在貧:“父親呼呼,母親呼呼,何叔叔呼呼,”伸長小腦袋繞過父親身子看廖大帥:“這個祖父不呼呼。”
郭樸忍笑舉手要打女兒:“不許這麼說。”廖易直則對他舉起手:“沒揍到你身上,還記着呢!”念姐兒小心翼翼看着這個祖父的不好臉色,扳住父親頭頸,在他耳邊小聲地道:“這個祖父不呼呼。”
“哈哈,你回去吧,”郭樸把念姐兒交給臨安,再對何文忠等人使個眼色。何文忠這些人,今天成沒眼色的,只追着廖大帥問:“打不打,誰先打?”
郭樸無法子,來對廖大帥使眼色。廖大帥好笑:“看你擠眉弄眼的,”把何文忠等人喝出去,問郭樸:“說吧。”
“有這麼一封信,”郭樸呈上信,說出自己的疑惑:“這是挑唆,還是真相?”廖易直只掃一眼,就推開來:“這東西,不可信也不可靠。”
郭樸問道:“哦?”廖易直說出來幾句話來:“百年大寶者,你我皆從。此時真假者,不必論他。厚樸,將軍打贏仗,舉子跳龍門,這纔是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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