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安可以刮鬍子了。
爲了這件事, 祝繁星特地諮詢過樑知維、任叔叔,還有班裏的幾個男同學,問他們是從幾歲開始刮鬍子,得到的答案各式各樣。
梁知維說他是從十七八歲開始刮的,祝繁星班裏的一個男生說自己發育晚,之前嫌麻煩,最近纔開始刮,而另一個男生說自己毛髮比較茂盛,十四五歲時鬍子已經長得很粗,醜得不能看,當時就刮掉了。
網上的說法也不盡相同,祝繁星託任叔叔去詢問一個醫生朋友,醫生說看個人感受,有些男孩大大咧咧,不在乎美醜,那多留幾年也無妨,有些男孩要好看,可以早點兒刮起來,只要動作小心,不損傷皮膚和毛囊就行。
祝繁星知道,陳念安其實是個臭美的男孩,日常打扮乾淨清爽,這些年還很在乎髮型,剪頭髮只認準阿祥叔叔,不讓別的學徒碰。他早就嫌自己的小鬍子邋遢了,曾經偷偷地用小剪刀剪過幾次,剪掉了又會長出來。
他問過劉爺爺,他能刮鬍子了嗎?劉爺爺是老思想,堅定地說成年前一定不能刮。
祝繁星覺得這個說法太過絕對,十八歲只是中國法律賦予人們的一條成年線,而個體發育分早晚,也分快慢。最近幾個月,陳念安的小鬍子有變黑、變粗的趨勢,他爲此而心煩,祝繁星看在眼裏,便送給他一份剃鬚套裝做生日禮物,希望能減
輕小老虎的心理負擔。
陳念安果然很高興,當場就拆了包裝,躍躍欲試地跑進衛生間,打算試一下。
祝繁星笑死了:“你有這麼急嗎?”
她倚在衛生間門口看陳念安搗鼓,祝滿倉聽到動靜,也好奇地跑了過來,陳念安看着盒子裏的一堆瓶瓶罐罐,問:“這都是什麼呀?”
祝繁星說:“先用洗面奶洗臉,再用剃鬚泡沫軟化鬍鬚,接着用剃鬚刀刮,刮完了再用溫水洗臉,最後抹鬚後水。”
M: "......"
“這也......太講究了吧?”他皺着眉看向祝繁星,“難道不是一把剃鬚刀就能全部解決的嗎?”
祝繁星聳聳肩:“套裝就是這樣的呀,你先試試嘛,要是覺得太麻煩,以後你自己簡化流程,我又不懂這些。
陳念安聽話地用洗面奶洗起臉來,往嘴脣上抹泡沫時,祝滿倉說:“像奶油!”
祝繁星笑道:“滿寶,學着點,你也有這一天的。”
祝滿倉瞪大眼睛,看着哥哥操作。
陳念安拿起那把手動剃鬚刀,開始小心翼翼地給自己刮鬍子,祝繁星說是不懂,話卻很多:“你把嘴巴起來,順着鬍子長的方向刮,小心點,別刮破皮膚,刮破了很容易發炎的。哎,下巴不用刮,啥都沒長呢。”
嘴脣上沒有刺痛感傳來,陳念安颳了幾下,覺得OK了,用溫水洗淨臉頰,最後胡亂地抹了點鬚後水,那水帶着淡淡的香味,清冽舒爽,還挺好聞。
他照過鏡子,扭頭看向祝繁星:“怎麼樣?刮乾淨了吧?”
祝繁星愣了一下,只是少了嘴脣上那兩片礙眼的小鬍鬚,陳念安給人的感覺居然不太一樣了,彷彿一瞬間長大了許多,頂着一張乾淨又俊朗的臉龐,看着都有點陌生了。
“刮乾淨了,非常帥。”祝繁星說,“生日快樂呀,小老虎。”
陳念安摸摸滑溜溜的臉頰和下巴,淺淺地笑着,說:“謝謝。”
這個生日只有他們三個一起過,四支蠟燭吹滅後,陳念安切開芒果蛋糕,分給姐姐和弟弟。
祝滿倉這時候才知道哥哥即將去五嶠村住一陣子,卻不能帶他,小男孩很不高興,問:“爲什麼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啊?”
陳念安說:“因爲我不能帶你坐大巴,我還沒成年,未成年是不能帶小孩坐大巴的。”
祝滿倉說:“那你自己爲什麼能坐大巴?”
陳念安說:“因爲我滿十六歲了,滿十六歲的人可以單獨坐大巴。”
“你是不是在騙我呀?”祝滿倉理解不了這其中的邏輯,苦着臉問,“那姐姐去上班,家裏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了?”
祝繁星安慰他:“滿寶,你已經十歲了,白天可以一個人待在家的,我下班後會回來給你做飯,咱倆堅持幾天,八月初我就不用實習了,到時候我和大壯哥帶你去五嶠村找哥哥,找完哥哥我們再去保定,最後去秦皇島玩,怎麼樣?那邊有大海
哦。”
祝滿倉問:“找完哥哥,哥哥和我們一起去嗎?”
祝繁星與陳念安對視了一眼,說:“哥哥去,哥哥會從五嶠村直接回家。”
“哥哥!你爲什麼不去?”祝滿倉想不通,賭氣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跟着你從五嶠村回來。”
祝繁星有點生氣了:“滿寶,都和你說了,你哥沒法帶你坐大巴!”
真是一個死局。
祝滿倉拉着陳念安的胳膊晃盪:“我不管!我就想和哥哥在一起,哥哥,你和我們一起去嘛,我們每次都是一起出去玩的!”
陳念安摟過他的肩,說:“滿寶,你就算跟着我去五嶠村也會很無聊的,那邊沒有網絡,不能玩iPad,村子裏什麼都沒有,你待不久的,聽話,跟着姐姐和大壯哥去玩吧。
祝滿倉失望地哭了,因爲想不明白哥哥爲什麼不和他們一起行動。姐姐說大壯哥會把車開來錢塘接他們,一輛車可以坐五個人,哥哥爲什麼不坐?
就算他要先去五嶠村,後面爲什麼不和他們一起去保定?
別說祝滿倉想不明白,祝繁星至今也理不順這個線團,她想,是不是陳念安長大了,想擁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他不願意繼續跟着她這個姐姐東奔西跑,想做點自己的事了?
不管理由究竟是什麼,祝繁星和祝滿倉都感到了濃濃的失望,對於即將到來的那趟長途旅行,即使有梁知維同行,祝繁星也沒有特別期待。
她總覺得,少了一個陳念安,這就是一趟不完整的旅程。
陳念安知道自己的任性傷了姐姐弟弟的心,也加重了姐姐的負擔。
他不在家,姐姐下班後得回家做飯,照顧滿寶,出門時還要帶着祝滿倉這麼大一個電燈泡,都沒法和梁知維享受二人世界。
但他還是決定任性一把,因爲.......讓他一路上看着姐姐和梁知維甜蜜相處,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7月22號一早,陳念安拖着拉桿箱、背起雙肩包,獨自一人登上了去往安徽六安的長途大巴。
他試過買動車票,沒買到,暑假旺季,票早就賣完了。他只能將兩年前的行程路線重新經歷一遍。
先從錢塘坐大巴到六安,再換上中巴,從六安到縣城,陳念安沒在縣城過夜,下車後,和幾個旅客拼了一輛黑車,去往縣城下轄的各個鎮子和村莊。
歷時十二小時,一直到晚上八點多,他才風塵僕僕地下車,站在五橋村村口。
這趟回來,陳念安提前給馮智光打過電話,讓舅舅通知姥爺。馮智光也換了智能手機,和陳念安互加微信,他說他和鄔麗菊的舊手機給了姥姥姥爺,又把姥爺的手機號碼轉告給陳念安,讓他直接和姥爺聯繫。
馮智光一家三口住在縣城,知道陳念安會在縣城轉車,但他從頭到尾沒提“開車送陳念安去村裏”之類的話,陳念安明白舅舅的意思,是讓他到了地方,別去打擾他們。
他拖起箱子往村裏走,夏夜裏的小村莊寧靜寂寥,少有人聲,耳邊只剩蟬鳴蛙叫,還有遠處傳來的幾道狗吠聲。
正值三伏天,熱浪滾滾,陳念安走得渾身冒汗,迎面走來兩個村民,一男一女,村裏很少有陌生人來,那個嬸嬸好奇地看了陳念安幾眼,陳念安已經不認得她了,只能友好地衝她微笑。
擦肩而過後,嬸嬸站住腳,回頭問:“你是......虎仔嗎?”
虎仔………………好久遠的名字。
陳念安也回過頭去:“嗯,是我,虎仔,叔叔嬸嬸好。”
嬸嬸滿臉驚訝,說話都語無倫次了:“你回來了?一個人回來的?哎呀你怎麼長這個高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你姥姥知道你回來了嗎?我的媽呀,虎仔長成小夥子了,真帥啊!”
陳念安說:“姥姥知道的,在家等我呢,我放暑假,回來住些日子,陪陪她。”
“哦哦,你現在還在讀書啊?”嬸嬸問。
陳念安說:“嗯,開學後,我讀高二。”
嬸嬸對身邊的男人說:“你發什麼呆啊?這是虎仔,採嵐的兒子,你忘了?採嵐沒了的那年,被送到錢塘去上學的那個,這才幾年啊,我差點沒認出來。”
男人終於想起來了:“老馮家那個外孫?”
嬸嬸說:“對,就是他,虎仔!”
“好多年沒回來了吧?”男人說,“還在上學啊?哎,你比你那個哥出息多了,老馮家的強強,是叫這個名吧?那胖小子早不上學了。"
嬸嬸見陳念安滿頭大汗,對男人說:“太晚了,別耽誤孩子回家,虎仔,你先回家吧,讓你姥姥給你做點好喫的,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嗯,那我先走了。”陳念安重新拖起箱子,“叔叔嬸嬸再見。”
藉着月光,他走過一段熟悉又陌生的村道,終於來到那棟小樓的院門前。
姥姥姥爺早就等着了,歡歡喜喜地來給他開門,姥姥像個孩子似的拍着手,擁抱他,上一秒還在笑,下一秒眼淚就流了下來,抱着他不停地喊:“虎仔,我的虎仔啊!你可算是回來了。”
姥爺也很激動,兩年前陳念安回來,他倆沒見着面,漫長的分別早就沖淡了孫子與外孫的區別,老頭子沒討着兒子和孫子的好,這時見到唯一的外孫,還成了一個英俊小夥兒,他喜歡得不得了,讓老伴趕緊把飯菜端出來,說要和外孫喝一杯。
陳念安說:“姥爺,我不會喝酒。”
姥爺說:“不會喝,可以學嘛,男人哪能不會喝酒?”
陳念安說:“姥爺,我真的不會喝酒,而且我年紀還小,不能喝酒,我晚上還要做作業呢。”
姥爺:“啥?做啥?”
“做作業,暑假作業。”陳念安卸下揹包,拉開拉鍊,給他看裏頭裝的書本和筆記本電腦,“我得學習,要保持腦子清醒,不能喝酒。”
姥爺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他。
姥姥已經把飯菜端了出來,叫陳念安去喫飯。
她做了好多五嶠村這邊的家常菜,還殺了一隻雞,把雞腿夾給外孫,笑眯眯地看他喫。
陳念安喫着那些菜,其實說不上美味,好幾道偏鹹,要是讓他來做,不會是這樣的味道。但他還是大口大口地喫着,扒着米飯,不停地說“真好喫”。
這是家鄉的味道,他總歸是有些鄉愁的。
陳念安坐了一天車,疲憊不堪,姥姥姥爺沒拉他聊天,喫完飯就讓他去洗澡,叫他早點回房休息。
他還是睡自己小時候睡過的房間,一個只有7平米左右的小屋子,這是他主動要求的,說不想睡舅舅和表哥的房間。
姥姥提前把房間打掃過了,傢俱擺設沒什麼變化,只是變得更加陳舊、破敗,陳念安洗過澡回到房裏,從箱子裏拿出那隻巧虎,端正地擺在枕頭旁。
接着,他坐到書桌前,一坐下去,忍不住笑出聲來,桌子椅子都好矮啊,以他現在的身高,坐久了必定會腰痠背疼。
他尋思着,明天得搬一套高一點的桌椅進屋,要不然,他沒法做作業。
書桌上的檯燈還能用,或許是姥爺換過燈泡,這個檯燈是媽媽買的,說是護眼燈,在早年算是個稀奇東西。
周圍一片安靜,就着檯燈的光亮,陳念安打開筆記本電腦,插上電源,最後打開Word文檔,準備繼續寫那篇中篇小說。
家裏當然沒有網絡,但沒有關係,開工前,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往外看。
這裏沒有錢塘的萬家燈火、車水馬龍,只有漫天繁星閃爍,星空下,能看見遠處山脈隱約的輪廓,而近處,是家裏的小院子。
陳念安彎下腰,閒閒地趴在窗臺上往院子裏看,那羣雞被關進了雞籠,偶爾會“咕咕咕”地叫幾聲,沒有小狗在邊上蹦?。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趴在這個窗臺上,關掉房裏的燈,偷偷地望向院子。那時,院子裏坐着一個女孩,在逗冬瓜玩耍,她的笑聲清亮、爽朗,肆無忌憚。
是一個比“星星”更耀眼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