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俞奶奶一起把祝滿倉送進幼兒園後,祝繁星當天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按理說,她應該立刻趕回學校,還能多上幾節課,但祝繁星沒這麼做,她做了一件膽大包天的事??給自己放假一天。
反正請假是請了一整天,趙老師也不知道她要忙些什麼,只要晚上熄燈前能趕回學校就行。
祝繁星告別了俞奶奶,獨自一人來到榕晟府1001室,一進屋,她打開空調,往沙發上一躺,什麼都不想做,就賴在那兒讓大腦放空,直到睡意來襲。
她已經連軸轉了一個多星期,就沒好好休息過,前一晚又被滿寶折騰到深夜,祝繁星想,不如補一覺吧。
想到就做,她溜去主衛,準備先洗個澡。
主衛裝着浴缸,是祝滿倉的洗澡專用場所,出事前祝繁星懶得用,出事後沒心情用,而這一天,她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又哼着歌吹乾頭髮,最後爬到爸爸媽媽的大牀上,抱着被子滾來滾去。
她對着天花板說話:“老爸,老媽,今天就讓我蹭蹭你們的大牀吧,以後,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我們不能來這裏住了。你倆要是能聽見,記得也搬去102啊,別再傻乎乎地待在這兒了,這兒可見不到滿寶和虎仔。”
祝繁星知道,自己即將和1001室告別,這套被爸爸媽媽精心裝修過的房子,再過些天就會租給別人。租金可以用來還貸款,任叔叔說那叫以租養貸,還能剩一些補貼家用。而這剩下來的一兩千塊錢,就是未來幾年,他們姐弟三人每個月的固定
收入,不至於讓他們一直只出不進,坐喫山空。
只是,真捨不得啊,這麼好的房子,才住了兩個多月,祝繁星甚至有了點迷信的想法,那天夜黑風高,他們一家五口從青島回來,偷偷摸摸地住了進來,是不是就是因爲沒搞任何搬家儀式,後來纔會這麼倒黴?
而現在,他們從這裏搬離,也沒什麼儀式,陳念安和滿寶的東西已經全部搬走了,她還剩點兒,等着國慶假期再來拿。總之,就跟開玩笑似的,這套又大又新的房子彷彿是她人生中一個短暫歇腳的驛站,以後,不知何時才能住回來。
就這套房子,祝繁星和任俊達成共識??如果生活遇到困難,需要賣房,那也是賣光耀新村那套老房,不賣這套。
榕晟府這套房買得很劃算,任叔叔說了,它能保值。
想着想着,祝繁星在主臥大牀上睡着了。
東耀二小的六年級學生每天16點10分放學,陳念安結束了第一天的課程,樓老師幫他提上書包和飯盒袋子,將他送到學校門口。
快走到校門時,樓老師關心地問:“陳念安,有人來接你嗎?”
陳念安拄着雙柺,搖頭道:“沒有,我家住得很近的,走幾分鐘就到了。”
樓老師不放心:“可你的書包很重啊,還有個飯盒,你怎麼拿呀?”
陳念安說:“我能拿的,樓老師,你給我就行。
樓老師幫他把書包背上,陳念安又用手指勾住飯盒袋子,他向樓老師說“再見”,正準備走出校門,突然聽到有人叫他:“陳念安!”
陳念安猛地抬頭,就看到校門外等待接孩子的家長人羣中,有個高個兒女生蹦跳着向他招手:“這裏這裏!”
“姐姐?”陳念安又驚又喜,對老師說,“老師,我姐姐來接我了!”
樓老師也很欣慰:“那我就放心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祝繁星已經迎了過來,接過陳念安肩上的書包和手裏的飯袋,把書包背到自己肩上。
“大包小包,跟個難民逃難似的。”祝繁星看着陳念安的樣子,“今天是有我接送你,明天開始,你怎麼辦啊?”
“我自己能拿的,你相信我。”陳念安問,“姐姐,你怎麼沒回學校啊?”
“哦,我今天請了一天假,喫完晚飯再回去。”祝繁星說,“而且我不放心你,不知道你第一天上學順不順利,小老虎,上了一天課,感覺怎麼樣?”
“還好。”陳念安想了想,說:“就是......這裏上課和我老家不太一樣。”
“走,邊走邊說。”祝繁星和他並肩往家走,“怎麼個不一樣法?”
“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是因爲我落了半個月的課,有些東西都沒聽懂,以前的老師從來沒教過。”陳念安說,“姐姐,明天要考試呢,第一單元的語文和英語,都是明天考,我怕我考不出來。”
祝繁星說:“你們班主任知道你的情況呀,她怎麼說?”
陳念安說:“她讓我開卷考,姐姐,啥叫開卷考?”
“開卷考就是你考試的時候可以翻課本。”祝繁星說,“這樣也行吧,哎呀,你半個月沒上學,考不出來很正常,放輕鬆,隨便考,考砸了我也不會罵你的。”
陳念安心裏沒底,“哦”了一聲。
這時,一個女孩騎在媽媽的電動車後座,從他們身邊路過,女孩回頭衝陳念安揮手:“陳念安,明天見!”
陳念安望着她,也大聲喊:“明天見,田梓琪!”
祝繁星:“......”
等電動車騎遠了,她忍不住衝陳念安打趣:“哎呦喂,咱們家陳念安上學第一天就交到朋友啦?”
陳念安臉上又露出了靦腆的笑容:“田梓琪就坐我前面,我旁邊都沒人,我今天只認識了她和她同桌。”
“我就知道。”祝繁星指指他,“你這張臉,雖然黑了點,還是很討小女孩喜歡的。”
MER: "......"
小學門口有很多擺攤的小販,賣各種小喫和小玩意兒,姐弟倆路過一個賣澱粉腸的小販,陳念安聞到香味,往爐子上瞄了一眼。
祝繁星發現了,問:“想喫烤腸嗎?”
陳念安趕緊搖頭:“不想喫,回去就喫飯了。”
“離喫飯還早着呢,我想喫,很久沒喫這種烤腸了。”祝繁星走到小販面前,說,“阿姨,來兩根烤腸,哎小老虎,你要辣椒粉嗎?”
陳念安嚥了咽口水:“要。”
“阿姨,兩根都要辣椒粉,喏,錢給你。”
兩根熱乎乎的澱粉腸到手,因爲陳念安走路要拄拐,祝繁星就說在路邊喫完了再走。
他們站在一棵樹底下,愉快地喫着烤腸,行人在身邊來來往往,看到他們,也只會覺得這是一對貪喫的小姐弟。
陳念安咬着烤腸,又燙又香,心裏竟有了點小愧疚,問:“姐姐,要不要給滿寶也帶一根?”
“不給他帶。”祝繁星喫得嘴邊都沾上辣椒粉了,“這叫喫獨食知道麼?是咱們倆的祕密,不能告訴他。”
陳念安笑了起來:“姐姐,你也喜歡喫這種嗎?”
“喜歡啊。”祝繁星說,“以前我上小學、上初中的時候老偷偷地買,不能被媽媽發現,她不讓我喫,看到我喫要罵我的。”
陳念安說:“我只在我們老家的鎮上喫過一次,這是第二次喫。”
“是嗎?哦對了。”祝繁星掏了掏口袋,找出幾張十塊二十塊的零錢,塞到陳念安的褲兜裏,“這個給你,以後你和滿寶每天去俞奶奶家喫晚飯,你平時就不用買菜了,我給你點零花錢,你自己看着用,不夠了就和我說,我週末回來再給你。”
“我不用花錢。”陳念安剛說完這話,就想起一件事,“姐姐,今天樓老師告訴我,我得買一套校服,她讓我明天把錢給她。
祝繁星知道東耀二小的校服款式是全校統一的,很多年沒變過,每週一升旗儀式都得穿,說:“行啊,多少錢?我給你。”
陳念安小小聲:“七百三。”
“哇,這麼貴啊?”祝繁星想起自己上東耀二小的時候,校服的確有很多件,春夏秋冬的款式都有,其實七百多不算貴,畢竟裏頭有一件很厚實的冬季外套,只是祝繁星覺得,陳念安再過一年就畢業了,買一套校服挺浪費的。
陳念安也覺得很貴,山村小學沒有校服,他聽到七百三那個數字時都驚呆了。
“姐姐,能不能不買啊?”陳念安說,“我就剩最後一年了,買了也穿不了幾次,你能和樓老師說說麼?”
“沒事兒,可以留給滿寶穿。”祝繁星已經爲這套校服想好了出路,“滿寶也要在這兒上學的,等他到了四年級,肯定要換更大碼的校服,到時候就不用買了。一會兒到了俞奶奶家,我把錢給你。”
她這麼說,陳念安心裏纔好受些。
澱粉腸喫完了,祝繁星和陳念安走回光耀新村,先把書包放回102室,然後上樓去202蹭飯。
祝滿倉已經在了,正在和俞奶奶玩,上了一天幼兒園的小朋友非常興奮,纏着俞奶奶給她表演新學的歌曲。
祝繁星和俞奶奶說好了,飯費就從這天開始算,每人每頓十塊錢,讓陳念安記賬,每月月底結款。
劉爺爺拿着一個電動車頭盔給陳念安看,頭盔是兒童款,印着卡通圖案,劉爺爺笑呵呵地問:“小念安,你看這是什麼?”
陳念安沒懂,心想,這不就是個頭盔麼?
祝繁星反應過來,說:“爺爺,你給陳念安買了個頭盔嗎?”
“對咯!”劉爺爺說,“今早老太婆回來告訴我,小念安上學不方便,又要拄柺杖,又要背書包,還要拿飯袋,得有人接送他纔行。我一想,這簡單啊,我有車嘛,給他買個頭盔就行。”
劉爺爺的確有一輛電動車,祝繁星感動極了:“謝謝劉爺爺!我剛纔還在爲這事兒發愁呢!”
陳念安也跟着喊:“謝謝劉爺爺!”
“不用謝。”劉爺爺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時候不能馬虎,等小念安的腿好透了,能跑能跳了,再讓他自己上下學。"
老年人習慣早點喫飯,五點剛過,飯菜就做好了,二老三小又一次圍桌而坐,說說笑笑地喫晚飯。
喫完後,祝繁星主動幫俞奶奶洗碗,怕打擾兩位老人休息,收拾好廚房,她就領着兩個弟弟下樓了。
才六點多,天都還沒黑,祝繁星不急着回校,想在家多陪陪兩個弟弟。祝滿倉在屋裏跑來跑去,吵到了做作業的陳念安,祝繁星見狀,說:“滿寶,你想去小公園玩嗎?姐姐帶你去。”
祝滿倉高興極了:“想去的!我要去玩滑板車!”
祝繁星去陽臺上拿他的滑板車,出來時路過主臥,本想叮囑陳念安幾句,結果,居然接觸到他幽怨的目光。
祝繁星:“?”
簡單一琢磨,她就笑了,衝陳念安招招手:“走,一起去,你還沒去過那個小公園吧?”
陳念安覺得姐姐真聰明,他什麼都沒說,就看了她幾眼,她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小公園是附近居民休閒健身、消暑納涼的場所,人氣永遠旺盛。
這裏有長廊,有涼亭,有假山,有健身器材,還有一塊小廣場,白天時,長廊和涼亭裏擠滿了打牌、下棋的老人家,等到夜幕降臨,桌椅被堆放到角落,所有的空曠地帶便成了廣場舞阿姨的天下。
音樂聲此起彼伏,阿姨們翩翩起舞,孩子們在健身區域玩耍,有幾個膽大的在假山上爬上爬下。這個區域的入口被安了幾個石墩子,汽車、電動車進不來,對孩子們來說相對安全,祝滿倉騎着他心愛的滑板車,和幾個小朋友你追我趕,“嗖”一
下就從祝繁星眼前滑走了。
“讓他多放放電吧,他玩得越累,你晚上哄睡就越輕鬆。”祝繁星咬着一根紅豆棒冰,對身邊的陳念安說。
陳念安也在喫棒冰,問:“姐姐,你會不會遲到啊?”
“不會。”祝繁星說,“七點都沒到呢,我八點走。”
陳念安:“哦。”
好開心,姐姐還能再陪他一小時。
他?各自坐在一架鞦韆上,盪來盪去。
祝滿倉滑過來時看到了他們,一個急剎車,嚷嚷起來:“姐姐,我也想喫雪糕!”
祝繁星說:“你先玩你的,一會兒回家路上再給你買。”
“噢!”祝滿倉又滑走了,“熊熊,你等等我!”
有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跑到鞦韆旁,站着不動了,像是在排隊,祝繁星問她:“小妹妹,你想盪鞦韆嗎?”
小女孩點點頭,祝繁星跳了下來:“來,給你玩。”
陳念安也想起身:“姐姐,你坐我這個吧。
“你坐着別動。”祝繁星來到他身後,說,“把腿抬起來,抬高點,我來推你。”
陳念安:“?”
他剛抬起腿,祝繁星的手掌就落在了他背上,用力一推,鞦韆高高地蕩了起來。
每次上下,些微的失重感令陳念安大叫出聲:“啊??”
“就這麼點高你叫啥呀?”祝繁星哈哈大笑,推得越發用力,“你要是去玩海盜船,不得嚇哭啊?"
“啊??夠了夠了夠了夠了!”陳念安都不敢睜眼了,雙手緊緊地抓住鎖鏈,“姐姐,你先別推了,讓它自己蕩一下吧!”
祝繁星就站在了邊上,看着陳念安的鞦韆蕩啊蕩啊,越蕩越低,就在他快要停下來的時候,祝繁星蹦上前去,大吼一聲:“降龍十八掌!”
“啊??”陳念安又飛起來了,叫得越發大聲。
邊上的小女孩看得羨慕極了,說:“姐姐,你也幫我推一下嘛。”
祝繁星樂意效勞:“行!”
她有分寸,這是別人家的孩子,不能太用力推,怕把孩子給摔壞了。
可小女孩不懂啊,她蕩得很平穩,覺得一點都不嚇人,居然嘲笑起陳念安來:“哥哥,你看我,我都不叫的,你膽子也太小了。”
正在等鞦韆緩慢停下的陳念安:“…………”
祝繁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玩了大半個小時,祝繁星抓住了跑得滿頭大汗的祝滿倉,姐弟三個準備回家。
陳念安拄着柺杖自己走,祝繁星左手提着滑板車,右手牽着祝滿倉,而祝滿倉手裏是一根紅豆棒冰,正舔得津津有味。
“桂花快開了。”路過一棵桂花樹,祝繁星對陳念安說,“再過十幾天吧,這兒會變得非常非常香,整個城市都會很香,因爲我們這兒到處都種着桂花。”
陳念安的老家沒有桂花,不知道桂花是什麼味道,他看向那棵其貌不揚的樹木,心裏有點期待。
祝繁星的目光已經不在桂花樹上了,她仰起頭,視線掠過樹梢,望向夜空,這幾天沒下雨,天上幾乎沒有雲,可以看見好多星星。
她聽爸爸說過,她出生在一個滿天繁星的夏夜,又因爲媽媽名字裏有個“月”字,爲湊“星月”之說,爸爸媽媽就給她取名叫“繁星”。
初中裏的同學們玩諧音梗,說她這個名字不吉利??祝煩心,祝你煩心。
祝繁星聽過算過,一笑了之。
她非常喜歡自己的名字,繁星嘛,能想到宇宙,太空,過去,未來,世界起源......盡是些神祕又高端的元素。
只是,現在的她的確多了許多煩心事。
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是嗎?
至少,她不是孤單一人了。
祝繁星收回視線,看向身邊的兩個男孩,一個在自得其樂地喫棒冰,而另一個,在看她。
祝繁星對陳念安綻開笑,輕輕地拍了下他的後腦勺:“走了,回家去,你作業還沒做完呢。”
陳念安苦着臉:“我明天還要考試。”
“明天的考試你就自求多福吧。”祝繁星說,“等到了國慶長假,我幫你把前面落下的課都補一遍。”
“嗯嗯嗯!”陳念安求之不得。
“我先走咯!”祝繁星這麼高一個人,居然弓着身子騎上了滿寶的滑板車,腳一蹬就往前滑去。
祝滿倉邁着小短腿在後頭追她:“姐姐你等等我!”
陳念安跑不了,只能慢悠悠地走,離開小公園前,他也抬頭望瞭望天,看到那些星星,嘴角一抿,輕輕地笑了起來。
【第二卷、1+1+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