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初中後,陳念安被姐姐帶去九院拍片複查,醫生給他開了證明單,於是,缺席了一整年體育課的陳同學終於可以和夥伴們一起去到操場,進行正常的體育運動。
他在山村長大,原本就愛跑愛跳,五嶠村的田埂、山谷都是他撒歡兒玩耍的地方,這一年飽受腿疾困擾,他早被憋壞了,重新開始上體育課後,就像是放虎歸山,陳念安很快展現出不俗的運動能力,學着打籃球,踢足球,和男孩們玩到了一起。
祝繁星發現,他的個子長得很快,明明說話聲音還是清清朗朗的小男孩音色,嘴脣上也沒長出小絨毛,身高卻是肉眼可見地蹭蹭往上竄。五月買的長褲,160的號子,九月穿上,褲腳居然吊得老高。
他的腳也越長越大,七月去五嶠村時穿着還很舒服的那雙新運動鞋,到了十月就穿不下了。
陳念安拎着鞋子,一臉愧疚地對祝繁星說:“姐姐,能給我買雙新鞋嗎?買便宜點的就行,這個鞋子頂得我腳指頭好疼。”
祝繁星忍住驚訝,站起身和他比了下身高,問:“開學後,你們體檢過沒?”
陳念安說:“體檢過了。”
祝繁星問:“你現在多高?”
陳念安說:“現在不知道,九月初體檢是1米63。”
“九月初1米63?”祝繁星嘴巴張成“O”型,“一個暑假你長了三公分啊?”
陳念安抿着脣,害羞地說:“我覺得,我現在好像不止1米63了。
祝繁星:“......”
種種跡象都能證明,陳念安已經進入了青春發育期,他的胃口變得比以前更好,喫得特別多,卻一點也不長肉,只長個子。
他告訴祝繁星,吳吳浩也長高了不少,快1米6了。祝繁星很是驚訝,在她的印象裏,吳吳浩只有1米5左右,比陳念安都矮了一大截,廚神大賽時她還開玩笑,說那小男孩長得瘦瘦小小,果然像只“耗子”。
在青芽中學初一(2)班,除了吳吳浩,陳念安還交到了一個好朋友,名叫展翔,是個成績不錯的男生,長得清秀白淨,坐在陳念安後排。
平時,展翔、陳念安和吳吳浩經常一起聊天,一起玩耍,三個人性格很合拍,都不是那種愛鬧騰、愛耍寶的男生,從不會欺負女生,只會被女生欺負。女孩們還給他們三個各取了一個外號,靈感來源於“小虎隊”,展翔是帥帥,吳吳浩是乖乖,
而陳念安......不是“霹靂”,是“酷酷”。
陳念安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酷,不明白女同學們爲何要這麼定義他,還傻乎乎地去問展翔的同桌蔡鈺晴:“爲什麼展翔是‘帥帥',我是‘酷酷'?就不能我是‘帥帥’,他是‘酷酷嗎?”
蔡鈺晴聽完後,掩着嘴“嗤嗤”笑,說:“因爲你比展翔黑啊!"
展翔和周圍同學都聽到了,“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陳念安啞口無言,都不敢告訴他們,其實,他已經很多了,以前更黑。
青芽中學因爲生源不錯,自然吸引了一批教學能力優異的老師前來就職,這就是良性循環,好老師加好學生,再加上良好的校風校紀,才能讓青芽中學長久地保持優質初中的口碑。
學校裏沒有了倪正廷、馮繼強那樣的學生,陳念安如魚得水,每天開開心心上學,高高興興回家。
讓他意外的是,他並沒有在班裏墊底,第一次單元考,數學和英語都是全班中遊水平,語文甚至考了個全班第七,祝繁星表示很滿意,讓他繼續加油,爭取期中考總分能衝進全班前二十名。
十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放了學的陳念安騎着自行車路過一座小橋,偶然抬頭,發現太陽正在西落,天邊的雲彩被晚霞浸染,變成一大片層層疊疊的紅雲,映射進他的眼睛。
他情不自禁地停下車,趴在欄杆上望着遠方,風徐徐地吹過,在他的視線裏,有數不清的高樓大廈,也有低低矮矮的老舊小區,小河在橋底下流過,河邊是兩排優美的綠化帶,還有一艘觀景遊輪緩緩駛來。
在他身後,是晚高峯川流不息的車流,不遠處,是地鐵站的施工場地,從去年七月到現在,一直在開工。
姐姐說,到2012年,錢塘地鐵1號線就能通車了。
這個城市正在經歷日新月異的變化,而少年們也在茁壯成長。
陳念安心裏突然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幸福感,他太喜歡現在的生活了!不會再被馮繼強欺負,不用再看舅舅舅媽的臉色,不會再挨姥爺的打......沒有爸爸媽媽又如何?他有關心他的姐姐,有依賴他的滿寶,還有對他特別好的劉爺爺和俞奶奶,
班裏的老師同學也很友善。
他似乎沒有了任何煩惱,做什麼都充滿幹勁,對待學習也能更加專心。
他不知道,其實,這就是祝繁星想要幫他建立的自信心與安全感。
十月下旬,新一屆的全國中學生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獲獎名單火熱出爐,錢塘的各大新聞媒體都有報道,在二中,消息出來得更早,同學們都知道了校隊的喜訊。
A省共有八十七人獲得一等獎,獲獎者們來自全省二十餘所高中,錢塘有十八人入圍,其中,二中佔了九席。
溫明遠不負衆望,不僅獲得一等獎,還入選了省隊名單,將代表A省去參加寒假時進行的數學冬令營暨全國決賽。
“恭喜你呀,大天才。”祝繁星笑着對他說。
溫明遠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謝謝。”
祝繁星知道,距離保送清華,他只剩一步之遙。
祝繁星沒打算走競賽保送這條路,因爲,如果把更多精力放到競賽中去,勢必會影響其他學科的成績,而她本來是個各科都很平均的選手,沒有短板,覺得只要查漏補缺,把每科成績都往上提一點點,總分就會變得足夠好看。
事實也正是如此,在經過兩個多月瘋狂學習後,十一月中旬的期中考,祝繁星拿到了全班第三、年級第四十一名的歷史最佳成績。
這一次,換成溫明遠來祝賀她:“厲害了!祝繁星同學,你這是深藏不露啊。”
祝繁星得意地笑:“你才知道啊?”
她清楚得很,如果高考時按這個排名填寫志願,上清北還是有點懸,但別的985院校,她已經可以隨便挑。
秋去冬來,2010年十二月初,那場打了一年多的車禍官司終於迎來最終審判。
原告們早已心力交瘁,祝繁星都對這件事不抱什麼期望了,就在這個時候,任俊告訴她,判了,再過幾天就能拿錢了。
祝懷康連人帶車,能賠到73.2萬,馮採嵐能賠到38.5萬,陳念安能賠到7萬3。
兩條命,一個半殘,加起來才118萬。
但不管怎麼說,這件事總算是結束了。
祝繁星如約給了任俊一筆辛苦費,數目抵得上普通人的兩年工資,任俊一開始不肯收,祝繁星非要他收下,任俊嘆了口氣,說:“行吧,我先收下,以後,你如果碰到要用錢的地方,就來和我說。”
馮家姥爺和馮智光又一次趕到錢塘,在任俊家和祝繁星、陳念安碰面,馮智光進門時紅光滿面、喜氣洋洋,不知道的還以爲他中了彩票大獎,把祝繁星給看呆了。
關於馮採嵐和陳念安的兩筆賠償款怎麼分,任俊和馮智光展開了激烈的討價還價。
任俊考慮到陳念安常年生活在錢塘,生活費理應由監護人出,就按着計算器,一邊按一邊對馮智光說:“馮採嵐的三十八萬五,她父母拿三分之二,陳念安拿三分之一,就是十二萬八,加上陳念安自己的七萬三,總數是二十萬一千,零頭抹掉,
這二十萬整是陳念安本來就應得的,你認可嗎?”
馮智光不置可否,說:“去年住院還花了兩萬八呢,得扣掉。
“我知道。”任俊說,“接着是他的生活費,我給你算少一點,每月六百,一年七千二,到他十八歲,一共七年,就算五萬整吧,二十五萬,再減掉去年的醫療費兩萬八,你拿出二十二萬整就行,以後,陳念安就不用你們掏一分錢了。”
二十二萬整?馮智光哪肯輕易拿出來?他一共也纔拿到四十五萬多,這是在割他的肉啊!
“任俊,你算得不對。”馮智光說,“如果虎仔跟我回家,這二十萬是不是都在我手裏?我是不是都會花到他身上?我養他七年到他十八歲,按你算的,我也就花五萬,那我還能剩十五萬呢!怎麼到你這兒,這兩筆要重複算了?"
任俊說:“養一個孩子一個月六百根本就不夠,我已經給你算很低了,那二十萬,是陳念安將來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這錢得留着,不能用!”
“你放屁!”馮智光爆粗口了,“讀個雞/吧大學要花二十萬!想得美嘞,二十萬放着不動,讓我再掏兩萬出來,也不想想我們一家老小日子怎麼過,你們城裏人心真黑啊!"
祝繁星和陳念安一直在邊上聽,陳念安想上前說話,祝繁星一把拉住他,衝他做了個“噤聲”手勢。
任俊叉腰看向馮智光:“那你說,你願意拿出多少?”
錢在馮智光卡裏,任俊拿不到,只能和他溝通。
馮智光和馮家姥爺對視了一眼,咬咬牙,說:“十五萬。”
任俊:“不可能,太少了。”
“你別給臉不要臉啊!”馮智光指着他,“你不想想虎仔從小到大喫在我們家,住在我們家,我們養他不花錢的嗎?”
任俊退了一步,說:“那這樣,生活費不要了,去年的住院費,你也別算了,就按法院判的給,一共二十萬整,行了吧?”
馮智光擺擺手:“太多了,就十五萬,愛要不要!”
任俊瞪着他:“你信不信我去告你?”
“你去告啊!怎麼了呢?”馮智光的眼神突然變得狠厲,“你信不信老子一毛都不給!你去告!去告!告了老子也沒錢!你抓我去坐牢啊!”
任俊:“......”
馮家姥爺勸着兒子:“智光,智光,有話好好說。”
馮智光說:“是我不好好說嗎?是他們太貪心!祝懷康賠了七十多萬還嫌不夠,還要來惦記我們家採嵐的錢!”
陳念安被舅舅顛倒黑白的話驚呆了,任俊頭疼地按了按額角,順便與祝繁星交換了一下眼神。
祝繁星接到指令,說:“舅舅,你別生氣,咱們湊個吉利點的數吧,十八萬,可以嗎?”
馮智光眼神閃爍了幾下,說:“吉利的數也不止這一個,六也挺吉利的,要麼.......十六萬?”
祝繁星說:“可以,成交。”
馮智光去銀行給任俊轉賬十六萬,嘟嘟囔囔地對陳念安說:“誰家舅舅會這麼好,虎仔,你要記得,你能在錢塘讀書都是舅舅的功勞,你這生活費,舅舅可沒少你啊。”
陳念安:“......”
馮智光自己留下了三十萬,一夜都沒多待,載着老爹歡天喜地地回了家。
大街上,陳念安情緒低落地跟在祝繁星身邊,祝繁星抱了抱他,說:“沒事的,有姐姐在呢。
陳念安問:“姐姐,我們是不是喫虧了?”
“沒有啦。”祝繁星說,“拿到十六萬呢,挺好的了,比我想得多多了。”
任俊在邊上笑了起來:“其實,馮智光說他肯拿出十五萬時,我差點就同意了,這個數已經超出了我的心理預期,我本來以爲能從他那兒拿到十萬,就不錯了。”
祝繁星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就怕他一毛不拔,已經做好了啥都拿不到的思想準備,他說十五萬的時候,我都嚇了一跳。”
“大概......他還是有點良心的,知道不可能把那筆錢全部據爲己有,那可是馮採嵐用命換來的錢。哦,對了。”任俊掏出手機,說,“開庭的時候,有證人提供了一張照片,我用手機翻拍了一下,一直想拿給你們看。”
祝繁星問:“什麼照片?”
任俊翻着手機,說:“有點血腥,你們看了別害怕。”
他找到照片,拿到祝繁星和陳念安面前,祝繁星只看了一眼就把頭別開了:“天啊!任叔叔,你幹嗎給我看這個?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對不起,我就是......”任俊剛想把手機收回去,陳念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盯着照片看,裏頭的人竟是他自己,他歪倒在汽車座椅上,全身血跡斑斑,能清晰地看到左腿斷裂處血赤糊拉一片,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懷裏的東西。
別人可能認不出來,但他知道,那是花花,是媽媽送給他的小老虎玩偶,他抱了十年。照片裏,一塊金屬樣的東西戳在花花身上,把它戳爛了,棉絮都露了出來,還沾上了血跡。
祝繁星做好心理建設後,又大着膽子來看照片,這一看,她也看出了端倪。
“小老虎,是媽媽在保護你。”她指着照片,說,“你看,如果沒有花花,這個東西就戳到你身上了。”
陳念安已是熱淚盈眶,一頭撲進祝繁星懷裏,“嗚嗚”地哭了起來。
任俊收好手機,看着祝繁星抱住陳念安,柔聲安撫他。
一會兒後,陳念安的心情總算平復下來,祝繁星掏出紙巾幫他擦眼淚。任俊看着這對小姐弟,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問:“星星,馬上要過年了,這個春節,你們有什麼打算嗎?”
祝繁星說:“沒什麼打算啊,就在家過年唄。”
任俊說:“今年春節,我和你佳穎阿姨打算出去過,帶上我爸媽和佳穎的爸媽,還有我妹妹一家四口,一共十一個人,兩輛車坐不下,我們會開三輛車去。”
祝繁星認真地聽着。
任俊繼續說道:“你佳穎阿姨有個客戶在臺城經營一家溫泉酒店,給我們安排了一棟別墅,一共有六個房間。我和佳穎討論了一下,覺得房間有得多,就想來問問你,要不要帶上兩個弟弟和我們一起去?”
祝繁星明白了任叔叔的意思??車上有空座,房間也有多,帶上他們三個,至少在交通和住宿上不會增加成本。
那其他的呢?喫飯總要花錢吧,而且大過年的,別人一家團聚,其樂融融,他們三個湊進去,會不會太奇怪了點?
祝繁星下意識地想拒絕,轉頭看了一眼陳念安,卻發現男孩眨巴着眼睛,也在看她。
祝繁星心中一動,問:“小老虎,你想去嗎?”
陳念安說:“姐姐,我都聽你的。”
嗯,這就是想去。
任俊說:“星星,你不要有壓力,我爸爸媽媽和我妹妹妹夫,你都見過的,都是很好相處的人,而且我妹妹家有一對兒女,女兒和陳念安同齡,兒子比滿寶大一歲,剛好麼,每個孩子都有玩伴,你佳穎阿姨讓我一定要叫上你,你要是不去,我回
家就得跪搓衣板咯。”
祝繁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想了想,說:“好吧,任叔叔,那我們就去蹭車蹭住啦,不過先說好,我們喫飯是會交錢的,不能所有的東西都要你們請客。”
任俊說:“就你們三個,能花多少錢?”
“你是不知道,陳念安現在有多能喫!一份肯德基全家桶,都不夠他一個人喫的。”祝繁星推了一把身邊男孩的腦袋,“再說了,我和他現在可是有錢人,我倆加起來,正兒八經的百萬富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