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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心腸需要硬啊硬!
此時的大宋和一千年後的氣候有很多不同,青年拉了蘇徵進房後首先遞給他一個小銀酒壺,口氣不善:“喝點。”
嫌棄似的語氣……蘇徵低眉順眼的接過,也不飲,默不作聲。
青年看他這模樣,一向波瀾不起的靜水眸子眨了兩下,欲言又止,索性走向內室給他找薄衫去了。
蘇徵在青年消失在眼前後,脣角一揚好似新月,哎,這以後的日子長着呢,師弟啊,我們兩人誰能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青年找出來的居然是件薄薄的織錦鬥篷,他看着上面的錦繡花紋想到了這東西的來歷。
先皇真宗去世前好一段時間身體都不太好,他或許也從自己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去世的過程中認識到自己或許也活不長了,一面兒招了不少道士煉製丹藥追求成仙,一面對親情也更加看重。
趙元儼這人善於把握分寸,自從他身體不太好,皇後劉娥代他批閱奏摺暗中把持朝政後,他就鮮少露面,在家好好照顧兒子。
真宗雖然身體不好,但人還跟明鏡兒似地,極爲欣賞他的本分,時常邀請他進宮,更是經常賜下賞賜。而這件鬥篷就是其中的一樣,乃是番邦進貢,看似料子輕薄,暗中卻藏有玄機。這東西一共就兩件,皆是米白色,真宗說他這人最適合穿白的,所以就賞了一件給了他,而另一件賞給了太子。
蘇徵一面感慨着趙氏兄弟的短命,一邊披上鬥篷,心情頗爲惆悵。
猶記得當時真宗道:“元儼,也不知道我還有沒有能看到楨兒長大成人的那一日……”
蘇徵此時也算爲人父,想起自己膝下的趙昀,亦是感慨良多。
“八王爺,傷春悲秋不適合你。”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身旁的青年出聲提醒。既然身體不好,就不要總做些對身體無益的事情,他討厭這人的不自覺。
蘇徵側過頭去看到青年臉上顯而易見的不悅,輕笑出聲:“師弟啊,此時看起來你真像是我的師弟,而非要取我性命之人。”
青年的心隨着蘇徵的話慢了一拍,音透冰寒:“趙元儼,你這是在提醒本座,讓本座對你差一些麼?”
蘇徵搖搖頭,笑顏依舊:“我只是覺得這樣很好,很好而已。”
聽他一連用了兩個很好,臉上眸中都沒看出有什麼嘲諷的味道,青年負着手伴着他的步伐慢悠悠的走着,待到轉角處看到宮人點起燈籠,王府燈火通明一片,他才悠然道:“我做事從不需要別人多舌,對你如今好也罷,不好也罷,都是視心情而定,如今這世上無人可以幹涉我的決定。”
這話,透着不一樣的音呢。蘇徵脣瓣的弧度依舊,清亮的眸子裏暖意更甚。
有些人天生不會說軟話,但並不代表他的心和寒冰一樣堅硬。青年這幾日來的言行舉止都給他一種感覺——青年不是來殺他的。
關於起初青年針對他的殺氣他還尚不知原因,但如今看來青年的意圖絕不在於他的性命,且還將他的命看的挺重要。不然要如何解釋他這些天來的言行呢?
但聰明人是不會把話說透的,讓青年惱羞成怒對他一點好處也沒。原本沒想着剛剛青年能說出這話來,視心情耳定——這豈不是說他蘇某人讓他心情一直愉快,他就不會要他性命了麼?
“師弟……”
青年看向他,見蘇徵嘴角弧度揚如彎月,眼裏眸中更是滿載笑意,看的他不禁心情也好了些。再加上他那一向輕悅的聲音故意拉長,一聲師弟喊得別有味道,他黑眸深沉,看着他,這又是什麼花樣?
“我家昀兒就麻煩你照顧了。”
青年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不語。
蘇徵陪笑:“師弟,你那師侄你今日也見過了,感覺如何?”
青年心知他在下套,雖不想回答,但思及他難得對他軟語,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聰穎。”
蘇徵笑出聲來。
青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涼絲絲的觸感讓蘇徵抬眸看向他:“生氣?”
青年依舊不做聲,一陣冷風颳起,蘇徵用剩下那隻手緊了緊身上的鬥篷。
“昀兒本就是早產,或許遺傳到我的體質的緣故身體一向孱弱,我雖有心但仍沒辦法,爲人父母者,不管在別人面前如何,面對自己的骨血總是多了幾分溺愛,他又沒了孃親,我自然看他更寵溺了幾分。如今他已滿五歲脾氣確實越發驕縱,你今日也看到了,我在他面前卻總是拉不下臉來教訓他,哎。”
他這好一番感慨卻讓青年愈發不悅,冷颼颼地瞪了他一眼:“重點”
蘇徵摸摸鼻子,“師弟你乃是武道高手,又英姿颯爽,如果麻煩你管教他一段時日爲兄想定然能讓他多上幾分男子氣概……”
青年這才鬆開他的手然後負着手向前踏步,留給他兩個字——“狡猾。”
蘇徵輕笑,他確實是在算計他,不過爲了趙昀這一番服軟好言又算得了什麼呢?比起爲了趙元儼來,他差的多呢。
待走到飯廳,飯菜已經上桌,包拯公孫策已經落座,小趙昀正被他倆問話。
蘇徵見之笑道:“老包,昀兒這兩日沒少讓你費心吧?”
包拯很想點頭稱是,他家孩子雖然也沒了孃親,但也沒像趙昀這般難纏,但他剛剛佔了蘇徵不少便宜,這時候他就算再耿直,也不會再當着他的面說他的孩子不好,於是打了個哈哈,一笑而過。
蘇徵怎會看不出?給他家師弟一個眼神,看吧。
清然君淡淡地瞥回去,剛剛他雖然沒說拒絕,可也沒答應什麼。
蘇徵還是拉過了趙昀,讓這小鬼對包拯道歉,該敲打的時候趕緊敲打,畢竟此時的環境與一千年後不同,五歲的孩子已經不算很小了,十三四歲當爹的人大有人在……這讓蘇徵怎敢放心對趙昀的教育?
包拯自然是說無妨,無妨的。
蘇徵吩咐柳城和展昭和柳木一同入座,因沒有外人的緣故這頓豐盛的晚宴倒也熱鬧。
蘇徵時不時的拿公孫策和展昭及柳木這三個尚未成親的人說笑,兩大一小對俱是無奈,這裏數着他大,又能耐他何?只得由着他拿他們開刷。
不過包拯那臉色麼,包大人,蘇徵說他們呢,和你有一文錢關係麼?你的臉色至於黑成這樣……
晚宴後趙昀這小鬼就撲進了蘇徵的懷裏,困了。
蘇徵蹲下身子剛把他抱在懷裏,心中有些憤憤的包拯就要帶着公孫策前去詢問四鼠一些問題。但終究是好友,又體貼道:“元儼啊,等下我和阿策就直接走,不來見你了,你也早些休息。”
蘇徵輕輕頷首。
包拯又道:“今日之事乃是包拯對不住你,希望不會對你有害,若非……”
蘇徵打斷他的話道:“老包,我從認識你那一日就知道你是忠臣,你忠的是我大宋江山,是我趙氏的江山,雖然如今你我兩人立場不同,但忠這個字都是銘記於心。父皇九子如今只剩下我與大皇兄兩人,我的身體你也知道,不知何日就去了,可昀兒尚小,我爲人父不得不爲他多考慮。”
一屋衆人皆默然。
晚風陣陣,吹過小路旁的竹林草木落到身上時仍有些涼絲絲的,蘇徵擔心趙昀凍着,就未將他放下,一直抱在懷裏。
清然依舊伴在他的身邊,突然伸出手攔着他,蘇徵有些訝然的看着他,只見青年眸子在小路兩旁的燈火下泛着瑩瑩的光澤,深不見底。
“師弟?”他出聲道。青年這又是怎麼了?
清然又上前一步,伸出雙手。
蘇徵這才反應過來,猶豫了下將他懷裏正抓着他的衣襟躺在他懷裏的趙昀遞了過去。趙昀有些疑惑的看着他爹,“爹?”
蘇徵捏捏他全身唯有小臉才肉呼呼的臉頰,親暱道:“你師叔想抱抱你,要乖。”
趙昀乖乖撒開手,抬頭看了眼不出聲的青年,笑道:“爹,師叔和你一樣好看。”
這聲馬屁讓蘇徵猛的咳嗽一聲,這孩子……
偷看了眼青年,見其只是給趙昀調整了下姿勢後就繼續向前走,這才鬆了一口氣。又覺得兩人這樣一路無話過於尷尬,想起腰側繫着的酒壺就道:“師弟,你一共有幾壺酒?我明明記得上次那壺讓我喝的差不多了。”
青年沒回頭,亦沒回答。
蘇徵無奈搖頭,好吧,我知道你身上祕密多。
認命地跟在青年後頭看着在他肩側露出的半個小腦瓜,笑容不自覺的揚起,趙元儼啊趙元儼,爲了你兒子老子喫癟也認了!
趙昀有他自己的小院子,那是王府守衛最森嚴所在,將孩子安頓下後蘇徵卻在猶豫,要不要讓趙昀搬到他的院中?有這樣一個超強保鏢不用白不用……
蘇太子頓時覺得心情大好,淡淡的月華灑在前方那人身上,絲毫也讓那一向對人冷漠疏離的男人多了點讓人想要忍不住親近的感覺。心境不同,即即使是看同一個人短短時間也會有不同的心情。
追上前,在那人身邊笑道:“師弟啊,師兄今天心情很好。”
那人冷哼一聲,腳步不停。
蘇徵又追,他的身材和青年相仿,自然都是長腿,但體力麼……剛剛雖然只是抱了趙昀一小會兒,但想追趕青年還是有些力不從心,不由得放緩了腳步。
前方的青年聽到他的腳步聲放緩,又哼了一聲,這個麻煩!沒好氣地回頭道:“你今日將龐籍推出去,不後悔?”
蘇徵笑着微微加快了步伐走到他身邊兒,看着青年和趙元儼有些相似的側顏,笑道:“剛剛趙昀那小東西最少說對了一樣,清然,你和我長得挺像。”
身材,側顏都是有些相似之處,但眉眼和氣勢明顯不同。
趙元儼的眼狹長微微帶着點桃花,一笑起來眉眼彎彎好不可愛,所以不管是趙元儼也好,蘇徵也罷,笑的時候都極爲注意,大多是含蓄着,似笑非笑。這般才顯得沒那麼……姑娘……
但是和眼睛截然不同的卻是眉毛,頗爲英挺瀟灑的劍眉,加之蘇徵喜歡蹙眉,他對趙元儼的五官,唯獨這眉毛最中意。
而清然卻又一雙遠山眉,細長而舒揚,顏色略淡,看上去極爲清秀,與那五官尤其是那雙星眸搭配起來極其協調。
青年此時眉毛微微一挑,聲音冷淡下來:“轉移話題麼。”話落就轉身往兩人居住的院子走去,步伐極快。
這一言不合就生氣,這脾性倒是比起他當年也不逞多讓,蘇徵搖搖頭,也不追趕,只是取下腰側的酒壺輕搖一下,笑得開懷。對於他這樣一個酒鬼而言,如此好酒就在身側,他怎能忍着不喝?不僅如此,他的煙癮也早就犯了,哎!
打開壺蓋聞着酒香嘴角噙着燦爛的弧度,然後美滋滋的喝了一小口,入口甘甜入喉辛烈,這是這酒的特點,清淡如梅花但入腹中又完全是另外一種感覺,後勁兒頗強。當這一小口酒下肚之後,蘇徵嘴角的笑容也不知是不是因爲這酒的辛辣灼腹,笑容轉苦。
龐籍啊,他真的並非有意將他推上前,讓他捲入這場是非,但他既然已經被劉太後召回,自然免不了有一日要與他爲難。
而他若是把握得當,這一次對他而言或許也是一次良機……
酒壺湊到脣畔又飲了一口,這次卻沒有細品直接下肚,灼辣辛刺四種感覺一起湧上來,他突然覺得腳有點軟。搖搖頭,蘇徵知道自己的心裏還是稍稍有些不忍罷了。他當年做的比這過分的事情多了,但從不愧疚,只是思及龐籍對趙元儼的那段感情,他只是覺得如今自己這麼一手,怎麼都有些過分了……
“爺。”
蘇徵轉身見是秦弦,頓時眉頭舒展:“事情辦得如何?”
秦弦笑道:“爺,您就放心吧,這樣的小事我怎會辦不好?”
蘇徵只是微笑,若襄陽王那兒是小事纔怪,狐狸尚未露出尾巴罷了。思忖了一下,對秦弦道:“你扶我去書房吧,我等下修書一封你幫我親自交給龐籍龐大人。”
哎,難道一轉世這心腸也軟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