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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番外.約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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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西格裏星系邊緣一個很小的附屬星球,小得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只有一個簡單的編號t19。

一艘破舊的運輸艦停靠在t19唯一的星際港口邊沿,艦內亮着燈,卻沒有人聲,只聽到智能清掃機工作的嗡嗡聲。

羅恩靠在臨近舷窗的搖椅裏,閉着眼睛,身上搭着一條舊毯子。穆裏尼奧去原住民那裏換食物了,因爲前天他的病情忽然惡化,他們不得不在這個貧瘠的小星球小住一陣子,否則他恐怕沒有體力再支撐接下來的航程。

清掃機輕輕溜了過來,吸走了他腳下的一小撮餅乾渣,羅恩的眼皮動了一下,這聲音讓他想起小時候在伊瀾星球養的那隻葉鼠。

不知道爲什麼,他最近總是想起過去的事情,連以前不記得的小細節都想得格外清楚。

也許是我快要死了吧,他想,以前老闆曾經說過,一個人快要死的時候,他的一生就會在腦海裏像過電影一樣過一遍,這叫做“走馬燈”,什麼時候過完了,什麼時候就可以安心地死去了。

都是沒有辦法的事呢,他輕輕嘆了口氣,睜開眼睛,透過舷窗看着外面冰封的世界,t19和伊瀾很像,都是終年積雪,不見人跡。

他是在六歲那年被送到昆比身邊的,同時被送去的還有另外八個孩子。他不是這些人裏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聰明的,但不知爲什麼昆比卻對他更偏愛一些,只要呆在伊瀾,就會叫人把他帶到自己的臥室去,給他穿上各種漂亮的小衣服,像玩娃娃一樣打扮他,然後讓他在自己身邊玩耍。

“爸爸,我想出去玩。”那時的他還叫約普,對自己未來的厄運毫無知覺,無聊時會趴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世界, “我想玩雪橇,還想堆雪人,爸爸你給我堆雪人好嗎?”

“外面太冷了,還有很多野獸,你還這麼小,只有呆在家裏纔是安全的。”昆比將他抱在膝頭,大手輕柔地撫摸他的金髮,喃喃自語似的說,“寶貝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嗯?”

“我很快就長大啦!”他不服氣地說,“我已經十歲啦,今年長高了十二公分哩。”

昆比看着他意味深長地微笑:“是啊,很快你就長大了,彆着急,彆着急。”

那時約普以爲昆比是在安慰他,後來才知道,他是在安慰他自己。

時間一天天溜走,不知不覺間,別墅裏的孩子越來越少了,管家說他們都得了嚴重的基因病,要麼死了,要麼被送去了更好的醫院。

約普最初並沒有想太多,然而臨近成年的日子裏,他漸漸發現自己也開始有點兒不對勁,有時會渾身發癢,有時眼睛會看不清東西,最嚴重的一次甚至昏迷了好幾天。

“爸爸,我是不是病了?”他於是有些害怕,下次昆比來的時候便纏着他詢問,“我會像其他孩子一樣死掉嗎?還是被送到別的地方去?”

昆比眼神複雜地搖頭:“不,你不會的,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彼時他已經長得很高了,幾乎及得上成年男人的鼻樑,昆比無法再將他抱在膝蓋上,但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寵溺地撫摸他的頭髮,讓管家給他做好喫的布丁,甚至在夜間留宿在他的臥室裏,在他驚悸抽搐的時候爲他讀溫馨的童話故事。

“這是什麼?”有一次他病得格外厲害,在牀上躺了很久,昆比怕他氣悶,叫人送給他一個精緻的籠子,籠子裏是一對灰色的小動物。

“這是葉鼠,約普少爺。”管家給籠子下層的食盆裏放上小粒的穀子,遞給他一個小水壺,“來吧,給它們添點水好嗎?先生說以後就由你來照顧它們了。”

約普的眼睛有點看不清楚,但還是努力給籠子裏添了水,兩隻葉鼠爭先恐後地跑下來喝水,用前爪抱着穀子啃食,對他鞠躬,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

約普咯咯地笑起來:“真可愛。我可以給它們喫我的布丁嗎?”

管家的眼神有點瑟縮:“不行呢,約普少爺,那是先生吩咐特意給你準備的。”

當着管家的面約普答應了,但只要管家一走開,他就偷偷將自己的布丁用勺子劃碎了丟在食碗裏:“給你們你哦,很好喫的喔。”

葉鼠喜歡布丁,就像喜歡他這個溫和慷慨的主人一樣,約普臥病在牀的日子因此變得不再那麼難熬。有時他會讓人把籠子放在他的身邊,連晚上睡覺都和葉鼠們呆在一起,甚至給他們念自己的故事書。

然而厄運還是降臨了,一週之後兩隻葉鼠開始生病,一開始是看不見東西,總在籠子的欄杆上碰得頭破血流,幾天後腹部出現了嚴重的腫瘤。醫生爲它們做了手術,但它們還是先後死去了。

“葉鼠本來就是基因有缺陷的動物,很容易生惡性腫瘤,對不起寶貝,醫生已經盡力了。”昆比陪他將死去的葉鼠葬在天臺的花盆裏,摟着他細瘦的肩膀嘆息,“別難過了,如果你喜歡,我讓人找更健康的寵物給你玩,好嗎?”

“不用了。”約普紅着眼睛拒絕,不知道爲什麼,他對兩隻葉鼠的死一點都不意外,彷彿早就料到,生活在這個家裏的生物遲早都會死去,包括他自己。

那天晚上他睡得分外不安,午夜驚醒,像個幽魂一樣在別墅裏飄蕩,最後他的腳步停在了底層實驗室的門口,他聽到養父正在和誰爭執什麼。

“不能停下來,先生,他會熬過去的。”是醫生的聲音,“他是所有的實驗體裏基因最純正的一個,他幾乎是百分百的純種獨角獸,這樣的樣本太難得了,我們不能放棄。”

“他太虛弱了。”養父的聲音,“他的神經系統正在變異,最近他在睡眠狀態下已經很難控制自己的形態,經常會變成獨角獸。”

“這無關緊要,就算他一直是獸態對實驗也沒什麼影響。”醫生說,“而且他馬上就要成年了,先生,這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可能活到成年的樣本,如果再來一次,我們不一定有這樣的好運。”

“讓我想想。”一向沉穩篤定的養父語氣中出現了難得的虛弱,他喃喃說,“也許你說得對,我最近有些太情緒化了,那孩子”

“他是很可愛,我看得出您的心思。”醫生嘆息着說,“也許您應該控制一下自己,先生。而且您也不該讓他養什麼葉鼠,他一定是把自己的布丁給葉鼠喫了,纔會讓那些小東西死得那麼難看。”

約普感覺自己冷得厲害,他踮着腳尖一步步後退,一直退回自己的臥室,反鎖房門把自己在牆角蜷成一團。葉鼠死去的樣子一直在他的腦海裏徘徊,讓他像打擺子一樣不停顫抖,是他害了它們,如果他沒有給它們喫那些布丁,它們不會死得那麼難看。

一個恐怖的念頭浮上腦海會不會它們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這念頭越來越強烈,讓他幾乎無法再在這裏待下去。凌晨的時候他爬上了頂層的天臺,用一把尖頭鉗擰開了通風管的堵頭,沿着髒污的管道爬出了別墅。

伊瀾的冬天冷得徹骨,當他暴露在空氣中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穿得太少了,但他已經沒有時間回去加衣服,他忍着寒冷變成了獸態,展開稚嫩的翅膀迎着寒風往遠處的樹林飛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也完全辨不清方向,只是下意識地想逃走,離開這個地方,離開昆比,離開那些邪惡的布丁。

寒風刀一樣割着他的身體,露水凝結在他的羽翼上,變成冰,讓他越來越冷,越來越累。當天大亮的時候,他不得不落在一條結冰的小河邊,讓自己休息一會。

當搜救犬從河對岸衝過來的時候他完全嚇傻了,連變成獸態逃走都完全忘記,赤足跌跌撞撞往樹林裏跑去。十幾頭經過特殊訓練的狒狒犬很快追上了他,將他圍在中間,撕咬他的褲腳,將他拖倒在和着碎冰的泥濘裏。

“帶他回去。”昆比循着狒狒犬的聲音找到了他,但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靠近他,抱起他,而是隔着遠遠的距離看着他,冷冰冰地吩咐手下的保鏢,“把他交給醫生。”

約普躺在泥濘裏幾乎凍僵,模糊的視野裏只看到養父混沌的輪廓,他張了張嘴,但什麼話都沒能說得出來他實在不知道是應該呼救,還是應該尖叫。

在別墅底層的實驗室裏,約普度過了他有生以來最爲恐怖的一個夜晚,平時和顏悅色的醫生像是換了個人一樣,用藥物強迫他變成獸態,用閃着寒光的剪刀剪掉了他羽翼尖端所有的翎毛。

“這樣你就再也飛不起來了,我的小傢伙。”他微笑着將剪下來的翎毛收集起來,用紅色的緞帶束成一束,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這就算是我送給你的成年禮吧。”

雖然翅膀根部被注射了麻藥,約普還是疼得昏厥過去,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人形態,肩部火辣辣地疼痛,連舉起胳膊做不到,一束用紅緞帶扎着的白色羽毛放在他的枕畔,旁邊是一張心形的卡片,上面寫着:“給親愛的約普,生日快樂,你忠實的醫生。”

外面下了雪,透明的雪花大片大片落在枯枝上,給院子裏積了厚厚一層,約普顫抖着爬起來,抱着胳膊將臉貼在窗戶上,看到院子裏堆起了一個大大的雪人,雪人戴着黑色的帽子,對着他笑,像是一個邪惡的嘲諷。

他哭了一整天,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是馬上死掉,還是繼續活下去。夜幕降臨的時候他試着用裁紙刀切割自己的動脈,但最終放棄了,他怕死,比喫布丁還怕,他得活下去。

肩背的疼痛一直折磨着他,喫了止痛藥也不管用,他的神經系統已經變異了,普通的藥物根本無法起效。他抱着胳膊在大牀上翻滾,變成獨角獸舔舐自己光禿禿的翅膀尖,解開綁着羽翎的緞帶,試圖把被剪掉的翎毛再接回去,但一切都是徒勞的,他變成了一個殘廢,在新的羽翎長出來之前都沒法飛上天空。

他縮在被窩裏哀哀哭泣,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墜入痛苦的深淵,他什麼壞事都沒有做過,連那對葉鼠的死也完全是無意所爲,爲什麼上天會把這樣殘酷的命運安排在他的頭上。

“別哭了。”不知何時養父來到了他的房間,像平常一樣撫摸他的頭髮,冰涼的大手伸進睡衣撫摸他紅腫發痛的肩膀,“別哭了,很快就不痛了。這樣很好,你再也不會亂跑了。”

約普恐懼地掙開他的手,赤着腳往房門跑去,但輕易就被昆比抓了回來,昆比像小時候一樣將他抱在膝蓋上,強有力的雙臂禁錮着他瘦弱的身體,深邃的眼神看着他蒼白的小臉,目光糾結矛盾。

“爲什麼?爲什麼?”約普哽嚥着質問他,稚嫩的嗓音因爲哭泣而變得沙啞,聲音悶悶地迴響在單薄的胸膛裏,讓人心碎。

昆比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搖頭,將他哆嗦的身體平放在大牀上,高大的身軀覆在他上方,胸腔裏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說:“我也不想這樣的,寶貝。”

這是他最後一次叫他“寶貝”,叫完以後他就脫掉了他的褲子,在約普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分開他的雙腿,毫無預兆地進入了他的身體。

身體被洞穿的剎那約普瞪大了眼睛,張着嘴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巨大的不可思議的疼痛瞬間從下|體蔓延開來,讓肩部的灼痛都變得微不足道。

“爸爸!”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約普的眼淚奪眶而出,虛弱的手指緊緊掐着養父的胳膊,暗啞的嗓音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摻着血,“爲什麼,爲什麼,爸爸!”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隨之而來的只有肆無忌憚的侵略,昆比的身體像無法撼動的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將他禁錮得嚴嚴實實,連逃避都全無可能。

約普抖得像風中的樹葉,混亂地哭喊着,在養父一次又一次的衝擊中發出絕望的呻|吟,直到天色微亮,小腹因爲灌了太多的液體而微微凸起,才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那是他人生中最爲黑暗最爲痛苦的一段日子,雖然和後來的經歷相比那根本算不了什麼,但畢竟那時候他還太小了,對“邪惡”的認知也太有限,完全沒有作爲一個“養子”應有的心理承受能力。

他再一次想到了死,但那段時間昆比一直住在他的臥室裏,看着他,連洗澡都不允許他一個人待著,直到他成年禮的前夜。

那天他發現自己懷孕了。

這麼多年過去,羅恩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懷過多少個孩子,十個?二十個?或者更多?

清掃機完成了工作,關閉電源停靠在牆角,單調的嗡嗡聲消失了,運輸艦裏變得分外安靜。羅恩端起茶杯,一邊啜飲穆裏尼奧臨走時給他衝好的藥劑,一邊皺眉思索,試圖記起一個確切的數字,但終究失敗了,只能無奈地聳肩記憶真是一個神奇的東西,他記得清葉鼠啃食穀子的聲音,卻記不起自己經歷過的痛苦,時間彷彿篩子,漏掉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東西,只留下爲數不多的快樂。

不過他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並不是無憂無慮的童年,而是和羅素呆在一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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