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涅盤鳳凰 37
樂暉盈靠坐在貴妃榻上,慢慢翻着手裏的書。瑤瑤一蹦一跳跑進來:“娘!”還沒叫完就撲到母親身上:“抱瑤瑤。”
“嗯,弟弟呢?”把女兒抱到懷裏:“怎麼沒去和姐姐哥哥一起玩兒?”
瑤瑤伏在她肩上:“熠兒跟哥哥姐姐玩兒去了,我睡晌覺起來沒瞧見人就到娘身邊來了。”小丫頭說話很是清楚:“娘,我們到父皇那兒去好不好?”
“他在御書房跟外官們議事,只怕沒空抱你玩兒。”樂暉盈抱着她起身:“娘是不能到前朝去的,有違祖制。”
瑤瑤伸伸舌頭:“又是祖制,哪有這麼多祖制啊!”說着就從母親懷裏扭下來:“娘不去,我自己去。”話沒說完,就跑了出去。
樂暉盈無奈搖頭,雖說龍濬焱嬌縱但是比起妹妹還是稍遜一籌。皇帝寵愛女兒是個人都知道,尤其是這一個。幾乎是到了普天之下獨此一人的地步,每次只要她一撒嬌龍瑄炙再大的脾氣都能消弭於無形。兩個兒子加上妤珗都很依賴自己,甚至是喜歡黏着自己。獨獨是她,只要是皇帝閒下來可以跟着他一天都不是不吵不鬧的。父女兩個坐在一起,一個翻書批摺子一個就玩她自己的東西。上次趙玉看到覺得異常新鮮,還特地跑來給自己報信。
皇帝揹着手在御書房外的遊廊上慢慢踱步,心中念念不忘方纔看到的那份奏本。不時回想兵部所交奏的奏本裏說的出兵事宜。
“父皇!”瑤瑤歡叫着跑過來,伸出手:“抱瑤瑤。”
“你一個人跑來的?乳孃呢?”龍瑄炙躬身抱起女兒:“你母親知道你來這兒?”
“娘說父皇忙着呢,沒空抱我。又說她不能來外朝有違祖制,瑤瑤就自己來了。”把小臉往父親身上蹭:“父皇,是不是很忙啊?”
“已經忙完了。”皇帝親親女兒的小鼻子:“你哥哥他們呢?”
“都去玩去了,沒人搭理我。”瑤瑤雙手環在皇帝的脖項上:“父皇,爲什麼娘都不能來這兒,瑤瑤就能來?”
“等你大幾歲就不能來了,還小就沒什麼忌諱。”抱着女兒走在遊廊上,兩個宣召進來的朝臣遠遠站着看見平素一張冷臉的皇帝居然抱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公主說笑,都有些匪夷所思起來。
“萬歲爺,都等着呢。”趙希看見外臣進來,上前奏道。
“進來。”龍瑄炙還是抱着女兒進了御書房,倒讓趙希也開了眼界。平日龍濬焱偶爾來了,皇帝不許龍濬焱在御書房玩就是擔心龍濬焱坐不住會鬧騰。可是小公主顯然不是坐不住的,所以皇帝纔會抱着她進了御書房理事。
“臣等恭請皇上聖安。”吏部和戶部的兩個尚書相繼進了御書房,皇帝坐在書案後的龍椅上懷裏居然還抱着剛纔看見的那個小公主。
“平身吧。”龍瑄炙看着懷裏的女兒:“朕的小公主,龍瑤一。”
大臣們自來知道皇帝的公主都是按着妤字在排名,哪知道懷中這一個不是。龍瑤一,聽都很少聽到這樣的名字。
小姑娘忽閃忽閃地大眼睛看了兩個朝臣一眼,依舊拿起皇帝書案上的小玩意兒玩個不住。小嘴微微撅着,似乎有什麼事讓她特別感興趣。“不用管她,有什麼事直接說。”皇帝似乎並不忌諱女兒在旁邊。
“皇上命臣將所有督撫的履歷理好,微臣已經辦妥。”吏部尚書將名冊遞上去:“微臣一再小心查證,所有督撫中似乎沒有皇上中所說的那樣的人。”
“等朕看了再說。”龍瑄炙接過趙希遞上來的奏本,翻開看了看便扔到一邊:“戶部關於兵部餉銀的摺子,朕看過了。撥銀子撥的不少,兵器置備也是不少。這次朕倒是要看看,花了這麼多錢究竟給朕置備了什麼樣的軍隊。“
戶部尚書暗自吸了口氣,皇帝越是這樣淡淡的語氣就越發要小心。只怕皇帝會從細枝末節上看出什麼不合心意的事情,那時候要是發起脾氣來別管是誰也救不了自己。想到這裏就不敢接話,只是垂首站在一邊。龍瑄炙也不細問,拿起戶部遞上來的摺子看了一遍。臉色已經有些不好起來,哼了一聲已經帶着冷笑在裏面:“怎麼,朕每年撥下的銀子你就給朕置了這麼些東西?”
“皇上息怒,臣有下情回奏。“戶部尚書撲通一下跪在皇帝面前:“兵部每年不止是要在戶部支銀就是皇上內府也有專項銀子下撥,所以置辦軍餉的事情不單單是有臣和兵部共同擔待。請皇上到校場檢閱之後再做處置。”
“到了這時候你就是跟朕來回這番話,看來是早有準備。是不是早就預料到朕會拿這話來問你了?”龍瑄炙重重拍了下桌子,兩個大臣的臉都白了。一邊的趙希一臉冷汗站着動也不敢動,反觀坐在皇帝懷裏的龍瑤一隻是抬頭看了發火的父親,繼而拿起另外一隻連環印章自己玩着。
跪在地上的兩尚書看這情形都驚愕不已,這個小公主倒真是鳳子龍孫,要不換做是誰都不能穩若泰山甚至說是無動於衷。龍瑤一興致盎然地玩着連環印章,一個不小心滾落到了地上。“父皇,東西掉了。”說完,就從父親懷裏滑下去撿滾落到書案下面的連環玉印。
“瑤瑤,不往書桌下面鑽。”皇帝躬下身看着女兒:“讓人來撿,仔細碰到你了。”
龍瑤一一下鑽出來,嘻嘻一笑:“父皇,抱抱。”手裏還拿着撿到的連環玉印:“這個和我們宮裏的一樣呢。”
“什麼一樣?”皇帝抱起女兒,轉臉看着兩個大臣:“重新下去寫摺子,不許再有紕漏。兵餉的事兒朕還要斟酌。下去。”
“微臣告退。”拼着在皇帝面挨一頓說的兩個人磕了頭,對視一眼從御書房出來。趙希預備下去叫另外兩個人進來,戶部尚書拉住趙希:“希公公,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的?”
趙希扭頭看看裏面:“今兒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是小公主在萬歲爺跟前呢!”
“對了,這個小公主是哪位娘娘所出。怎麼名字都不像是諸位公主的排名。”
“是皇後嫡出的公主,跟皇太子同出一母。”趙希笑道:“只要是小公主在皇上面前,多大的事兒都能宛轉。”
“皇上面前還有公主能夠這樣獨得恩寵?”兩人不約而同地生出這樣的疑問。
“娘娘萬安。”樂暉盈只是帶着一個羽音在御花園散步,本來四個孩子都要跟了出來。結果正要出門的時候,樂輝懿讓人送來的新奇玩意很快吸引了四個小傢伙的注意,也就扔下她一個人出來。
剛走了沒幾步,柳心也從另一頭緩緩過來:“臣妾參見皇後。”
“你也有空?”樂暉盈笑笑:“不用多禮,一起走走。”
“娘娘氣色好多了。”柳心笑吟吟地請了個萬安:“好些時候都沒去給娘娘請安,娘娘別見怪。”
“只顧着說我氣色好,病了好些時候你自己可好了?”樂暉盈跟她並肩走着:“都叫你好好在宮裏歇着,你就是不聽非要出來。病了也是自己喫虧。”
柳心不好意思地一笑:“讓娘娘操心,倒是臣妾的不是了。”因爲都只是帶着兩個貼身的宮女,所以說話也就沒有什麼忌諱。
樂暉盈捋了捋鬢邊的頭髮:“德妃自打有了孩子就要多多忙自己的事情,原本叫她跟你一起管着宮裏的事兒。我精神短,又有四個孩子天天圍在身邊所以這些事就都扔給了你們。你一病,我再來問這些事倒真是有些喫不消了。看來,你的病多半也是累出來的。”
“娘娘體恤臣妾,很多事都是娘娘替臣妾擔待着呢。”柳心滿是感激地一笑:“有些事,臣妾不知怎麼回娘娘,只是很爲難。”
“我知道,人多事多自然是難免。”樂暉盈點頭:“有件事我告訴你,你自己心裏要有個盤算。入宮這麼多年,你還沒有……”說着看了柳心平坦的小腹一眼。
柳心臉都紅了:“娘娘,這……”
“其實我和你說這話,你多半是覺着我假惺惺。平日多半都被人說成是醋罈子,驕橫跋扈把持後宮不許妃嬪進御是不是?”樂暉盈滿不在乎地一笑:“我沒有什麼是不清楚的,只是這話雖然過了些倒也是實情。”
“娘娘說這話,臣妾是聽慣了要是別人聽見還不知怎麼來想臣妾和娘娘呢?”柳心笑起來:“娘娘,不知是臣妾不喫醋還是您好喫醋?”
“聽聽你的嘴,這還是我驕橫?”樂暉盈笑起來:“不管我是真心還是假意,你都記着我的話。既然是一宮主位就一定要有自己的兒女,這是你下半生的依靠,如果以爲皇上的恩眷會是一輩子就錯了,即使是我我都不敢給自己有這個保證。這話,我初入宮的時候皇太後和我說過。你入宮好幾年了,怎麼還是沒有動靜呢?”
柳心紅着臉看看後面,頓了一下:“這……”
樂暉盈滿是疑惑地看着她:“怎麼回事,是不是你自己身子不好?”
“皇上每次臨幸妃嬪都有賜藥。”柳心遲疑了一下終於說出來。
樂暉盈愣住了:“這件事多久了?怎麼都沒聽人跟我說過!”
“皇上吩咐不許人告訴娘娘。”柳心遲疑着:“娘娘,聽說皇上御駕親征在即。還是不要讓皇上心煩吧。”
樂暉盈擺擺手:“我心裏有數。”兩人繼續往前走着:“德妃跟你說的事情怎麼樣了,你把她安置在自己宮裏,置於肘腋之下倒是妥當了。怎麼叫她自己鬧出事呢?有你壓制着,她是會有所忌憚的。”
“忌憚雖有,還是露出了馬腳。”柳心壓低了聲音:“娘娘放心,臣妾知道該怎麼做。”
“那就好,你說了皇上出徵在即。我不想宮裏出事。”樂暉盈安穩的神色渾不似在商議什麼家國大事:“既然有荊軻聶政的膽色,就該知道皇宮裏有何等森嚴的規制。這荊軻聶政是怎樣的結局是不要人再三說的。”
柳心點頭:“皇後所說臣妾也是思慮再三,她終究是不該來的。畢竟是一國的公主,雖說出身庶妃所生,可是還是金枝玉葉。”
“皇室的公主有時候甚至不如民間的女兒來的自在。”樂暉盈想起身邊的兩個女兒:“所以皇上有時候寵瑤瑤寵得沒邊我也不去細問,雖說還小隻怕將來也是要有大事落在她身上的。人都有私心,只是一想到珗珗我就不肯再讓珗珗有什麼事兒。難道從小受的磨難還不夠抵了她將來的苦楚,至於龍瑤一我自己生的。就是於心不叫她受委屈,也不願由珗珗替她受委屈。少不得以後龍瑤一怨我就是了。”
柳心沒想到女兒還這麼小皇後就想到那麼遠了,驚疑地看着皇後:“娘娘,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小公主還只是兩歲都不到的,您就想到日後事情了。”
樂暉盈仔細想了想,果然是自己想得太多不免失笑:“這話要是被皇上聽見,只怕又要說我是管家婆瞎操心了。”攜着柳心的手慢慢朝前走:“好快,真的好快。有些事不過是一瞬之間就是這麼過去了。”
一些話如果是出自別人口中還罷了,怎麼會從皇後口中出來。皇帝先前還時常招幸嬪妃,自從新年以後皇帝招幸嬪妃的時候數都數的過來。即便是招幸也是照例賜藥,帝後兩人在乾靖宮東暖閣同起居彷彿民間夫婦一般。幾個孩子就近住在坤儀宮,原本皇後的寢宮便成了皇後所出的子女居住的第二個皇子居所。就是如此,皇後也會有宮怨。做嬪妃又該如何?卻連發牢騷的地方都沒有,自己跟德妃倒好。
有時候跟皇後沒上沒下的開開玩笑,皇後不以爲杵一笑了之。這都是因爲兩個人全是向着皇後,皇後也就能容忍兩人承恩,甚至允許德妃生下皇子。也會替自己打算,讓自己儘早懷孕以便鞏固份位。可是那些位份低的女人就沒有如此幸運了,張菱兒連見皇帝一面都成了奢望。皇後在這件事上又是心硬得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張菱兒那時候仗着皇帝對她的點滴恩寵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凡事不給自己留餘地。也就會有了在衆人面前頂撞皇後,甚至做出很多後來看起來算得上是匪夷所思的事情。皇後站穩了腳跟還會放過她去?皇帝目前有三三個皇子。兩個是她所出,兩個公主一個是她生的一個養在身邊。單單隻憑藉這些就足夠傲視所有的女人,遑論於其它?
自從下旨要御駕親征以後,龍瑄炙就沒有一天清閒過。很多時候都是掌了燈還沒能回寢宮,多數都在御書房跟大臣計議諸多事宜。本來就是清癯的臉瘦得眼圈都陷了下去,樂暉盈看了很是心焦,事關重大又不能多加阻擾。只好每日等着他回寢宮,看看有什麼能替他勞神的。
“皇上回來了。”聽見紛至沓來的腳步聲,放下手裏的書樂暉盈迎了上去。伸手接過他解下的外衣交給身後的宮女:“用過膳了?”
“肚子裏空空的。”龍瑄炙一臉倦怠靠坐在軟榻上,樂暉盈拿着剛絞好的熱手巾給他擦拭臉龐:“用點點心可好?”
“嗯,最好來點熱熱的東西。”龍瑄炙喝了口茶:“都睡了?”
“睡了,瑤瑤非要等着皇上回來。是我說要是不睡父皇就不會回來,這才扭扭地跑去睡了。”樂暉盈笑着在身邊坐下:“今兒又忙到二更了,是誰又陪着皇上熬了這麼久?”
“把你大哥拉得一起弄的,只怕你嫂子回去又有的埋怨了。”龍瑄炙聽樂暉盈說起過樂輝懿家裏的事情,每次想起來就覺得好笑:“說實話,看着樂輝懿不像是這種人,怎麼就是如此懼內?”
“自己說的,懼內是福。”樂暉盈捂嘴一笑:“真是議定了要去?”
龍瑄炙點點頭:“就只差一封奏本了,不過還在看。龍瑄蕤的奏本不來,我就不能走。而且樂輝慡必須留在北疆跟我一起。”
樂暉盈本來不想他心煩,只是這件事事關重大又跟本次出徵有莫大關聯少不得要讓龍瑄炙知道:“既然如此,臣妾有件事斟酌了很久也是要讓皇上知道。”說着打開一邊妝臺的抽鬥:“昭容那邊,我一直不敢懈怠。就讓宸妃安排她住到宸妃宮裏,好日夜堤防着。這些是她偷着放出去的消息,多半都和皇上出徵有關。”
龍瑄炙看着笑起來:“假消息不少,你做的?”
“他們又不辨真假,要知道就讓他們知道怕什麼。”樂暉盈籲了口氣:“本來前兩次只是試探,哪知道就全信了。只好將計就計,看看是不是能幫到她。”
“你給他們上演了一出《羣英會》!”龍瑄炙笑得都要收不住了:“我看啊,我都不用去了。有你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