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雲太後 第九章(一)
萬曆九年(1581年),早春。
正月裏皇宮又是慶典又是祭祀,好不熱鬧。 柳兒一直沒能再找機會見到繼宗,眼看着距離下嫁的婚期越來越近,她心急如焚。 柳兒也知道是靠不上凝翠了,先不說讓她幫忙,如今能封住她的嘴巴別讓她到處招搖就是幸事。
二月裏,王皇後明慧給朱翊鈞生下皇長女。 雖然不是皇子,但是對於初爲人父的朱翊鈞來說也算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爲了慶祝小公主的誕生,朱翊鈞大赦天下慶賀三日。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一團喜慶祥和中時,柳兒終於也得了機會溜出了宮。 她早就給繼宗發了書信,約定了見面的地點。
“繼宗!繼宗!”柳兒揮舞着手臂,大聲叫着。
繼宗見柳兒的裝束很是怪異:雖然柳兒平素都是平民裝扮,但畢竟是身份高貴,衣衫選的也都是上乘的絲綢緞面,而這次她不知從何處得到一件黑乎乎的棉襖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還帶了一頂皮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繼宗甚是不解:
“你這是要做什麼?”
柳兒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拎到繼宗面前:
“你看!這是我從宮裏拿出來的東西!沒帶什麼衣裳,反正以後也穿不着了!這裏有些銀子,估摸着也有一百兩了。 還有一些首飾,等到萬不得已之時還能當了換銀子……”
“等等。 你說清楚些,這什麼意思?”繼宗擰着眉毛。
“當然是和你一起走了!”柳兒說得輕快,“據說三月就要我下嫁給那個猴子駙馬了,再不走就沒機會了!”
繼宗沒有了以往嚴肅沉鬱的面容,表情有些異樣:
“和我去哪裏?真是好笑!”
柳兒看到繼宗地臉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她仰着臉:
“繼宗……你怎了?”
繼宗用腳趟着散落在地上的衣裳:
“你是打算拿着這些和我私奔麼?”
柳兒侷促不安地收拾着包袱,她向後倒退了幾步。
繼宗迅速地奪走幾個銀錠子:
“銀子貨真價實。 珠寶首飾還得去當鋪,弄不好再惹來麻煩……”
柳兒抱着包袱。 她怔怔地看着繼宗:
“繼宗,你……”
繼宗把銀子揣進衣服裏:
“你以爲我真心喜歡你?還不是喜歡你公主的身份!如今你連公主的身份都不要了,我在你身上還能撈到什麼?”
柳兒不信任地看着繼宗:
“你……繼宗你怎會……”
繼宗上下打量了柳兒一番:
“看你天真好騙,還生得有模有樣的,也不枉我在你身上下了這麼久工夫!開始還以爲你就是富家千金,想騙些銀子花花了事,沒想到你居然是皇帝的嫡親之妹。 居然還是雲太後最寵愛地女兒!你這條大魚我不釣住了哪行?”
柳兒再也聽不下去,她看着繼宗扭曲的面孔,幾近崩潰:
“我……居然還以爲你是真心對我……我居然還想和你遠走天涯……”
“別說笑了!”繼宗嗤之以鼻,“沒想到公主都是沒腦子地傻瓜,花言巧語就能把你哄得服服帖帖的,只要假裝對你不理不睬,放長了線才能釣到大魚……”
柳兒站在凜冽的寒風中,覺得渾身已經僵住動彈不得。
繼宗上前一把扯過柳兒的包袱。 將裏面的東西抖落了一地。 他挑出銀錠子和首飾,仔細用手蹭了蹭:
“嗯,還算不賴,這銀子沒官印,朝廷也找不上我。 首飾我也留着,留給相好的也讓她們高興高興!”
繼宗大笑着離去。 一陣寒風吹過,他的聲音和氣息立刻消散。
柳兒欲哭無淚,她癱軟在地上再也不想起來。
雲兒得知柳兒重病心急如焚,立刻趕來探望。
柳兒一直高熱不退,迷迷糊糊地一直胡言亂語。 一會兒罵騙子,一會兒又說難過,總之都是一些連不成句子地隻言片語。
“柳兒……”雲兒握住女兒的手,傷心欲絕。
宮女們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雲兒無心無力再去怪罪其他人,只想柳兒快快好起來。
“啓稟太後孃娘。 壽陽公主因爲急火攻心導致高熱不退……”太醫戰戰兢兢地說道。
“急火攻心……”雲兒喃喃自語着。 “難不成因爲下嫁之事還在生悶氣……”
不知是不是聽見雲兒說話,柳兒居然悠悠轉醒過來:
“母後……”
雲兒一愣:柳兒真是病得迷糊了!她居然叫自己母後!
“下嫁……駙馬……”柳兒神志還未清醒。 說話語無倫次。
雲兒以爲柳兒對下嫁之事太多不情願,就想先搪塞過去:
“好了好了……不願的話,此事就再等等,不急……”
“母後,柳兒……錯了……”柳兒用力地搖着頭,嚶嚶地哭起來,“柳兒貪圖玩樂,任性妄爲,讓母後擔心了……”
雲兒既難過又心酸,她輕輕地爲柳兒拭着眼淚:
“錯了以後改就是了……”
“母後爲柳兒選的一定是爲好駙馬……”柳兒滿懷期待地看着雲兒,“柳兒願意……一切都聽母後的……”
雲兒聽到柳兒心甘情願地答應,感到十分欣慰:
“先把身子養好了再說……柳兒迫不及待想要離開哀家了……”
柳兒把頭轉向裏面不再說話,而實際卻一直淚如雨下。
繼宗,你騙了我,你讓我做了那麼美的一個夢,不過謝謝你讓我醒了,否則我會一直沉溺在那個幻境中無法抽身。
我是公主,這是我不能選擇的命運,因爲生在帝王家,我知道自由的意義對於我們來說太奢侈了。 我地肩膀有一塊粉紅的胎記,父皇說那是因爲我命犯桃花,我會有千萬人來追捧寵愛,是不平凡之人。 可是,父皇錯了,我終究還是一個平凡的公主,還得繼續自己平凡的人生。
既然你從未對我生情,我又何必做讓孃親傷心之事?她爲我選擇了駙馬,也爲我選擇了一條平坦幸福的路,我爲什麼不走下去?
我以爲自己和舅舅一樣,能夠爲愛放棄一切。 可是我比他差遠了,因爲他有值得放棄的東西,而我一無所有。
陽春三月,柳兒無限風光地下嫁駙馬都尉侯拱辰。 繁蕪地禮儀,盛大的喜宴,豪華府第,千頃良田,壽陽公主終於安安靜靜地走向了她人生另一個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