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見佳人,固然心喜;月下見財主,也一樣心喜。開門的媽媽滿面春風,再看在他身邊站的郭樸,普通綢衣,一般有玉佩。
開門第一眼的衡量,雪孃的母親王婆子取中的是方嘗清。方大人爲今天晚上搶郭樸風頭準備又準備,而郭樸則是隨便一件半舊衣裳。
又有事先交待的話,方大人入選。
而方大人,則爲這小院迷醉。雪白的不知名花卉,飄着異香沿牆而上。月光如流水,分明不會動,卻緩緩遊轉着。
此情此景,必有佳人!
一個雪白衣衫的少女,是個少女,她沒有做婦人裝扮。而且一襲白衣,上面繡着黃花紅花蘭花紫花,還可以見到底色是白衣。
那白盈生生,只是入人眼。雖然有或幹黃花紅花蘭花紫花,那雪白更顯眼。
暗娼弄成這種模樣,方二少徹底迷醉。見少女微抬起面龐,月色輕輕似撫摸在她面上,汗毛細茸茸的,居然還沒有開臉。
郭樸覺得自己銀子花得太值,要說他爲什麼這麼做,就是和鳳鸞鬧彆扭無處發泄,找這些人一個接一個的來出氣。
少女宛轉低聲說着什麼,郭樸沒有聽到。他也不需要聽到,因爲他就此走人,人人皆大歡喜。
方嘗興不再需要他,方二少急步上前挽住少女的手。她既然是小家碧玉模樣,方二少不做粗魯人。
兩個人輕聲細語入簾櫳,方二少不擔心身後的郭樸。大少是個知趣人,會知道怎麼做?
王婆子見到一對人眼對眼,在後面出力繫住郭樸,殷勤地問:“有酒,有江南纔來的好菜,喝幾杯去?”手指的是別處。
郭樸知情又識趣:“我別處去。”帶着南吉出來上馬,在馬上回身看小院,他含笑誇獎南吉:“辦得好!”
南吉被誇得紅着面龐:“奴纔敢不盡心盡力。”主僕兩個人打馬回來,算算時辰,才只二更一刻。
郭家的簾櫳內,鳳鸞還沒有歇息。她心裏似乎有什麼繫着,只是不睡,又不時往外面看。郭樸身影才上院門,鳳鸞輕奔出來。
輕柔月色灑在鳳鸞身上,她是家常的水綠色舊衣,面龐微仰着很有希冀,郭樸輕輕笑着,外面再好的女人,也不如鳳鸞一分。
夫妻在月色下重歸於好,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月如輕煙,薰染上他們的心。郭樸不顧什麼,摟住鳳鸞先親了一口。
丫頭們知趣地避開,閃入兩邊廊下。郭樸和鳳鸞含笑攜手入房中,放下門簾的那一時,鳳鸞低低的吩咐聲傳來:“打水來。”
水送上去,鳳鸞不要別人。她親自給郭樸擦拭面龐,聞聞他衣上香氣,微嘟着嘴擰身子不依,郭樸不解釋,只是柔聲地笑:“來,我們去換衣服。”
其實是脫衣服。
月華從窗戶而入,鳳鸞剛纔看月色,窗欞半開沒有關。主人入房,丫頭們沒有過來沒人照顧。月色肆無忌憚地照進來,在牀前灑下片片銀輝。
春夜如夢,夢醒時依然美好。郭樸懶懶散散,本來想睡個懶覺。二妹在窗外叫起來:“父親,起來練武。”
郭樸無奈起來,披衣先出來對小女兒虎着臉:“你成天就知道這個,你怎麼不是個男孩子?”二妹嘻嘻笑,反正是不怕他。扯着父親到兵器場旁,二妹喫力抱過郭樸的重劍,郭樸忍不住要笑:“好,力氣又長了!”
再教訓她:“打人可不是本事!”二妹眼珠子轉着問:“學功夫不是爲打人?”她歡天喜地:“我知道了,是爲防人。”
郭樸又要笑:“是防身,不是防人。”他疼愛地拍拍二妹的頭,好言好語:“出門做客不許亂打人,打人怎麼樣?”
“就不教了,要學姐姐去唸書。”對於愛動的二妹來說,像姐姐那樣坐着不動念書寫字,是最痛苦的事。
就唸書這件事,她還會貧嘴:“我叫郭思淑。”郭樸大樂。
鳳鸞出房門,門旁念姐兒又在這裏坐着。給她單獨打的紅漆小幾擺着,念姐兒雙手握書在幾上,嗓音稚嫩又朗朗。
院中槐樹下,二妹和父親在對打。鳳鸞滿心裏歡喜看着,覺得家裏又恢復安寧。可是不代表,她會就此放過去。
人心,如海底針。女人,很多愛想。對鳳鸞來說,退一步,就失去全部。她還沒有兒子,萬一有什麼,來的人如汪氏那樣壞。爲着孩子,爲着自己,她不會像以前那樣放任。
郭樸和二妹過來,都是滿頭大汗。念姐兒在這個時候放下書:“我餓了。”鳳鸞一手扯着一個,對郭樸嫵媚地笑着,同進房中來。
按理說這就應該風波過去,可這是人,不是一個物件兒。喜歡的時候拂拭一下煥然一新,不喜歡的時候放旁邊它也不會生氣。
早飯後,郭樸在房裏看書,鳳鸞在旁邊管家。告一段落的時候,鳳鸞爲郭樸換過茶,郭樸笑道:“多謝想着。”
他沒有想到,下面還有話。
鳳鸞打迭起好笑容,慢慢問郭樸:“今天不出去?”郭樸想想,方嘗清今天或許要找自己。新人成就好事,有時候也需要和媒人分享分享。就道:“有人找,就出去。”
房中氣氛一滯,郭樸動動身子,還是沒有解釋。他自問對鳳鸞百般照顧,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夫妻不和全是鳳鸞的錯。他的以爲,鳳鸞想一想過上幾天就會好。
女人,是這樣的?
鳳鸞胸有成竹,接下來的談話很是流暢:“你身上還有錢,爲什麼又要錢?”她說得笑容滿面,又有心平氣和,郭樸也心平氣和回答:“現在還有。”
“你外面總是有錢的,”鳳鸞嫣然說過,郭樸抬起頭,覺得鳳鸞這笑容,總看着有幾分狡黠。狡黠出現在鳳鸞面上,對郭樸來說太新鮮。鳳鸞在他心裏,從來不是小狐狸。
他忍不住微笑:“你要說什麼?”鳳鸞還是笑:“我覺得我說得對,只是你未必答應。”郭樸莞爾:“你說得對,我就答應。”
鳳鸞不再客氣,對他孩子氣的一笑:“這幾天和你生氣,不怕你笑話,我問過好幾個人,她們說自己丈夫月月用錢,都不超過三百兩。”
“哦,你問的哪幾個?”郭樸認真一下。鳳鸞躊躇過,纔回答:“滕家嫂夫人,方少夫人,何夫人。”再有些難爲情的道:“長陽府裏嫂夫人,我還沒有去問。”
郭樸嚇了一跳,想發火:“你怎麼能這樣,這不是丟人?”鳳鸞無辜的道:“她們平時也問我,我也都回答。”
“問你什麼?”郭樸開始留心,放下書擺出長談的架勢。鳳鸞對自己很滿意,她從沒有這樣認真想過這事,拿出今天的辦法來。
回答的話全是真的,是夫人們背後會說的話:“就是孩子們如何,再就是你們如何?”郭樸板起臉:“說我們什麼?”
“何大人前幾時不回來,何夫人天天來問我,說你出去沒有,什麼時辰回來,說要是你們在一處,她可以放下心。”後面一句話是鳳鸞爲何夫人粉飾,何夫人的原話其實是問鳳鸞:“有人說他天天喫花酒,郭大人也在?”
郭樸哼一聲:“就不會是公事?”鳳鸞心裏想,天天是公事?但是她嘴裏沒有說,繼續道:“怎麼你月月要花這麼多錢?”
郭樸語塞,手一揮:“你別問了。”鳳鸞笑眯眯:“你看你,又不喜歡。”郭樸啼笑皆非,重打笑容:“沒有不喜歡,你繼續說。”
“那我說了?”鳳鸞笑容中又有幾分說狡黠不狡黠,說虛浮不虛浮的東西在。郭樸嘆一聲:“你說吧。”
鳳鸞輕聲問:“要是別人借錢,你以後拿借據來,”郭樸嚴詞拒絕:“這不可能!”鳳鸞毫不氣餒:“我管家裏的錢,想來想去沒有錯。一不會所有人不給借據,實在好的人你不要借據,總要對我說一聲,我添上這一筆,日後還回來再消去,可好?”
當妻子的管自己家裏的錢來去帳,難道這也有錯?面對鳳鸞始終的不急不躁,郭樸只覺得春風如沐吧,說不上。明知道她想弄清楚自己錢怎麼花,方便她心裏清楚,或者以後卡自己的錢,郭樸還是氣不起來。
他還有微笑,而且只能答應。夫妻相處,難道一個不能問另一個?
郭樸點頭:“好。”這就告訴鳳鸞:“楊英借了三百兩,我想兄弟一場,送他三百兩。還有那個等官兒的朋友借了兩千兩,”
“我就知道你外面是有錢的,”鳳鸞溫溫柔柔說出來,郭樸閉上嘴。夫妻有一時沒有說話,鳳鸞再問:“你身上還有多少錢?”郭樸數給鳳鸞看:“就這麼多,”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還有幾十兩碎銀子。
鳳鸞明知道郭樸不夠,可想想那送到面前的信箋和信裏的頭髮。她還是那句話:“請客在家裏請,你喜歡怎麼請就怎麼請。外面借的錢,我給你添上這一筆,餘下的,你總是足夠的。”
郭樸在這種時候,總不能說朋友請喝花酒,有時候花錢多。鳳鸞珍惜他,郭樸也珍惜她。他默然過,忽然一拍桌子,把鳳鸞嚇一跳,郭樸自己笑起來:“你就實說吧,你想怎麼樣?”
“你外面還有錢!”鳳鸞說得斬釘截鐵,郭樸半開玩笑道:“要是我借的呢?”傷心,一下子出現在鳳鸞面上。這傷心來得這麼快,快得郭樸心中不忍。下一句話,他更不知道說什麼。鳳鸞輕輕地道:“你爲去那種地方,還借人錢?”
郭樸沒話說。鳳鸞坐在錦榻上,眼睛看着別處,道:“以後按月給你五百兩銀子,少出去多在家,有事情對我說一聲兒,那種地方,不許你再去!”
不許你再去!難得鳳鸞會說這種話。她從成親後,對郭樸百依百順。要說不依順的時候,就是當兵當官這兩條。軍中反戰,不止她一個人。要說反戰,太多人都不喜歡打仗。他們不喜歡的,不僅是自己人不打仗,而是把敵方也疑問進去,爲什麼喜歡侵略人?
有這種疑問的,不在少數。疑問歸疑問,鳳鸞沒辦法時,也只能接受。
百依百順的她,不得不拿出這句話:“不許再去!”說過見郭樸沒有回話,鳳鸞壓着心中的不安,儘量再從郭樸的出發點想一想,自己出神道:“實在有人請你去,你就去吧,我也擋不住。”
她再沒有話,低下頭做自己的事。
郭樸一個人沉思,並不是一定要去。去,打着有朋友的旗號,其實多是自己對自己說的理由。鳳鸞的帳他很清楚,而且鳳鸞沒有算錯。
請客家裏請,借錢家裏入帳,外面喫飯還能花多少錢?當妻子的不能過問丈夫花錢?郭樸想想,也沒有道理。
他負手到窗前看春色,打定主意先答應,以後自己手裏放私房錢算了。他不是玩青樓玩慣的人,卻是玩慣的人。回身先答應:“好。”再取笑:“以後外面要請的客,回來找你要錢。”
鳳鸞又驚又喜,起身抱住他,面頰貼在他胸前,柔聲道:“樸哥。”郭樸緩緩撫摸她的頭髮,笑問道:“這下子可以不用生氣了?”
“是你和我生氣,”鳳鸞嘟嘟嘴,一旁幾上放着郭樸的馬鞭子,他每天就這麼拎着回來,昨天晚上也不例外,就是放的時候輕許多,不像前幾天“啪”地一聲,是摔在幾上。
郭樸道:“我看還是放着吧,讓丫頭們收拾不許動它,幾時你再和我胡扯話,不用到處找。”鳳鸞嬌嗔:“我行得正,怕你這個?”郭樸聽得出來鳳鸞話裏的意思:“我行得不正?哼哼。”
下午方嘗清果然讓人來找,郭樸帶着他的一百多兩銀子出門,臨走再給鳳鸞看看:“你可以安心,就這麼多錢,用光了本月我不找你要。”
鳳鸞雙手合十:“謝天謝地,總算可以把你盼回來。”郭樸心中溫柔上來,鳳鸞爲什麼這樣對他,還不就是想他在家裏。
他出去沒多久,方少夫人過來,她是個天天來打聽消息的。關切地問:“還在生分?”鳳鸞嗔怪道:“早就不生氣。”方少夫人也雙手合十:“謝天謝地,你們好了,我就放心。”又問鳳鸞:“有什麼法子?”
鳳鸞很有自知之明,老老實實地道:“和他說了說,”只挑一句話說出來:“我說要見長陽侯府裏的嫂夫人,他就沒話說。”
“怎麼會怕她?”方少夫人不相信,鳳鸞告訴她:“不是怕嫂夫人,是樸哥怕我說他的糗事出去,我呀,嚇一嚇他,這不,他怕的應該是小侯爺。”
安思復明白有話:“有事,來找我。”
方少夫人羨慕地道:“我們家那一個,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鳳鸞顰眉爲她想想:“也不一定,總有怕的人。”
方少夫人想了一圈,也不知道方嘗清怕誰。她沒有這樣的思維,想不到一些事情。看着她去了,鳳鸞心裏總有悲涼感。有一些東西,總要在自己手裏。
看院子裏春花搖曳,兩個女兒跑着在玩。想一下郭樸幾時纔回來,就見郭樸往這裏走。鳳鸞在這一瞬間動了許多心想,不會自己上午一番話就把郭樸說動。驚喜地迎上去,郭樸攬住她:“晚上不出去,你有話,只管來理論。”
鳳鸞吐出一個字:“哦?”郭樸笑得很開心,手指輕點她鼻子:“冤有頭,債有主,我報完了仇,可以回來尋你事情。”
“報完了仇?”鳳鸞不明白,不容她明白,郭樸丟下她去找兩個女兒:“多唸書,過來唸書。多撕書,過來打拳。”等二妹一身汗水到身前,郭樸又要黑下臉:“你是個男孩子嗎?天天這樣。”
念姐兒笑逐顏開:“二妹和弟弟差不多,她會陪父親打拳。”鳳鸞想起有二妹時念姐兒問自己:“一定要男孩子?”
二妹猴住父親:“給我做男孩子衣服!”
轉眼三月三到,家家都去遊春。鳳鸞事先打聽孫夫人在家,對郭樸說不去遊春,只把兩個孩子給他帶去。
等郭樸父女出門,鳳鸞帶上細雪,往孫夫人家裏來。孫家住哪裏,鳳鸞事先也知道。原本她舒心暢意過日子,心情好的時候,許多事情可以忽略。
這一次的事情和上一次虞臨楓出現,在鳳鸞心裏都會動搖到她的家庭,她不拘什麼法子,不定要去弄個明白。
她下定決心還是她,不會變成別人的性格,但是決定很認真不變。
車在孫家門口停下,鳳鸞多少有些面上發燒,可有一件事她不弄清楚,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服氣。
門上人見一個少婦扶着丫頭過來,問是郭家,理當回答:“您門房裏候着。”鳳鸞心裏忐忑,怕孫夫人聽到是自己不見。
正在想主意,見孫夫人匆匆而來。孫夫人林氏心花怒放,第一句話就是:“你總算明白過來。”鳳鸞藉着這句話拜了一拜,林氏的第二句話又被招出來:“不必謝我,我們照顧你是理所應當。”
鳳鸞心裏那個後悔,早就應該來拜林氏。只是孫季輔提親的事,算是鳳鸞自以爲的不光彩事,她以前沒想到會來。
起身含笑:“我理當來謝,只是我才知道,樸哥以前就對我說,怎麼你也不對我說?”
林氏十分開心,同着鳳鸞往裏面去,一五一十告訴她:“不是我們不說,是郭將軍不回來,我們說了怕你不信。”
鳳鸞忽閃着眼睛,心裏猜測嘴上裝着什麼都知道:“你還瞞我,是樸哥不讓你說纔是。”那三年裏,郭樸不在家,難道祖父和母親都不在。
林氏的話被套出來,她謹慎的地方,是在房外不說。孫氏夫妻自以爲是大功臣已久,今天鳳鸞來道謝,好似盼星星到了手。
孫季輔因爲有求親的那一出,又捱了一巴掌,對鳳鸞來道謝也覺得尷尬,早就不盼着。林氏一個人盼得兇,哪裏還會謹慎。
讓丫頭帶細雪去坐,林氏獨和鳳鸞在房裏,帶着千勸萬勸道:“你不要生郭將軍的氣,你外省裏走半年,不要說是他,是個人都會有疑心。他心裏有你,沒去軍中的時候就託給我們老爺,我們看出來你是個好姑娘,怕你嫁人纔有那一齣子,你千萬別往心裏去,也不用太感激,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是應當做的事。”
鳳鸞氣得一時怔住,來前準備做得充分,飛快轉過笑臉,笑逐顏開把郭樸罵一頓:“我就說他怎麼這麼信我,前幾天有件事彆扭,他埋怨我不相信他。我就納悶又不好問他,他相信我嗎?”
“他怎麼不信你,你做什麼我們看着,一封一封的信告訴他,他能不相信?”林氏笑得合不攏嘴,又誇鳳鸞:“你呀,是個好的。他考驗你,也是對的。”
要是換成考驗她自己,不知道林氏是不是還這麼喜歡地說對。鳳鸞心裏正咬牙,聽林氏關切地道:“你們怎麼彆扭了?”
鳳鸞粉飾一半給她聽:“外面有人說他喝花酒,我問問他,他就毛躁。”林氏同樣是個婦人,大驚小怪地道:“這可不行,你要看得緊。”不好意思剛一笑,鳳鸞故意道:“那時候你先不知道,纔會來和我理論。”
林氏難爲情:“看你,還提這事!不過聽我的沒錯,”林氏神祕地道:“外面總有錢,冰敬炭敬不少,你要拿到手裏纔行。”
孫夫人當時去見鳳鸞,爲的就是丈夫的錢不外流。
鳳鸞仔細問過,覺得林氏知道的還不如自己多。郭樸手下有兵,有空餉喫,孫季輔在宮中眼皮子底下,他沒有這一份錢。
出來看鳳鸞氣吧,徑直回家一個人生悶氣。悶一會兒家人有事來回,又悶一會兒家人又有事來回。斷斷續續地,就是生氣也不能利索生一回。
把郭樸在心裏罵了一回又一回,應該相信他嗎?他難怪這麼相信自己,自己三年裏一舉一動,全在他眼睛下面。
成親,不過是媒婆說幾句,家裏打聽幾回可以成親。郭樸娶自己,是考驗了再考驗。鳳鸞不禁要想,自己並沒有考驗郭樸。
郭樸三年裏沒有變心,很好,可是自己要有什麼,他還會不變心?
郭樸這個時候,正和女兒在街上說話。爲照顧孩子們,他坐的是馬車。念姐兒乖巧坐他膝上,輕輕快快地正在道:“父親,我只要一個好硯臺,就是剛纔那個,給我買了吧。”
二妹是沒頭沒腦歪纏:“二妹要好幾樣。”
忠武將軍板起臉,左手攬住念姐兒小腰身,右手輕叩二妹額頭:“是你們母親教的?”他纔拿到手五百兩銀子,和女兒們出來一迴游春,爲哄她們逛一回街,眼看自己五百兩銀子全要飛光。
馬車外一家店鋪,裏面多是貴重東西。念姐兒相中一方秋江月有石眼的硯臺,開價三百五十兩。還有二妹相中一堆東西,加起來就有五百兩。
郭樸瞬間就知道幕後這隻手是鳳鸞,鳳鸞爲防自己,看來沒有少想心思。
要是以前,郭樸肯定對孩子們說:“買!”而今天他懷裏無錢,不敢亂說話。小孩子話難不到郭樸,他笑呵呵道:“好好,別家再去看看。”二妹還要來上一句,仰着小腦袋當着夥計面問:“父親,二妹相中的,你是現在付銀子,不會送到家裏去吧?”
當父親的聽到這話,就不想讓女兒們如意,壓根兒沒想到送到家裏去付錢。
馬車裏父女三個人互相看着,全是孩子們在說話。郭樸今天才發現和自己最親的念姐兒,其實還是和母親好。
念姐兒磨着他:“父親,現在給我買。”父親以前有求必應,今天不答應,念姐兒小心靈裏小有失落。
二妹是死纏活纏,抱住郭樸大腿,笑得豁牙迎面:“現在要,給姐姐買過,也要給我。”
郭樸只板着臉,心裏有一句話,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還不是困境。困境是女兒們要東西不敢買。
左哄念姐兒右哄二妹,吩咐馬車回家去。沒走幾步,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的二妹小手一指:“我要那裏喫飯。”
郭樸嘆氣低聲:“原來我這個父親不值錢。”還沒有說完,二妹笑眯眯:“我要喫燕窩,要喫佛跳牆”
“咳咳,”念姐兒大聲咳嗽,腦袋上捱了父親不輕不重一巴掌,郭樸黑着臉:“怪她說早了是不是?”對外面吩咐:“回家!”
本來不買東西,是想帶着孩子們外面喫一頓。現在郭樸決定生氣,回家喫省自己的錢。見二妹不樂意,郭樸罵她:“等我帶你們坐下來,你們才趁心如意。”
念姐兒最有眼色,見父親生氣,把小腦袋貼在他胸前撒嬌,郭樸還沒有心軟一會兒,念姐兒軟軟問他:“今天不帶,幾時帶我們出來喫飯?”
郭樸噎住,郭大少對別人都大方,對自己一對眼珠子般的女兒們說拒絕,他心裏揪着再說不出來。
算算軍中的孝敬錢應該在路上,郭樸打定主意這一次不給鳳鸞。抱起念姐兒親親:“過幾天父親帶你來買。”
再來抱二妹。二妹格格笑,還是要求:“外面喫飯,不然二妹明天不陪打拳。”
當父親的不再親,換成給二妹一下子:“我要你天天陪着?”二妹嘻嘻地笑,再接着纏。
好不容易焦頭爛額到家,街口過來孫季輔的小廝:“我家將軍說,請將軍速速過去。”郭樸以爲急事,又見到家門口,把女兒們給南吉送去,自己上了孫家的馬過去。
孫季輔在家裏也是焦頭爛額狀,急急迎上道:“周氏弟妹,不想這麼厲害。她今天跑來,把事情全問個明白。”
郭樸恍然大悟,喃喃道:“難怪前幾天就問你,我無意中說你天天當值。”孫季輔幸災樂禍:“她現在知道你當初不相信她,你回去準備怎麼回答?”
“我不回去,不回去也不行,”郭樸道:“我今天不想爭執,不就是不相信她,我應該相信她嗎?說走就走的人。”
把林氏請出來,細細地問過,林氏很受傷害:“怎麼,你倒還沒對她說?我們不求感激,只求她不要再氣我們。”
她說的時候煞有介事,孫季輔揭穿她:“你就是想要人感激,做好事不求感謝,對你說過多少回。”
林氏反過來埋怨郭樸:“你們男人,總是自以爲是。鳳鸞妹妹到你家好幾年,你還不知道她什麼人?”
郭樸苦笑:“這種事,哪裏能猜,哪裏敢下決定說她沒變心?”林氏生氣地進去:“反正我們不求感激,只求不生我們的氣。”
孫季輔繼續幸災樂禍:“你們要吵架了吧?”
郭樸在孫家呆到近二更,估摸着鳳鸞和孩子們應該睡下,才往家裏來。不敢去內宅,好在外面收拾有兩間書房,就睡外面。
心中其實苦惱,纔好沒幾天,這又要生氣。估計是前幾天把鳳鸞訓得狠,天天教訓她:“你不相信我就不對!”
鳳鸞眨着眼睛問:“親眼見到什麼媚孃的信和頭髮,眼見不是爲實?”郭樸接着繼續教訓:“不管什麼,要相信自己丈夫!”
說得太過,眼前事情就要來。
鳳鸞正抓自己的錯,可見是有預謀地往孫家去。郭樸很不喜歡,他對於鳳鸞,是恨不能掌握在手心裏。鳳鸞以前會受着,現在不再一樣。
房外近水,偶然有水聲傳來。南吉忽然晃動門,小聲道:“公子,少夫人來了。”
鳳鸞匆匆而出,只讓人挑一個燈籠。旁邊走着二妹,歡蹦亂跳很是雀躍。邊走鳳鸞邊問上夜的人:“公子真的回來?”
“我親眼見到,”上夜的人肚子裏暗笑,少夫人一天頻頻回公子幾時回來,哄大姑娘睡下時又交待:“不管幾更天回來,速來報我。”
年青夫妻一夜不能分離,上夜的人只是笑。
離書房十幾步,鳳鸞讓別人留下。二妹不肯走,一定伴着。手挑着燈籠過來,先見到南吉在,鳳鸞沉下臉,就知道郭樸真的回來,問南吉:“公子呢?”
南吉陪笑:“我一個人回來的。”鳳鸞哼一聲越過他,身後傳來一聲“哼,”二妹也這樣。鳳鸞不喜歡,責備女兒:“你怎麼能這樣?”二妹撒嬌蹭蹭她:“母親,我爲你壯聲勢!”
“壯聲勢這話也會了,誰告訴你的!”鳳鸞更要問,她一直擔憂二妹不像女孩子。二妹摸摸腦袋:“是小王爺對我說的,今天遇到他,”
鳳鸞面色更沉:“你父親真不稱職,今天又沒看住你。”二妹咧開嘴笑:“我今天沒打他,他和人打架,讓我去壯聲勢。說我哭起來人人怕,我今天沒哭。”再往房門上看,不是提醒母親,而是二妹想父親:“父親還沒有醒?”
母女到房門前,南吉很想躲開,只是不敢。公子回來有點兒憂色,南吉以爲他們又吵架生氣。
房門一推就開,二妹伸伸頭,見黑,小聲道:“父親,母親來找你算賬!”鳳鸞更生氣:“以後不許跟你父親練拳,這學的全什麼話!”
二妹又分辨道:“是小王爺說的,二妹,給我壯聲勢,我找人算賬!”鳳鸞沒話說,只納悶這小王爺怎麼了,二妹再瘋,人人看得出來是女孩子。
手邊兒燈點上,見椅子上搭着郭樸的外衣,二妹很喜歡:“父親在呢。”小腿一邁走進去,鳳鸞把氣湧足了,聽女兒喊:“母親,父親不在。”
“怎麼會,衣服腰帶全在這裏,”鳳鸞說着過去,見牀上被子凌亂,提示剛纔還有人睡在這裏。
好不容易攢足氣的鳳鸞,原本心裏還有三分虛。擔心郭樸沒理的人要蠻橫,擔心郭樸不認帳。現在這三分虛全填滿氣,樸哥要是有理,何必急急避開?
鳳鸞生氣地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二妹今天一天學會壯聲勢,在旁邊演練一回,叉着小腰道:“對,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窗欞半開,在春風裏忽閃着。鳳鸞只生氣,沒有計較女兒的學話,到窗前看月色優美,只是不見人在哪裏。
一腔氣遇上無處發,鳳鸞又出來一句話:“明天再和你算賬!”二妹雄糾糾氣昂昂,學母親話學得正過癮,揮舞着小拳頭:“對,明天再來算賬!”
鳳鸞看在眼裏,把女兒小拳頭打下去,訓道:“沒規矩,你父親以前最愛說沒規矩,現在輪到你們,就寶貝得不行。明天不許和父親練拳,和姐姐去唸書。”
她氣呼呼外面去,二妹小跑着跟在腳下:“母親,你讓我陪父親練拳,是你讓我陪的。”鳳鸞停下腳,忽然一笑,抱起二妹在懷裏變成柔聲:“你大了,不是小時候,今天瘋樣子,一定全讓別人看到吧?”
郭樸初回來,父女不親近。二妹愛動,和郭樸親近的原因,就是郭樸帶着她打拳耍木刀。
南吉擦一把額頭的汗,到房裏看一圈,果然沒有公子。
見外衣等物都在,南吉心裏爲公子祈禱一下,跳窗而去的公子,趕快回來吧。
他關上房門出去,爲郭樸回來時好看到,沒有熄燈。原本就有一盞燭火在,是郭樸聽到鳳鸞過來,起來吹熄的。
現在依就點着,在窗戶吹進來的風中不住晃着。
外面重歸寂靜,幾點水聲中,牀下面伸出一隻手,手中拿着一雙靴子。再露出郭樸的頭,郭大少出來。
他呼一口氣,爲什麼今天怕鳳鸞,是兩情相悅時,被另一方發現自己曾經懷疑過她,而且郭樸近日來信誓旦旦只標榜自己,他心裏有些接不上。
或者說他一直苦心經營自己離開鳳鸞三年裏,不離不棄。現在這不離不棄是建立在他很有掌握的上面。
純度,已經沒法子再說嘴。
如果真的不離不棄,理當在鳳鸞回顧家後,快快去接她。因爲有懷疑,所以才拖下去。
兵書上也有,避其鋒芒的話。郭樸沒有想好怎麼對鳳鸞說,先避一避,避到牀底下去。
將軍從來不含糊,沒忘記把靴子也收進去。
重新睡牀上,想着女兒和鳳鸞剛纔的話,郭樸笑嘻嘻,和老子算賬,這母女三個人都早得很。
早上起來,南吉體貼地送來一雙襪子,郭樸看看自己襪底,小廝們都勤快,牀底下也擦得乾淨,地上也乾淨,半點兒泥也沒有。
南吉倒愣住:“公子踩在泥地上,倒不沾泥?”郭樸暗暗好笑,斥責道:“你看到我光腳踩在泥地上了?”
“小的沒看到,不過沒看到外面地上有靴子印,以爲公子您是。”南吉嘿嘿,郭樸再斥責:“我從不背靴!”
慢慢騰騰收拾好,郭樸往裏面用早飯。他現在理直氣壯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往裏來。槐樹下不見二妹習武的身影,郭樸更有理由來訓人。
面色嚴肅地過去,在廊下唸書的念姐兒問候他:“父親回來了。”小眼珠子往房裏一轉,捱了郭樸一句說:“丫頭們不會通報,要你來通報!”
丫頭們見說,忙通報:“公子回來。”鳳鸞這一會兒偏生又不氣了,她昨天夜裏又擔心郭樸去不好的地方,氣下去一大半。
餘氣不多,也不情願起來迎他。只坐着給二妹梳頭,混着不抬頭。二妹對父親告狀:“母親不讓我打拳。”
鳳鸞正把一枝玲瓏點翠金累絲簪子給二妹戴上,嘟起嘴教訓道:“這纔是女孩子,以後天天早上母親給你梳頭,咱們梳好看的髮髻,不再和男孩子一處玩。”
郭樸坐下冷眼旁觀,二妹一被放開,就蹦到父親面前,拉着他衣袖依依不放:“母親不讓我去,怎麼辦?”
當父親的哼一聲,問女兒:“你昨天晚上要和誰算賬?”鳳鸞眼睛瞄瞄旁邊幾上的馬鞭子,不言語。
二妹被問得張口結舌,只會嘻嘻陪笑。郭樸道:“出去吧,早上沒打的拳,重新來一遍!”再命鳳鸞:“過來,我問你話!”
“就這樣問,人家昨天沒睡好,身子不快。”鳳鸞編個理由給他,心裏怪小廝南吉學話。郭樸也不勉強,轉過身子一手搭在幾上,問她:“你要和誰算賬!”
鳳鸞很想裝聽不見,郭樸目光如炬在眼前,她就裝想回話。委屈越積越多的時候,輕聲道:“你分明不相信我,”
“你一聲不響離家,我怎麼相信你?”郭樸振振有詞。鳳鸞叫起來:“你夜夜在花街柳巷,我又怎麼相信你?”
“砰”地一聲巨響,郭樸捶了桌子。念姐兒過來看:“怎麼了?”郭樸回她笑容:“父親在練拳。”鳳鸞不說話,本次談話結束。
停了幾天鳳鸞想通,弄了禮物送去孫家,不過她自己沒有去。孫夫人回了禮,據孫季輔的話對郭樸道:“天天睡覺可以笑醒,自以爲大恩人當上!”
有幾天沒見方少夫人,鳳鸞早上回郭樸:“今天要去方府看看。”郭樸意味深長,眼中閃過一道好笑:“早回來。”
鳳鸞又彆扭:“你不早回來,偏叫我早回來。”郭樸不理她,鳳鸞自己嘟嘟嘴,又道:“把孩子們丟給你,我去和她說會兒話。”
“丟給我可以,今天我也不出去,就是請教你,你們有什麼可說的,無事鬼話扯上半天。”郭樸今天在家裏等人給他送錢。
鳳鸞小聲回一句:“你和虞大人又有什麼可說的?”在郭樸計較以前,鳳鸞笑着跑開。跑出去多幾點,噘着嘴又回來,木樁子一樣站在郭樸幾步外。
“不出門就家裏待著。”郭樸警告道:“就是你以後少提別人!”鳳鸞挑起眉頭:“是,理當從命,只是有一句話就不敢回。”
郭樸以爲鳳鸞又來胡說,笑罵道:“不必說。”鳳鸞乖乖往外面去:“那就不必告訴他虞大人在外面。”
虞臨棲在小客廳欣賞條幅,郭樸出來早出來晚他沒放心上,周氏要敢攔上這話,虞大人就敢闖進去教訓她。
見郭樸出來,虞臨棲不意外地笑笑,先評牆上的畫:“這是真跡,你就這麼掛?”郭樸嗤笑:“你再看看?”
多掃一眼,虞臨棲板起臉:“你又胡鬧!”郭樸請他坐:“我無事臨的,從小到大家裏這些東西無數,看也看會。”
虞臨棲正要取笑他,能讓自己打眼的事情,郭樸以前就幹過一回。屏風後面,有了笑聲。虞臨棲皺眉,見郭樸也皺眉。抽身想走的虞大人從來腦子轉得快,要是這麼一走,不是算怕了周氏。
她以後才得意!
虞大人坐着不走,只和郭樸談笑:“幾時臨個我想要的,我帶你去看原本,人家開出天價來,我買不起。”
環佩聲動,鳳鸞笑吟吟出廳堂。對郭樸的黑臉,虞大人的自作風雅相全不看,鳳鸞含笑上前來施禮:“見過虞大人,虞大人你近來可好?”
虞臨棲心裏實在膩味,面上還要有笑,心想厚樸在座,不管你說什麼,還能怕你?悠然道:“我好着呢,你好嗎?”忽然頓了一頓,虞大人其實並不想問好。
郭樸似笑非笑,拿眼睛瞟他。虞臨棲忽然省悟,起來還了一禮,那面上表情,好似鼻子被人捏住。
鳳鸞不走,笑語如珠地安排:“細雪,取好茶來,”再笑回郭樸:“你在家裏招待客人吧,我給你安排。我不給你安排,怎麼能放心?”
虞臨棲惱怒地和郭樸交待一個眼色,郭樸看不到,只和妻子笑:“你好好安排。”鳳鸞得了吩咐,方家也不急着去,笑眯眯道:“要讓孩子們來拜客人嗎?”她眼神兒上上下下給了虞臨棲一眼,虞臨棲從骨頭縫裏都是冷的,他很想哼一聲,出門匆忙,沒帶見面禮。
雖然郭樸的兩個女兒虞臨棲倒是不煩。
“客人愛用什麼,辣的用不用?家裏幾處地方,你說可以飲酒,客人愛去哪一處?”鳳鸞一口一個客人,虞臨棲心頭泛火,見郭樸低頭在笑。
好在和郭樸相知多年,郭樸倒不是讓女人來諷刺自己的人,虞臨棲勉強坐得住,手中摺扇晃幾晃,如果周氏如蒼蠅,一下子把她趕出去。
郭樸耐心地聽鳳鸞貧了十幾句,給了她一個警告的眼色,鳳鸞能說到這裏,已經心滿意足,面上春花般燦爛,還要對虞臨棲辭行:“你久不來,多坐一時。”虞臨棲忍氣起身還禮,坐下來衣角重重一拂。
花枝招展的人總算進去,虞臨棲不堪重負的輕籲一口氣,郭樸裝沒聽到,隻字不提鳳鸞,問道:“來找我給你說親事?”
“你又胡說,好好的,你算計方二少呢吧?”虞臨棲用一個“我什麼都知道”的眼神掃過,郭樸心中早就沒有凜然,寧王對於京裏這些人的動向,從來盯得很緊。想當然,秦王殿下也知道。
虞臨棲是約郭樸出去:“明天江邊飲酒。”郭樸彈彈指甲:“好!”
走出郭家的虞臨棲,長長呼了一口氣。他的小廝問他:“公子不喜歡周氏,何必親自上門,周氏的話我在外面聽得清楚,她一口一句的標榜,”虞臨棲面色一沉,小廝不敢再說。
鳳鸞一口一句說的,他們夫妻恩愛!
在房中的鳳鸞,並沒有爲自己的初次告捷而喜歡,而是伏在鏡臺前身子氣得顫抖。要是當年她不是心中牽掛郭樸不想嫁人,要是她聽從別人的閒言,覺得隨便找一個嫁了。
郭樸還有考驗人的心,鳳鸞何嘗沒有?她難道不想。
而郭樸成親後和以前一樣,鳳鸞必須理解他,他在外面喫酒晚歸,不用理解鳳鸞,他做的就是哄哄她。
打聽到虞臨棲走,鳳鸞放心去方家。進門問方二少夫人,門上人面色一寒:“等着。”鳳鸞奇怪,等了足有一刻鐘才被帶進去,二門上一個圓臉兒丫頭接着,雖然有笑,也看出來另有心事。
方二少夫人沒有出迎,丫頭解釋:“少夫人請郭少夫人直到房中。”鳳鸞竊以爲方少夫人失禮,讓細雪留在廊下,自己往房中來。
顧不上看房中擺設,見七屏風紫檀椅上站起方少夫人,面紅眼腫,猶有淚痕,分明一早就在哭泣。
鳳鸞驚慌失措,同情心這一時油然而出,上前和她相擁:“出什麼事?”方少夫人再也忍不住,垂淚道:“鳳鸞,有勞你來看我,我。”她痛苦地說不下去,鳳鸞扶她坐下:“慢慢說。”
丫頭送茶進來,方少夫人正在說,停上一停等丫頭出去,才繼續道:“。我讓人打聽過,說以前是暗門子,這樣的人,我怎麼能容她進來?”
“還有這樣的事?”鳳鸞驚恐萬狀,由別人而想到自身,殷勤出着主意:“你和他好說好講,不能讓步的不要讓步!”
方少夫人這樣傷心,還能刺她一句:“換成你,會怎樣?”鳳鸞不計較她失意人的話,認真道:“這事怎麼能讓步?”
“從他說要讓她進門,我就堅決不答應。大伯子這一次也向着我,說不許這樣人進門,可是他也不堅決,說如果生男孩就可以進門。鳳鸞,我該怎麼辦?”方少夫人悲痛欲絕:“怎麼能和那種人當姐妹?”
好心眼兒的鳳鸞將心比心,可以感受到方少夫人的身上痛。她熱心的貢獻主意:“和他爭一爭,再哄一鬨。”方少夫人搖頭,幾滴子淚水隨着搖頭落下:“他差一點兒把我打了,我傷透了心!”
鳳鸞嘆氣:“我們家那個也是這樣,無理可講的時候就會兇。你不是還有孩子們,”方少夫人憂傷地道:“孩子們全怕他,又年紀小,怎麼敢和他說什麼?”
“我們家二妹倒是很敢說,就是念姐兒。”鳳鸞說到這裏,想起來不是誇女兒們的時候,把近來的郭樸推敲一下,尋點兒經驗又道:“過幾天你們夫妻和好,你再好好說。”
方少夫人嘆氣:“他好幾天不回來,我以爲他依着大哥住,公中不給他錢,他就有錢也不多。沒有想到。”
私房錢?鳳鸞的思緒難免要回家中。
郭樸這個時候倒沒有接私房,他在和何文忠說話,何文忠是方少夫人的姐夫,不能坐視不管,皺眉道:“你最近和方嘗清走得近,你別不承認,有人說你們結伴玩樂。”
“好幾天我沒見他,”郭樸嘴硬,事不關已,他說得輕鬆:“不就家裏進個人,這有什麼,讓你妻妹賢惠一些,不就行了。”
何文忠罵:“胡扯!你家裏怎麼不要人?”郭樸嘻嘻:“我對我妻子,不是你們都知道。”何文忠的疑心由此而起:“那你還看得下去,你怎麼不勸?方大人是糊塗了,經不起弟弟跪着磨,說生下男孩就讓她進門,以後這樣人和我妻妹稱姐妹,和你妻子,”
“離我妻子遠得很,倒是和你妻子也是姐妹,”郭樸笑得壞壞的,問道:“方少夫人哭得如何?”何文忠拂袖而去,揣着疑問直接來找方嘗清喝酒。方嘗清的外室在哪裏他知道,讓人上門找出來,兩個人到酒樓上,找個清靜的雅間。
方嘗清還打主意讓何文忠幫忙勸,口沫紛飛說了一通三從與四德,希冀地道:“姐夫,你勸勸她吧。”
“我問你,厚樸那麼老實的人,你怎麼不學學?”何文忠說出來,方嘗清嘴裏的酒一下子噴出來,哈哈大笑:“他老實,我這一個還是他。”後截兒話嚥下去,方嘗清附合道:“他是挺老實的。”
何文忠默然不言語,喝下去一杯酒,猝不及防問道:“他的外宅在哪裏?”方嘗清眉飛色舞:“我也不知道,姐夫,我們真要好好擠兌他。他喝酒半夜裏會走,說是回家,以爲我會信。我一看他一臉笑,就知道是同道人。生得那麼俊,怎麼會不風流?”
何文忠慢吞吞問:“這個我知道他,我和他同僚多少年,看着他一步一步升起來。我只是納悶,他先認識的這女人,你出了多少錢,他肯讓給你?”
“一分不出,就謝了他一席酒。”方嘗清感嘆:“他纔是好兄弟,有好人,也捨得大家一起看,那天他真是小瞧了我,我就知道他大大咧咧,平時就不把女人放心上。果然我打扮得好,他不當回事兒的還是一襲舊衣,姐夫,你原來就知道他,他在關外相與過多少女人,聽說關外女人生得白,還有眼珠子藍的。姐夫,你和他,以前一起玩過?”
何文忠回去悶坐一個晚上,何夫人愁眉不展只看着他。到臨睡的時候,何文忠才道:“讓你妹妹去求郭少夫人。”
何夫人大驚失色:“與郭少夫人有關,”咬着牙罵:“我就知道她是個狐狸精,有那麼多的閒言出來,怕自己人丟得不足,就把旁邊的人算計上!。”
“我是說郭將軍和方嘗清認識,多一個人勸比較好。”何文忠說過,丟下夫人往外面去。何夫人在後面手足無措:“這麼晚了,你去哪裏?”
方嘗清的事,讓知道的夫人們人人自危。
何文忠丟下一句話:“郭家的念姐兒定下滕家,你心裏喜歡吧?”何夫人沒明白過來:“當然喜歡。”前面高大的背影道:“我不喜歡。”
他另外找一間房睡,不想看夫人爲妹妹的淚眼。沒過一會兒,何夫人追過來:“你還心裏想着郭家的親事?”
燭光下,何文忠說實話:“是的!”何夫人大惑不解,醋意油然而來,惴惴不安地問:“你喜歡郭少夫人?”
“走開!”何文忠翻個身子往裏,半晌回身看夫人還在,可憐巴巴地看着自己:“我不明白爲什麼要去求郭少夫人?也不明白她家的女兒哪一點兒好,念姐兒還罷了,不過人家要定親戚家。那個二妹,整一個瘋丫頭,三月三你沒有見到,幾個孩子瘋得不行,其中就有她。郭家也不管管,”
何文忠坐起來,定定看着夫人,不知道怎麼說她纔會懂。夫人們又嘴快,背後裏再不好的人,當面坐下來一樣有說有笑,家長裏短什麼都說。
他淡淡道:“妹妹的事,我明天再去找方大人,只怕我不成。還有來往的朋友們,讓他們勸勸方嘗清。”
“哦,是了,你是這個意思,那我明天帶着妹妹,一起去和郭少夫人說,”何夫人總算明白過來,她這幾天爲方少夫人的家務事,也弄得頭暈暈。
何文忠還想說說郭家,再一想和夫人說反而不好,萬一她把自己的話說出去,讓郭樸聽到反而不美。
他在心裏算着,遼東要是打得不好,最近就會有消息。郭樸從軍後,一升再升,何文忠心想這個人運氣倒真不錯。
郭樸在書房裏睡,二妹纏在這裏伴着他。到早上二妹先起來,小聲喊幾聲:“父親。”郭樸裝聽不見。
才發現女兒們只和母親好的郭樸,對於二妹殷勤地來陪睡,總覺得不太對。他眯開眼縫,見二妹躡手躡腳下牀,在自己衣服裏面翻來翻去,小嘴兒裏還有疑問:“咦,母親說有銀票,怎麼沒有?”
郭樸閉上眼睛睡覺,算得倒很準,就是一分錢也不給!等二妹回來,打一個哈欠伸個懶腰,起來去習武。
早飯獨自在書房裏用,飯後雙腿蹺高,隨手拉開一個抽屜,郭將軍心情愉快,裏面有五千兩銀票,這是昨天送到的。
這錢,自己放着。把錢揣懷裏,郭樸猶豫要不要先還方嘗清,外面南吉回話:“少夫人來了。”郭樸漫不經心準備好,手指輕叩桌面:“哦。”
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要錢沒有,要人倒有一個。
鳳鸞不是來要錢的,她帶着求人辦事的笑,過來先行了三個禮。郭樸側身讓一讓,見鳳鸞這樣殷勤,覺得多少給她一點兒讓鳳鸞安心。
鳳鸞說的卻不是這個,她嫣然道:“樸哥,你是個最好的人,”郭樸把耳朵一捂:“有錢明講。”鳳鸞面有難色,把郭樸左看右看:“怎麼你竟然挑唆別人家裏?”
郭樸不能說心中不震撼,他對鳳鸞刮目相看,幾時看出來的?自問沒有破綻,就是虞臨棲隨便問一句,也是玩笑話:“你不納妾,還陪別人去相人?”
心裏過硬的郭將軍打定主意不認帳:“你有什麼證據?”鳳鸞被問倒,躊躇道:“與你無關,方少夫人爲什麼要來求我,請你幫忙勸方二少?”
女人,郭樸心裏安慰許多,原來是亂猜。他裝模作樣:“這個你去問她,爲什麼要來找我?”鳳鸞心中一喜:“好,我帶她來。”
郭樸措手不及,原來方少夫人就在門外。此時顧不得羞恥,被鳳鸞拉進來,鳳鸞笑道:“我說與樸哥無關,你不信,自己問他?”
上一次見方少夫人,是容光明媚一個玉人,今天見到的方少夫人,郭樸都不敢認。看一眼鳳鸞光溜溜的髮髻,再看方少夫人毛得心不在蔫的髮髻;看一眼鳳鸞安慰她的明眸,再看方少夫人紅腫如桃的眼眸
郭樸不忍再看下去。
方少夫人深深的拜,泣道:“我亂了分寸,說話得罪之處請將軍莫怪。今天早上我姐姐何夫人來,說姐夫的話,要求郭將軍纔行。將軍前一時總和他出去遊玩,將軍一定能勸得了他。”
郭樸擺出謹慎思慮:“怎麼不求你們家長輩?”
“長輩們近來身子不好,我家大伯說,這事不必告訴他們。”方少夫人輕泣出聲,郭樸淡淡地道:“朋友們怎麼會不勸,”眼角瞄瞄鳳鸞:“不過這也是婦道上的事,你既然來找我,我幫你說幾句,成與不成,我可不知道。”
鳳鸞討好地幫着說話:“你一勸準行。”郭樸正色道:“這是什麼話,你應該勸着,要賢惠!”鳳鸞沒話說,乾嚥一下唾沫對郭樸使個眼色,這是別人家的事。
把方少夫人勸幾句,她走後,郭樸和鳳鸞在書房裏大眼瞪小眼,鳳鸞好哄着他:“不是卡你用錢,你看看,要是沒錢,方二少怎麼會這樣?”
郭樸裝糊塗:“那你教教方少夫人,我最近老實得多不往外面去,全是你勞苦功高。”鳳鸞再同情方少夫人一下:“她也算着呢,看來你們外面的錢更多,多養幾個都有餘。”
“我去試試,”郭樸順理成章接上話,鳳鸞嘟一嘟嘴,白玉似的手掌一伸:“拿來!”郭樸裝糊塗:“什麼?”再壞笑:“你要我,這天還早?”
鳳鸞退後兩步,認真把他看幾眼,敲打道:“你手裏不多有餘錢。”郭樸同她撒嬌:“你就數幾萬兩給我,看我養不養人,”他一臉好心的慫恿:“你權當考驗我。”
古樸近原色的博古架,楠木的書架,鳳鸞一一掃過,對郭樸甜甜一笑:“要是我看到,”郭樸大模大樣:“你有能耐拿,你就拿走!”
“好!三擊掌!”鳳鸞喜動顏色,伸出手過來。郭樸變了臉罵道:“我給你三巴掌!”鳳鸞往後跳開,自己格格笑得彎下腰:“你沒話說,就罵人打人。”往外面去,回眸又一笑,郭樸擺手:“快走,快走!”
他在書房裏悠閒地坐着,想起虞臨棲沒看出自己臨的畫,興致勃勃讓南吉擺開畫碟子,取出一幅古畫正在臨,何文忠過來。
時近中午,郭樸見到他也大喜:“正好,一同用飯。”再一想,郭樸似笑非笑:“你又來讓我勸方嘗清,他納小,我不管。”
何文忠也不急,他才見過方大人,方大人不幫忙,他聽過方少夫人見郭樸的話,直覺上來說,他要再過來找郭樸。
池子裏還沒有荷花,卻有荷葉不少。綠油油的迎風招展,小飯桌子離此不遠擺下。紅漆小桌子,有一人多長。
上菜的碟子全是白瓷,裏面擺着碧綠的黃瓜,通紅的蝦仁,山珍野菌是黑色,還有一盤子白肉加上蒜汁調料。
何文忠先道:“這顏色好,”倒上酒來,玉碗裏盛上竹葉青,和荷葉一個顏色。有風吹來,何文忠對上郭樸的微笑,舉起玉碗道:“我敬你,厚樸,此事非你不行!”
郭樸笑得恬淡:“你我不是別人,要我作什麼,你只管說。”何文忠先喝一口酒:“好,”再忍俊不禁:“我要感激方嘗清,不是他,我喝不到你的好酒。”
“這幾天總是他在耳朵根子轉,你也提,我妻子也提,來幾個玩的朋友也提,”何文忠豎起耳朵,郭樸雲淡風輕地道:“別人都說他糊塗了,來的全是世家子,是不要這樣出身的人。”再笑得淺淺又淡淡。
何文忠起身給他深深一揖:“你素來有主意,你別不認,你我多年相識,我知道你。讓他回心轉意,非你不行。”
郭樸掏掏耳朵:“倒不是非我不行,你換一個和方嘗清同玩的人,也能辦到。”何文忠聽話聽音,再給他深深一揖:“你有主意?只要不讓那女人進門,養在外面我不管!”他一通訴苦:
“方大人,真他孃的不是東西。”
“他們眼裏沒有我們,他們自以爲京裏待著運籌,我們是呆子,可勁兒廝殺。”郭樸到這裏,半真半假地問:“你和他是姻親,難道不一路?”
何文忠回答得含蓄卻含糊:“我是大帥的兵。”
兩隻玉碗碰在一處,郭樸道:“辦這事,得花錢。”何文忠一口答應:“要多少錢,只要能辦成,讓我妻妹如數兒給你。”
郭樸伸出三根手指頭:“三千兩,以後我花在哪裏,你步步有數。”再一拍胸脯:“辦不成,我如數兒還你!”
兩個人喫着酒吹着風,酒勁上來都寬衣。他們解下的衣服此處無處放,南吉送去書房再來侍候。
房中無人的時候,窗戶上先伸出兩條小手臂,一按窗戶露出一個孩子。二妹不費什麼力氣進來,把父親衣服一通翻,找出幾張龍頭銀票,面額都大。
她放在懷裏,直奔內宅去見母親,歡歡喜喜道:“母親,可以給我買東西了。”
題外話
感謝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