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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結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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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樸看看裝着若無其事喫飯的郭世保,聽母親再問:“說你不洗就能睡,你打小兒可是愛乾淨的毛病?”

郭世保專心的對着一盤子菜。

郭樸問母親:“這小子在家裏淘氣了吧?”二妹湊上來:“父親,您要一視同仁!”郭世保大聲回二妹:“我就沒去陪父親!沒有好好玩!”

“我們是打仗,不是玩!”二妹對弟弟氣呼呼的臉蛋子噘着嘴!郭世保鼓着臉蛋子,看上去比姐姐更生氣。

程知節尷尬,先說二妹:“你怎麼不讓弟弟?”郭世保咧開嘴;“她從來就不讓我!”

郭老夫人笑起來:“一年多不在家,見面就爭!二妹,你是個女將軍了吧,回來就和弟弟吵!”郭世保更得意:“居然還有這樣的將軍,只會和我吵架!”

不說這句話還好,說起來這句話二妹垂下頭,再怯生生對父親看一眼。旁邊坐的是程知節,二妹是狠狠白了他一眼。

小王爺裝沒看到,自言自語道:“宮中要看女將軍,不過是句口語。打過仗的姑娘,看幾眼算了!”

二妹再委屈地看父親,郭樸冷冷瞅她:“找捱打?”二妹不再說話,悶頭喫飯。報的軍功上,還是沒有郭二姑孃的名字。

郭樸只要健康活潑的女兒,而衝着程知節的真情意,這女兒很有可能當王妃!程知節更不例外,他要妻子不要將軍!

一個當父親的,一個是未來丈夫,兩下子裏手攔開,二妹什麼也不是,還是郭二姑娘。

熱氣騰騰的菜送上來,鳳鸞手上有一片紅,念姐兒手上有一片紅,郭樸含笑撫過妻子的手,再問念姐兒:“母親不小心,你也學着不小心。”

念姐兒也嘟嘴:“母親催,說快快快,父親要等得急,就把油濺到她手上。我調湯呢,不防燙到手。”

鳳鸞嘟嘴:“你又何必說,你還能在家裏做幾頓飯?”念姐兒馬上不言語,小心看看程知節,母親只顧說話,忘了還有一個外人。

鳳鸞順着女兒眼光見到程知節,再看二妹,噘着嘴;郭世保,對姐姐比着,噘着嘴;念姐兒是小嘟嘴,鳳鸞奇道:“你們怎麼了?”

郭樸放聲大笑:“這全隨着你!”

念姐兒喫喫兩聲,二妹嘻嘻幾聲,郭世保嘿嘿。程知節看着這一家子人,笑得更歡。

晚飯把小王爺住處安排好,又把各人都看過。鳳鸞回來,見房中燭火明亮,郭樸斜身睡在牀上,手執一卷兵書,心裏不由得就喜歡上來。

輕咬着嘴脣鳳鸞過來,沒有先上牀,在牀沿上坐着。郭樸抬起眼眸,笑意盎然。鳳鸞含笑盈盈,嬌聲柔媚。

喊一聲“樸哥”,夫妻眼波如水波相接,有波有潮有浪濤,又再迴歸平伏,只是心滿意足的笑。

“回京裏呆多久?”鳳鸞揉着衣帶問。郭樸也不急着拉妻子入懷,肆意欣賞着美人燭火下,所答非所問:“想不想我?”

老夫老妻重逢,鳳鸞扭捏起來,聲如蚊訥:“想”郭樸慢慢湊近去,問的緩緩:“想還是不想,大聲些,想我哪裏?”

地上兩個身影慢慢貼在一處,忽然情熱暴發如火,郭樸按倒鳳鸞,氣喘着撕扯她衣服。鳳鸞身子軟軟如綿,習慣性的閉上眼眸,又柔情如水的睜開。

她要看着丈夫,不錯眼睛地看着。眸子是相思、思念、纏綿和依戀,又伸出手抱住郭樸的身子,摩挲他大腿上傷痕,每撫一次,心裏就疼愛一分。

細細的喘聲不住出來,夾着郭樸低低的道:“鳳鸞,”他不住口的喊着,鳳鸞眉眼兒舒展着,不住口的答應着:“哎,”

事畢,夫妻相抱着不願意分開,鳳鸞伏在郭樸懷中,聽他說二妹的事。“她找我問,她說看過軍功,不是將軍也是校尉,被我打了幾鞭子再不敢問!”

郭樸親了鳳鸞一口:“不要心疼,她身上穿着盔甲,抽到盔甲上疼不到她。”鳳鸞很喜歡:“樸哥,只有你最爲孩子們着想。姑娘小姐的,當什麼將軍!”

“她要成親,要當王妃,這將軍頭銜還是算了!”郭樸把鳳鸞抱得緊些,鳳鸞又貼緊他,兩個人都不嫌對方身上有汗,反而覺得毫無空隙纔好。

郭樸輕聲道:“本來我是想給她一個將軍頭銜,是我的寶貝女兒,能當將軍,我面上有光!你當我怕別人說,我纔不怕。不爲兒女們,我們辛苦爲什麼!不過,怕汾陽王府裏挑毛病,多一事還是少一事吧。”

“小王爺是好的,我看出來了,可是王爺王妃,真的會答應?”鳳鸞問出來,郭樸眼含笑意:“不知道,這是小王爺的事。”

鳳鸞嬌聲:“樸哥,以前我覺得不成親事也沒什麼,現在我怕不成親事,女兒傷心。”郭樸微微一笑:“依我看,不成親事,是兩個孩子傷心。小王爺是個懂事的人,一道聖旨我正好進京送念姐兒,他的意思也是方便汾陽王見我。”

“這聖旨是他求的?”鳳鸞這樣問,郭樸道:“差不多,不過京中最近有信來,說皇上欲立太子,要當太上皇頤養天年。”

鳳鸞一驚:“哪位殿下?”她眸中閃過寒慄:“寧王殿下在我們鋪子裏的帳?”郭樸掩住她紅脣,柔聲道:“我不過是對你說一聲,你放心,一切有我!”

這話是最實在,又最真實的一句。鳳鸞摟緊郭樸身子,樸哥說出來的這句話,是最爲可信的一句。

郭樸撫着她的背,有一句沒有一句說着,慢慢到入睡。

第二天開始收拾東西,二妹沒多久過來告狀:“母親,我放的木馬玉馬,全沒了?”郭世保在旁邊嘻嘻:“早說過,這些全歸我呀。”

郭樸瞪了二妹一眼:“也大了一歲,回來就知道告狀!”二妹帶氣出來,程知節在外面看院子裏花草,一字一句全聽入耳,回身取笑:“以後嶽父母更不疼你,你快是潑出去的水。”

二妹不理他,回房裏打開自己回來行囊,裏面是一堆大小不同的木馬,竹馬,有巴掌大小的,也有手指大小的,二妹雙手捧着回來,郭世保亮了眼睛,屁顛顛兒的過來:“二姐,你今天這衣服真好看。”

“這些,是我千方百計求人給你刻的,本來我的那些也要給你。”二妹遺憾地道:“可是你不等我給,就全拿走。讓我少做一次好人!”

郭世保捧高小手來接,怕接不全,放下手扯過袖子樂呵呵接過,二妹空下手,點了弟弟一指頭:“世保,以後誇人,不要只會說,你這身衣服真好看。我一年多沒聽,猛一聽到,還是覺得怪。你怎麼不說姐姐好,而是衣服好。”

“那,”郭世保爲了難:“那我誇母親的衣服好看吧。”他人小鬼大的找出來這話的出處:“大姐說,女爲悅已者容,褚先生說,不能亂誇姑娘容貌,我只能誇衣服。”

念姐兒驚呼一聲紅了臉,過來舉手要打:“世保,你又亂說。”郭世保機靈的閃開,抱着自己的一堆新玩意兒走開。

郭樸裝沒聽到,專心對着小桌子上茶碗看。鳳鸞沒忍住,有了一絲笑意出來,繼續收拾自己的衣服。

念姐兒不自在,過來看母親有笑,不依的擰到她懷裏:“是世保胡說,我纔沒說過話。”鳳鸞這下子忍不住,笑了兩聲出來:“樸哥,快打世保幾下,讓他亂編排。”

想裝沒聽到的郭樸沒法子再裝,喊鳳鸞:“兒子不好,就是你不好,過來,讓我打兩下。”念姐兒對於父母這種態度很是不滿,輕輕跺腳,奔出去避羞。

郭樸和鳳鸞莞爾一笑,見南吉過來。南吉帶着嚴肅認真,郭樸微微一怔:“什麼軍情?”南吉回道:“京裏新來一位欽差,要見老爺。”

“是哪一位?”郭樸大爲奇怪,又心中猛地一沉,覺得這事不奇怪。邊道:“取衣服來。”南吉回道:“是左散騎常侍方大人。”

郭樸眸子裏又一暗。丫頭們捧出官服,鳳鸞親自來給郭樸更換,房中只有夫妻兩人,見郭樸黯然神傷,鳳鸞低聲問:“方二少的哥哥?和你像是不好,他和寧王殿下走得近,是爲虞大人開脫而來?”

“不知道,”郭樸心裏冰涼,不願意把自己的感覺告訴鳳鸞。鳳鸞給他系衣帶,再陪笑:“虞大人在這裏,我可沒少送東西去。論理兒,我想在你的軍中出了事,恐怕給你臉上抹黑,可你家信中讓照顧他,我一直都是聽從。”

妻子笑靨如花,不無討好。郭樸忽然心底長嘆幽幽,撫一把鳳鸞面頰,柔聲道:“生受你!”

他更過官服出來,方大人在客廳上正在鑑賞。見郭樸來,他板起臉,面南而立:“聖旨下!”郭樸跪下請過皇上安好,聽方大人宣旨:“虞臨棲勾結異邦,此係死罪!命懷化大將軍郭樸監刑!”

早有悲涼感覺的郭樸,還是驚得坐倒地上。他直愣愣對着方大人的靴子看,靴子上有一些塵土和泥,臨棲就要化爲土,郭樸驚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如蒼茫茫雪白關外野地。

方大人呵呵笑着來扶他:“都護,你這裏也有好書畫。”他的手臂一碰到郭樸,郭樸打回精神。見自己過於失態,忙換上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小心探問:“大人,虞臨棲的案子,理當回京再審!”

就地殺人,總讓郭樸生疑心。

方大人正氣多多,撫須帶着告誡道:“都護,這是宮中的旨意!”郭樸茫然不知所措,虞臨棲後面必有指使,這種案子理當回京再審。如今殺人,他心中陡然一驚,閃過幾個字,殺人滅口!

對方大人看去,他轉過身子,興致勃勃欣賞客廳掛的書畫,不時稱讚幾句。郭樸知道自己問也無用,他深深噓唏,止也止不住。等方大人聞聲回身,郭樸悲傷地道:“大人,不知道怎麼監刑?”

是斬首,還是。

想到虞臨棲要身首異處,郭樸心中一痛,差一點兒把他重重擊倒。他強忍着痛苦,艱難地看着方大人,張張嘴想問,能留個全身嗎?只是問不出來。

方大人從容微笑:“虞臨棲我也認識,依我看,聖旨中既然沒有寫明,就給他留個全身!”他笑着還要來徵求郭樸意見:“都護,你說呢?”

“多謝大人!”郭樸拱起雙手,躬了躬身。見方大人也有識情識趣意思,郭樸定定心,慢慢把事情想周全,道:“他獄中呆上許久,容他洗個澡,換身衣服,”在這裏,郭樸哽嚥了:“我和他相交一場,想給他備個好點兒棺木,請大人行個方便。”

方大人點頭似有讚賞之意:“都護有此心意,下官豈有不答應之理。”郭樸安排下酒菜,讓臨安和長平來陪方大人,他抽身進來,到裏面來見鳳鸞。

回來的幾步路上,眼中有了淚。含着淚到房中,鳳鸞嚇了一跳,丟下手中衣服:“樸哥,你怎麼了?”

郭樸也不及再傷心,讓丫頭出去,和鳳鸞把事情說一遍,懇求道:“去給他備上好棺木,還要諸般東西。我們回京路上天暖,不能讓他壞了身子。”

鳳鸞驚得面色發白,好在手中是空手,沒有東西掉,袖子瑟瑟微抖。郭樸深深看着妻子,見她眸中漸有了淚,郭樸心中寬慰許多,把鳳鸞緊緊抱在懷裏:“鳳鸞,我妻!”

這半輩子深恨虞臨棲,恨到在郭樸面前只說反話的鳳鸞,真正地爲虞臨棲在悲痛。

流下幾行淚水,鳳鸞輕推開郭樸:“我去爲他準備後事,再有,我想,應該去送送他吧。”微仰面頰看着郭樸,鳳鸞生怕他不答應。

爲什麼怕郭樸不答應,鳳鸞是真心想去送,又怕郭樸以爲自己另有心思。

郭樸把這些心思全看在眼裏,俯身親親鳳鸞,答應道:“好!”

虞臨棲很鎮定,要說唯一聽到沒有淚水的人,就是他!郭樸和鳳鸞都爲他流淚,爲他難過,虞臨棲聽到,半點兒不喫驚。

郭樸昨天回來,就爲他安排在一間單人牢房。他高大的身影難掩難過,虞臨棲踱步到窗前,往外面隨意一看,窗外日頭打在他身上,春光下也全是孤寂。

虞臨棲輕嘆一聲:“春光易逝,”回身滿面微笑:“厚樸,我要去了,你保重!”郭樸一刻不放鬆的看着他,兩個人都回到那幾年同住同喫同心的時光,各自都有了一笑。虞臨棲道:“這纔像你,不要愁眉苦臉,人生百年,也必西去。”

“我妻子,想來看看你,”郭樸靜靜說出來,他知道鳳鸞別無心思,但他怕虞臨棲多心。虞臨棲愕然,馬上歡喜道:“難得她來送我,請。”

郭樸回身,南吉送上一個包袱,郭樸親手送給虞臨棲:“她說你愛乾淨,爲你準備這一套衣服,又怕你不喜歡。”

玉色包袱本身,就是鮮明的色彩,讓人想到希望。虞臨棲打開包袱,見裏面雪白一身裏衣,上下俱全。白色襪子,緞面兒壽紋鞋。郭樸解釋道:“這是我的,我們一般兒大小的鞋子。”

虞臨棲動容:“多謝!”

再看下面,是一件鴉頭青色繡蘭花的羅袍,織錦金線腰帶,還有一塊透雕朱雀牡丹花的玉佩,水頭兒也不錯。

金簪子上,鑲着一塊紅寶石。

竟然樣樣都全,可以看出來郭夫人的盡心。

“臨棲,她是,想全我的禮。”郭樸緩緩說着,虞臨棲再一次長嘆,眼中這時有了淚:“我明白。”

友人西去,妻子來送,足見兩人情誼。

備下香湯,足有兩大桶。沒有虞臨棲的小廝,南吉來服侍他:“虞大人,小的來侍候。”虞臨棲見澡豆巾帛無一不全,微嘆又道:“這是你家夫人準備的吧?”

“是,夫人是細心的。”南吉回過話,虞臨棲想想郭樸才說的:“她是爲全我的禮。”他心頭忽然滾過一陣傷心,淚落滾滾入了浴桶。

洗了兩遍,虞臨棲換上新衣服,裏外一身新,是最近坐監時從沒有過的舒坦。外面擺好一桌子酒菜,郭樸坐在那裏候着。見虞臨棲過來,鳳鸞才從外面進來。

她今天穿戴得很是正式,這正式要是以前,虞臨棲肯定要不舒服,又要覺得鳳鸞攀上高枝。可今天,他很舒服。郭夫人正裝來送,說明重視自己。

鳳鸞拜了三拜,雙手敬過三杯酒,沒有多的話離去。虞臨棲也從沒有這麼有禮過,離席送她:“嫂夫人慢走!”

鳳鸞的步子滯了一滯,這個人終於承認自己,在他將去的時候。她出來就淚流滿面,前半輩子和他爭丈夫,打心眼兒裏就一直是爭的感覺。

別的女人是和女人爭丈夫,只有鳳鸞,一直覺得自己和一個男人在爭丈夫。

座中酒菜不少,郭家豪富,鳳鸞更把所有難得的菜都送來,虞臨棲開懷大嚼,旁邊有酒,還有酒杯,只有一個,郭樸沒有倒上,虞臨棲正眼也不看。

喫飽喝足時,虞臨棲放下筷子,伸手摸袖子裏,還有一塊帕子。取出來一看,他微微一愣,卻是自己的一塊。

郭樸解釋道:“在京裏,我取了你一塊帕子,一直沒有還你。鳳鸞,這才找出來。”虞臨棲隱約記得有這件事,見到自己舊物,勾起他思家心腸。

“厚樸,請送我還鄉,斃我於家廟外的大楊樹下,我曾帶你去過,那樹下面,斃的是我小表妹,她成親後得癆病,夫家不要,孃家也不敢安葬在家廟中。”虞臨棲只拜託郭樸這一件事,再淡淡道:“我有舊物一件,是個孤本兒的書,你自取去,在我書架上第四層。你曾誇過好的,就是那一本。”

郭樸木然聽着,等虞臨棲盡情說完,輕拍雙手,由房門看出來,可見院中緩緩進來一輛車。車上放着上好的一副棺木,油漆得鋥亮。

“我陪你出去看看,你還有不滿意,我盡力辦到。”郭樸大聲說着,似乎不止說給虞臨棲聽。虞臨棲笑得恬淡,竭力不往院中別處房屋看,拿出他隨意的公子派頭兒來,和郭樸並肩出去。

棺木打開,香料味兒撲鼻而來。

虞臨棲淚落如雨,仰天長笑道:“好!我虞臨棲這輩子,還是有一個朋友!”笑聲震震,在一旁小屋內聽着的方大人皺眉,但他奉命而來,要聽虞臨棲會不會說什麼,就繼續忍着。

書架上的書給郭樸?方大人想回京去,要先到虞府去看看那本書。不過虞老大人現受牽連,府中被抄了一回,那書還在不在原位上?

長笑聲過,虞臨棲喝一聲:“拿酒來!”郭樸面無表情招招手,南吉送上酒和酒杯,郭樸親手斟上,握在手中流下眼淚:“臨棲,我會送你去京中!”

虞臨棲接過酒,慘然一笑:“厚樸,故人故物,望你常常翻看!”他最後久久看着郭樸,郭樸痛苦得不能自己,取帕子拭淚,再一抬頭,見虞臨棲直了眼睛,手中只有一個空杯。

“臨棲!”郭樸大叫一聲,上前一步抱緊虞臨棲身子:“你還有什麼話要說?”虞臨棲脣邊流下血水,露出痛苦之色:“故人。故物”

就此離去。

春風溫暖,本是大好賞花季節。院中微風不時吹過,郭樸先是輕泣,再就越哭聲音越大。方大人不得不走出來,驗了驗虞臨棲已經沒氣,假意勸郭樸:“都護,你是官身,抱着罪官,這不大好吧?”

郭樸狠瞪他一眼,不放虞臨棲。雙手小心翼翼託起這身子,送放棺木中,親手給他合衣,給他拭去脣邊血漬,把香料擺放好,最後推合棺蓋時,郭樸怔忡着,手扶棺蓋不肯落下。

方大人心裏罵一聲,將軍戰場上殺人如麻,今天魔怔了不成?他在旁邊心想看你幾時落下棺蓋,方大人不來勸。

南吉不忍心,勸道:“西去的人,還是落棺的好。”郭樸眼神煥散着回答得半點兒精神沒有:“是啊,他西去了!”

大慟再哭一聲:“臨棲,你好生的去!”把棺蓋重重落下,都護站起身,雙手攥緊拳頭:“走!”

“你,還運到你家裏去不成?”方大人是真的看不下去:“這是死人!”

郭樸淡淡地道:“我和他,曾是朋友。大人,你也和他,曾是朋友!反正你住在我家裏,不必擔心這屍身有誤!”

方大人氣結,就是住在你家裏,纔不讓你運回家!他阻攔不住,最後嘆氣陪着出門。一想到今後回京這一路上,一定要和這棺木在一處,方大人心想,晦氣!

他不陪棺木還不行,寧王殿下一定要他親耳聽虞臨棲的遺言,把虞臨棲運回京中。幸好郭樸要同行,方大人多少好過些。

依方大人來想,虞臨棲入獄的時候搜索過一遍,就是底褲也送回京中。他的人看與不看,有什麼打緊?

可寧王殿下一定要這樣,方大人也沒有辦法。

到了郭家,發現郭家的人更瘋。門上掛了輓聯,郭夫人和帶着孩子們,都穿了素服。虞臨棲是罪官,鳳鸞卻爲郭樸的悲傷,不敢和孩子們爲他有白花之舉,卻全是深色素服。

開了一間小客廳,停了虞臨棲的棺木。這客廳讓方大人的客房是最近的,雖然沒有舉哀,卻讓方大人啼笑皆非,不能忍受,也要強忍受下來。

郭老夫人在家裏,郭樸讓孩子們換下素服,這樣已經算是盡禮,還要防備回京去有小人進讒言。窗前綠蔭如洗,郭樸擺開畫碟子,爲虞臨棲畫一幅影像。

總有傲氣多一點,再多一點斜睨,還有衣袖要飄飄,風姿要翩然,郭樸一筆一筆畫着,把悲傷全畫在紙上。

鳳鸞不聲不響在旁邊,爲他調畫碟,再倒茶給郭樸。不時伸頭去看,陪個笑臉:“你畫得真像。”

郭樸默默畫完,丟下筆自己端詳一回。把鳳鸞重新摟在懷裏,低沉着聲音道:“我和他,早就不是朋友!”

鳳鸞認真聽完,想問什麼,最後變成耐心地道:“我知道。”

初夏時分,官道兩邊搖曳生出許多小花。在輕風下若美人自憐,又若隨風折腰。嬌豔小花旁的虞老大人,更顯蒼老。

他已摘去官職,宮中有旨,虞家出了叛逆之子,是朝野上下的不光彩事,指了一個罪名,把虞家滿門盡數摘去官職,虞臨棲處死的罪名,也並不明朗。

唯這不明朗,虞老大人還可以來接棺木。

扶着他的,是他的妻子。虞老夫人皺眉滿面,老了不止十歲。

在他們旁邊還有一羣人,卻是滿面春風,面有光彩。一家歡喜一家憂愁,這歡喜的一家,是懷化將軍郭家。

郭有銀帶着歡蹦亂跳的親戚們,爲虞家考慮到,儘量讓他們少說話。雖然不說話,這歡喜處處流露,和虞家的難過表現在一處。

這一喜一愁,不知道是誰造成?

虞家也不想來湊郭家的喜歡,只是他們要第一眼來見兒子。而且在他們身後站着的,是幾個虎視眈眈的人。他們是寧王殿下的人,收到方大人先頭來信,把虞家上下又搜了一個遍。

虞老大人不來城外接棺木,他知道等見到,兒子的棺木會被打開,會被翻得不像樣子。

郭家呢,郭有銀必須來接郭樸,不僅是妻子、兒子一家回京,還有郭老爺子上了年紀,郭樸現在回來,真太是時候。

夏風中終於出現一行人時,虞家的人翹首以待,郭家的人歡喜不盡。只有那虎視眈眈的幾個人,一如剛纔。

方大人雖然倨傲,卻知道郭樸數年功高,不敢走在郭樸前面。最前面的一匹馬上人,英挺勇偉,自然流露出一派氣勢,郭有銀淚水盈眶,郭有錚“嗷”地一聲,帶着親戚們衝上去:“樸哥,我們等你許久!”

日頭下,郭樸又瘦了幾分,男人到中年清瘦,更添英俊。郭樸早早跳下馬,郭世保不甘寂寞,從車裏探出身子:“咦,這麼些人,祖父在哪裏?”

見遠處站在有人,郭世保笑哈哈:“祖父在那裏!”

郭樸是便衣,可郭有銀見到兒子,就覺得無比英雄無比氣勢,原地站着看,他忘了過來。見孫子喊,郭有銀笑容滿面:“來了,世保,你想不想祖父?”

郭老夫人也從車裏探出身子,對丈夫取笑:“哎,你倒不問我們娘幾個!”郭世保從馬車上一跳而下,張開雙手跑着,沒跑幾步,被郭有錚一把抱住:“哈,逮到了!”

郭世保小腿踢着:“放我下來,我要祖父抱!”

等到了祖父懷裏,郭有銀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世保,你喫得這麼重,又長得這麼高!”郭世保抱住祖父頭頸,對他說着悄悄話:“祖母可想祖父了,我天天聽到提祖父!”

郭有銀樂不可支,同孫子抵抵額頭:“你真是個好孩子!”

念姐兒聽到這句話,對祖母告狀:“世保是個好孩子這話,又到了祖父嘴裏!”郭老夫人嗔怪她:“你呀,也是個同世保爭風的孩子。”

丫頭們下車,此時過來攙扶她們下車。郭老夫人不見丈夫,先到前面車裏來看鳳鸞:“你可好?”

二妹和母親坐一處,先回答:“好,母親很好,只吐了一回,都在我帕子上!”鳳鸞帶着不舒服的樣子,郭老夫人讓她:“不必下車,好好養着。”再看兩個都下車的孫女兒:“再生一個出來,你們更不服氣!”

念姐兒噘起嘴,二妹噘起嘴,眼光瞍着去找父親。郭樸和來迎的親戚們一一話過,帶着沉重走到虞老大人面前。

虞家出這樣大的事情,虞老大人愁熬雙眼,眼神兒花了。他眯着雙眼,顫聲道:“郭大人,我家臨棲在哪裏?”

方大人在一旁,虞老大人是心中恨恨,不願意理他。

郭樸親自引他過去,這裏一共好幾輛大車。方大人正和幾個人在說話,郭樸得以領虞家的人過來。

南吉打開車簾,見棺木嶄新。虞老大人和虞老夫人先有感激,他們真怕來得是一個薄皮棺材,這天氣不好,又有味兒,讓他們心裏會多難過。

郭樸親手推開棺蓋,棺木全是半尺厚,透出香料味兒和冰涼氣來。虞老大人知道方大人不會如此體貼,不會給這棺材裏放冰和香料。

臨安在旁邊又道:“公子每天必上香,凡是換冰和香料,不容別人插手!”棺木內睡着的虞臨棲,面容沉靜,似睡在夢中。虞老大人看不清楚兒子眼角也有痛苦之色,嘴角也微抽提,看在他們夫妻眼中,就是虞臨棲栩栩如生。

隨行來的虎視眈眈的人過來,不客氣地道:“你們也看過了,這交給我們吧!”虞老大人敢怒不敢言,只是道:“我們跟着去,還要接回家。”

“老大人,臨棲有遺言,”郭樸沉聲說出來,所有人都看過來。郭樸只對着虞家的人說話:“臨棲說,不願意進家廟,要安葬在家廟外的樹下,那個地方,我要親自送他過去!”

虞老大人瞬間明白:“好好好,”他只說這三個字,忽然悲中從來。不遠處,郭家的人鬨笑起來,像是郭世保說了什麼好聽的話。

歡笑聲似背景,郭樸心中忽然寂寞難言。他對着先離去的棺木一行,心中愁緒如絲,塞滿邊邊角角。

他眼角眉梢俱是憂愁,鳳鸞還是下車,不用人扶,緩步過來,取出自己帕子給郭樸擦拭額頭上的微汗,柔聲道:“樸哥,我們要回家了!”

郭樸抓住她的小手,對妻子關切的面容看一看,露出笑容:“我們回家,我又讓你擔心,你怎麼下了車?”

扶起妻子過來,溫柔地道:“到了家,可不許你再多走一步,再給我生個兒子!”

鳳鸞是離京前兩天發現有孕,不用說,一家子人全是喜歡的。

懷化將軍府門上,熱鬧非凡。安思復納悶:“怎麼我要來接他?”旁邊廖大帥提腳要揣他:“老子不也在?”

安思復閃身讓開,陪笑道:“是。”

安希逸也長大,一個人在尋思:“怎麼二妹要嫁知節表哥?”陳氏抱着自己兩週歲的女兒聽到,白眼兒子:“這是什麼話!”

“我想二姑和姑丈,一定不答應!父親,您說是不是,這一次知節表哥進京,只怕您和母親要準備好去勸着,姑丈要生氣,會不會把表哥腿打斷!”安希逸爲汾陽王府裏憂愁。

安思復好笑,還沒有說話,見幾個家人大跑小跑過來:“來了,回來了!”

郭樸見到這些人在,也嚇了一跳:“今兒是什麼日子?”鳳鸞在車裏笑:“是你回京的日子,依我看,這全是小王爺安排的好。”

“是嗎?我當不起他們來迎,哎喲,”郭樸在馬上叫了一聲,鳳鸞一驚,覺得又要吐,帕子掩住口問:“什麼事?”

郭樸道:“大帥也在,鳳鸞,快下來!”

沒到府門前,兩個人下馬下車。廖大帥面有得色:“這小子,倒還知道孝敬我!”郭樸春風滿面,他看着很喜歡。見郭樸當着衆人扶着妻子,那小心翼翼地勁兒,廖大帥又奇怪:“這是鬧的什麼酸款兒?”

陳氏先看出來鳳鸞的面色一般,又步子輕緩,衣着寬鬆,猜測道:“只怕是有了?”

郭樸扶着妻子到了臺階下,兩個人雙雙拜倒。到起來時,他先起來,再扶鳳鸞,對廖大帥陪笑:“大帥,鳳鸞又有了。”

“呀”地一陣鬨笑聲,是衆人嘴裏發出的恭喜聲湊成。廖易直明顯踹人沒踹舒服,對着郭樸就是一腳:“那你還讓她行大禮,混蛋!越來越混蛋!”

郭樸倒沒躲,捱過笑眯眯:“大帥,多少年沒這樣,今天舒服一回。”廖易直笑得眼睛快沒了縫,曾行衝扯過安思復:“我說怎麼這麼喜歡他,原來他這麼會諂媚!”

安思復也嘀咕:“以前怎麼沒看出來,對你和我,他骨頭纔是硬!”

郭樸到了他們面前,微笑施禮:“兩位師兄,你們難道是在說小弟?”安思復清清嗓子:“咳,我爲外甥,才把你弄回京裏來。”曾行衝性子急:“快去看你祖父,身子像是不行!”

郭樸大驚失色,急忙去看父親。郭有銀從見到他們就一直說笑,親戚們也沒有說。大家站的雖然不一處,卻都有感應靜下來,郭樸把衆人面色飛快掃過,對鳳鸞交待道:“你慢慢過來,我先去。”

郭老夫人也不能等,也交待鳳鸞:“你慢慢過來,我們先去!”

孩子們看着母親,猶豫着是先陪,還是先進去。鳳鸞吩咐管家:“給我備轎子。”郭樸是匆匆而去,鳳鸞留在後面,安排家人們招待客人。

孫夫人林氏,還有幾位夫人們幫忙招待,催着鳳鸞去見郭老爺子。

郭老爺子形銷骨瘦,郭樸抱着他在自己懷裏,見鳳鸞進來只看看她,繼續對着郭老爺子說話:“念姐兒成親,怎麼能不看?”

滕有聰來接,因爲老人的病不能避嫌,也在這裏。和念姐兒眼光輕碰在一處,滕有陪笑眯眯,念姐兒垂下頭。

“樸哥,”郭老爺子是蒼老得有些脫形:“念姐兒嫁妝,那嫁妝”他手指着,郭樸哄着他:“我知道在哪裏,”再繼續對祖父道:“二妹要成親,怎麼能不看?”

郭老爺子眼睛猛地一亮,亮得別人都可以看到,頭慢慢轉着找二妹,二妹走上來,郭老爺子咧一咧嘴:“二妹啊,你是女將軍了吧?”

二妹噘着嘴,脾氣不改:“曾祖父,您對父親說說,他不讓我當將軍!”程知節從後面走上來:“還有我!”

“哦哦,這一個是,這不是小王爺?”郭老爺子認出來,程知節含笑上來:“曾祖父,我和二妹今年也要成親!”

郭樸堅決反對:“不行!”

又一聲:“不!”從虛弱的郭老爺子嘴裏喊出來,他伸出瘦得皮包骨頭的手,二妹上前接住,不敢亂動這手,身子擰幾下:“曾祖父,我要當將軍!”

郭老爺子笑了兩聲,短而無力,歇一下又道:“你不必當,你是姑娘,要嫁人!”再去找程知節:“二妹今年才十三歲。”

念姐兒十六歲成親,程知節是十六歲,二妹還不到年紀。程知節咧咧嘴,覺得和他自己想的一樣。

郭樸再和祖父說話:“世保就要大了,他定親事,祖父怎麼能不看?”郭老爺子精神頭兒又回來一些,身子也有力的坐直一些,倚着郭樸肩頭找郭世保:“我的曾孫子,我郭家幾代單傳只有一條根,世保,”

郭世保帶着一個花團錦簇的小小姑娘過來,邊走邊對她說:“你的衣服真好看!”小小姑娘笑得口水滴到衣服上,奶聲奶氣地道:“這是當然,我的衣服是最好看的!”

小小姑娘身後,跟着她的奶孃丫頭。郭樸認出來是安家的,對郭世保皺皺眉,郭世保已經和郭老爺子說起話來:“曾祖父,父親只疼二姐,不讓我陪他!”

郭老爺子笑呵呵,這一次笑得比較長些,郭樸心中一寬,再道:“還有第二個曾孫子,怎麼能不看?”

“哦哦,鳳鸞,你在哪裏?”郭老爺子精神頭兒更長,索性扶着郭樸的手自己坐起來,鳳鸞含笑上前來:“祖父,樸哥說一定是個男孩子,您怎麼能不見他?”

郭老爺子眼睛瞪起來,吹了吹鬍子,對郭樸笑逐顏開:“樸哥,我們郭家幾代單傳,”郭樸爽快地道:“到我這裏,就多生。世保以後,也會多生!”

郭世保響亮的回答,他壓根兒不懂,順着父親的話道:“世保多生!”安家的小小姑娘走過來,扯扯他的衣角:“你多生什麼?我要斑鳩,我要紅嘴兒雀,我要綠皮鸚鵡。”

這是陳氏的兩週歲小女兒安寶嬰。

“。我生不出來綠皮鸚鵡,”郭世保摸着腦袋,覺得不是味兒。奶孃忍笑過來:“小姑娘,咱們出去見侯爺侯夫人,一會子郭家哥哥再出來和你玩。”

安寶嬰不樂意,把小腳一跺,對郭世保露出可憐兮兮:“那你生個紅嘴兒雀,生只斑鳩給我吧?”

郭世保總算明白過來,小臉兒接近慘綠,看姐姐們,都笑得低聲在“吭吭”:“我不會生!”郭世保說出來,安寶嬰“哇”一聲大哭起來,哭一聲扯一下郭世保的衣角:“你騙小孩子,你騙小孩子!”

郭老爺子看得無處不舒展,笑容把他面上的皺紋也平展不少,對郭樸道:“看看你們到家,這就熱鬧許多!”

郭世保正在嘀咕:“我也是小孩子吧!”二妹掩口笑:“你不總說是大人!”安寶嬰繼續扯郭世保的衣角,奶孃抱她要走,這衣角就扯得筆直,安寶嬰哭哭啼啼:“你騙小孩子!”

“世保,好好哄小妹妹。”鳳鸞吩咐兒子,郭世保今年八歲,天天人哄他,今天遇到一個要他哄的,他苦着臉:“你衣服真好看,鬆了我的衣服吧?”

安寶嬰帶着淚水笑靨如花:“真的嗎?那你給我生紅嘴兒雀!”郭世保惱怒萬分,八歲孩子見到兩歲孩子的好脾氣一掃而空:“我不會生雀兒!”

“那你會生什麼?”安寶嬰很是希冀。

郭老爺子看着這童稚幼語,笑聲越來越多。郭世保沒有辦法,被安寶嬰拉走。郭老爺子期待的來看鳳鸞:“你一定再給我生個好孫子!”

對於郭家回來,不喜歡的人也不少。汾陽王妃就是一個,她在房中坐着不對,站着不對,不時問外面的人:“小王爺回來沒有,王爺回來沒有?”

這父子兩個人,居然都不回來。

程知節在郭家,汾陽王妃知道,是以才生氣。兒子回京裏,居然不進家門,直接去了郭家。她有心做些什麼,讓人到郭家把程知節強帶回來,又知道兄嫂今天全在郭家,這丟人的事情不能做。

尋丈夫汾陽王,從春暖花開到冬天大雪潔白,全是他玩樂的好時候。面前垂着侍候的,就不下十幾個姬妾。

對着姬妾們,汾陽王妃以前還覺得她們越不過自己,不必放心上。今天她沉着臉,很是不悅。

程知節有信先回來,說要娶郭家的二姑娘。

要是大姑娘,汾陽王妃可能還說允可。而第二條,汾陽王妃見到差點兒把信撕了!

不許納妾!這簡直是和天在抗!三從四德,是女子本分;賢惠中有一條,就是給丈夫納妾!

汾陽王妃的氣,還不止從這裏來。她早早給兒子準備好幾個丫頭,想早點兒抱上孫子。

膝下庶子女們不少,汾陽王妃當然希望程知節的兒子是長孫。現在,全亂了!

郭家的野丫頭。汾陽王妃到底出自名門,這樣罵不會覺得不對,考慮到孃家和郭家的關係,只能忍氣吞聲心裏也不能再罵。

等到天黑,才見醉酒的汾陽王回來。王妃迎上去,恨不能拉着丈夫哭訴:“這還了得,兒子今天回京,讓人去城外迎他,他竟然先去郭家。”

汾陽王故作驚訝:“他今天回來,我竟然不知道,”汾陽王妃狐疑地問:“你難道不是擔心他先不回家,故意躲出去的?”

故作鎮定的汾陽王道:“笑話!我要知道他回來,還不先回家,不等在家裏,讓幾個人捆他回來!”

汾陽王妃喃喃:“原來你是真的有事出去。”再同他糾纏:“現在你讓人捆他回來?”

“晚了,我回來的時候,聽人對我說內兄在,廖大帥也在,我要是不知道,就上門去了。現在人人知道我曉得,我再去,不是誠心?”汾陽王大大方方就是一個理由,但也不拒絕妻子,吩咐人:“去郭家見郭將軍,說本王今天無空,不能過去。”

人到了郭樸家裏,郭家正在宴客。郭樸和廖大帥有酒,獨自在郭樸的書房裏用茶。月色浮動在茶碗上,書房裏並沒有點燈。

藉着月光,能看得清楚,微暗月光,又頗助兩個人談興。原本有燈,是廖易直說懷念軍中月色,讓吹熄了。

郭樸在說虞臨棲的事:“大帥,我們總是好了一場,又有方大人時時要盯着,我請方大人家裏住,把臨棲棺木停在我家裏。難免早晚去上炷香,我知道他罪名不好聽,可是他到底死了不是?”

“嗯,你下午對我大約說過,我覺得這件事可大可小,讓你抽空去見秦王殿下回這件事,他怎麼說?”廖易直問道。

“宮中出去,我就去見殿下,殿下像是不喜歡,我覺得殿下,有點兒不一樣。他對我說,罪官怎麼去拜祭?”郭樸做了一個動作,側耳聽外面有沒有人,靜靜院落裏只有風聲。

廖易直眸子目光炯炯,郭樸目光如炬,輕聲道:“他反覆問我虞臨棲臨終前有什麼遺言,這也罷了,我並沒有說,他怎麼會知道有遺言,再說秦王殿下知道我和臨棲不再交好,就有遺言,又有什麼?再有,殿下居然問我,寧王殿下在我的鋪子裏,是不是有帳本兒?”

“我也覺得他最近怪里怪氣,說不出來爲什麼,只是和平時不一樣。”廖易直也一樣的感覺。郭樸低聲問:“寧王殿下呢?”

“他還是老樣子,”廖易直心頭一直有疑問:“寧王殿下的買辦,不止在一家鋪子裏有放帳,別人家裏也都這樣。他獨問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郭樸道:“我當時手心裏捏着一把汗,我說沒有。只是有一點兒我最奇怪,秦王殿下從來仁厚,”

就是不仁厚,也會裝出來很仁厚。郭樸疑惑地道:“他怪我弔祭臨棲,我真正奇怪!”廖易直深深吸一口氣:“皇上前天見我,又一次說要傳位於秦王,這事只有我知道,再就今天你知道。秦王此時古怪,怪多必有鬼。”

“大帥和我,只小心便是!”郭樸說到這裏,廖易直猛地一醒神,笑罵道:“有什麼小心的,見怪不怪,怪多了要出來!是等着。”

茶香浮動月光下,郭樸給他斟上茶:“是,等着。”外面有腳步聲,郭樸聽出來是南吉,沒有動。

廖易直見他沒有動,料想是熟悉的人。南吉來回話:“汾陽王讓人來傳話,讓他今天不便,所以沒有前來。”

郭樸難免冷笑:“賞來人上等賞封兒,上覆王爺。”皺眉思索一下:“我想不出好聽的話回他,你有幾句話給他帶回去就行。”

南吉笑嘻嘻去了,廖易直看着好笑:“怎麼,你們這親家不是坐不到一處去?”郭樸嘆氣:“大帥知道我,我沒有高攀他家的意思,不過小王爺這孩子一片真心,我不得不答應!”他說着,又嘆一口氣,廖易直忍俊不禁:“看起來你挺冤枉,汾陽王見到我,說郭家的姑娘將門虎女,他也覺得自己挺委屈。”

見郭樸要毛躁,廖易直止住他:“你不必多說,以我看,你們一個冤枉,一個委屈,正好是一對兒親家。”

“汾陽王還沒有答應呢,”郭樸無奈,廖易直道:“無妨,新帝將立,你理當再升官職,這就大差不差可以並肩,再有差一些,我來做這個大媒。只是有一條,這不許納妾這一條,說不過去!公主聽到,都笑着說好是好,只是天下有一半的婦人先不答應。我常年不在家中,公主還給我備有侍候的人,你小小一個郭樸,居然擺這種架子!”

郭樸恃寵,現在也沒有別人,較起真來:“大帥房裏不止三兩個姬妾,不過大帥,你時常去的哪一個房裏?”

茶碗一傾,茶水迎面而來。郭樸跳得快,只潑了半身子茶水。廖易直罵道:“我房裏的事,輪得到你問我!”

抖着半邊溼衣服的郭樸笑:“這茶,還是滾熱的。大帥,您沒有女兒,您要是有女兒,你就和我想的不一樣。”

取過衣服換,再出來廳上去。大家飲到深夜,不知己的人早早就走。餘下的人廖大帥有興,痛飲至今。

見酒罈子傾倒不少,廖易直哈哈一笑:“老子拍屁股走人!”大步流星出去,郭樸小跑着跟後面送,小聲問:“大帥,您今天晚上是在哪一個房裏?”

安思復和曾行衝在廳口吹風醒酒,見廖大帥轉身大罵:“你小子成了精,當個大將軍就要騎到老子頭上!”

再回身大步流星地走,邊走邊罵:“我走得這麼快,也沒有躲過去。”

曾行衝好笑:“你看他,笑得那個樣子,捱罵還這麼喜歡。”安思復微微一樂:“你先走一步,我有話私下裏問他。”

郭樸再送曾行沖走,南吉回說長陽侯在書房裏候着多時。郭樸再趕到書房,見廊下坐着兩個孩子。

高些的是郭世保,安希逸隨母親早走,留下來的也是父親的寶貝,安寶嬰。安寶嬰手裏緊扯着郭世保衣角不動,還在問他:“生個黃八哥也行。”

“八哥沒有黃的,”郭世保已經磨得沒了脾氣,母親又讓他照顧小妹妹,他回答得有氣無力:“我也不會生。”

兩歲的安寶嬰,在超出她年紀外的話出來得慢。她要想一想,再希冀地道:“母親總是說,寶貝兒,再試一回,你就會行禮。你再試一回吧。”

郭世保對過來的父親哭喪着小臉兒:“父親,我不會生雀兒。”郭樸忍不住笑,粉妝玉琢的安寶嬰實在可愛,和念姐兒小時候差不多。

見郭樸到身邊,安寶嬰聲音甜甜地喊他:“四叔,哥哥不給我雀兒。”郭世保聲音虛弱:“我不會生,父親,送她去姐姐那裏吧。”

衣角一緊,兩歲的孩子居然會兇巴巴,其實是有些緊張:“我就要你陪我,四嬸孃才說過,你要照顧小妹妹!”

郭世保垂頭喪氣:“我要母親生小弟弟,再也不要小妹妹!”

安思復一個人坐房裏笑,郭樸在他身邊坐下,見他身邊茶也有,果子也有,取了一枚問他:“什麼要緊事,還坐這裏等我?”

長陽侯的眼光柔和地看着房外,廊下坐着的一高一矮身影還在絮語。

“給我生個翠鳥兒,”

“我不會生。”

“給我生個白鳥兒,”

“有白的嗎?”

安思復含笑問郭樸:“汾陽王那裏,我代他問問吧,你家的女兒真的這麼兇,不讓房裏納妾?”郭樸嚴肅認真:“那是當然,這是我們郭家的家規!”

話一出口,有些兒腿軟,好在是坐着,並沒有什麼。安思復認真嚴肅地道:“好,那我女兒,許你們家長子!”

對外面努努嘴兒,悄聲道:“看,好一對青梅和竹馬!”

郭樸先還平靜,忽然露出大驚失色,說話聲卻不高:“家規分兒子和女兒兩種。”安思復罵他:“胡扯!”

外面聲音漸小,都帶有睡意。“那我要孔雀,”

“那要找孔雀母親去生。”

“我家裏有孔雀母親,你當孔雀父親吧?”

“我以後會當父親,父親說我很會生,不當孔雀父親。”郭世保頭往前點,在打瞌睡。

安寶嬰醒了一下,喫喫笑兩聲:“你就是會生嘛,給我生斑鳩。”

後面兩個當父親的看着這一對孩子,目光中有達成的笑意。兩隻手慢慢伸出,握在一處晃了晃。

汾陽王府裏得到廖大帥和安思復的回話,再對上堅持到底的程知節,汾陽王妃有熱鍋上螞蟻之勢。

她時常在房裏搓着手,不時問人:“來了沒有?”

以汾陽王府來看,郭家理當主動來人。讓別人家兒子不納妾,虧他們說得出口後,至少要上門來解釋一下,賠個情兒纔對。

一天、兩天,第三天汾陽王妃很生氣,有些激動:“對王爺說,我要帶小王爺去城外莊子上避暑,凡有人來,一概不說我們去了哪裏。”

丫頭們勸道:“小王爺肯定不去。”汾陽王妃又把兒子想起來:“他去了哪裏,給我喊回來,一會兒看不住,就要往郭家去!”

正在發脾氣,有人來回:“小王爺帶着郭家的人來了。”汾陽王妃有些臉面回來,雖然是鳳求凰,可郭家不對在先,應該他們家來人。

她漫不經心,裝着很隨意也不問來的誰,就道:“請進來吧。”丫頭們都往外看,也以爲來的是郭將軍或郭夫人。讓自己女兒房裏不納妾的人,生得幾頭幾臂?

幾頭幾臂都不奇怪,奇怪的是還偏偏會嫁小王爺。

程知節過來,在他旁邊只走着一個人。這個人身高只到程知節腰間,臉蛋兒生得有紅似白,像娘娘廟裏的娃娃。頭戴小金冠,身穿綠羅袍,身子還有奶膘,有些肥壯。

啊?先看到的人眼珠子都快掉下來,這是郭家來的人?那門上人明顯是被汾陽王妃給催糊塗,聽說郭家有人來,先跑進來報信。

汾陽王妃見到這個孩子,也一愣一愣的。程知節道:“母親,這是世保,小時候您不是見過?”汾陽王妃氣不打一處來,當着郭世保,還要滿面笑容:“讓人帶你去玩,我和你程家哥哥有話說。”

郭世保走的時候,還道:“程哥哥快來。”

他出去,汾陽王妃責問兒子:“你把他帶來做什麼?”程知節道:“帶他回來玩。”母子兩個人對看着,都有些狐疑。

這是母親嗎?

這是那兒子嗎?

題外話

昨天來個朋友,一天不能寫。這結局,還是分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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