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打滷麪
家裏忙亂了一晚上,但是這些事許杏兒全都不知道,她晚上睡得極好,早晨起來以後覺得精神頭又足了,到院子裏伸了個懶腰,看着已經躍出地平線的太陽,心情很好地轉動幾下身子,活動活動筋骨。
桃兒因爲今天要進城去玩兒,所以醒得特別早,但是又不敢把許杏兒吵醒,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折騰,總算熬到她起牀。
“大姐,爹孃全都沒在家。”桃兒今天都沒用許杏兒幫忙,自己麻利兒地穿好了衣裳鞋子,誰知道跑去東屋一看,爹孃全都沒在家,趕緊跑出來告訴許杏兒。
“那你去洗臉洗手,幫大姐做飯好不好。”許杏兒笑眯眯地問。
“好!”桃兒蹦蹦跳跳地跑去洗臉,跑遠了又扭頭嚷,“大姐,咱早上喫什麼啊?”
“你好好洗臉吧,等下端碗端筷子。”許杏兒到竈間打開碗櫃看看,昨天沒有剩下喫食,只能早晨現做。
她去倉房翻了翻,看掛着的筐裏還有去年曬的木耳和黃花菜,每樣拿出來些,用溫水泡上放在一旁,然後舀出面來,添水和麪,準備做手擀麪。
面剛和好,葉氏就急匆匆地跑回來,見兩個孩子都起來了,自己舀水飛快地梳洗着,然後對許杏兒交代道:“你二大娘身體不好,娘今天沒空在家,你爹一會兒就回來,他得在家看着鎖兒和慄子,所以不能趕車送你們進城了,要不你跟山子自己去玩兒算了,今天就別帶桃兒了。”
從村裏到城裏說遠不遠,但一個五歲的孩子肯定是自己走去的,雖然知道桃兒肯定不肯,說不定還要哭鬧,但這也是沒法子的,誰也不知道昨晚會出那麼多事。
果然,話剛出口,桃兒“哇”地一聲就哭了,“大姐”
許杏兒心疼地把桃兒摟進懷裏,安撫地給她擦擦眼淚道:“別哭,大姐帶你去。”
桃兒紅着眼睛,仰頭看着許杏兒,似乎在分辨她是不是在哄自己。
“那你們就只能搭車過去了。”葉氏有些猶豫,搭車這種事雖然在鄉下很常見,但他們畢竟還是三個孩子,而且晚上估計要回來得很晚,她擔心萬一碰到什麼壞人可怎麼好。
“娘,你放心吧,我肯定能照顧好桃兒的。”許杏兒接着又說,“對了,娘,還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我們今晚在小梅家住一晚,明個兒再回來。”
桃兒一聽眼睛就亮了,她雖然不知道搭車是什麼意思,但看着許杏兒的表情,知道她肯定會帶上自己就夠了,這會兒聽說還能在城裏住上一晚,歡喜得找不着北了,眼圈的紅還沒褪下去,就已經破涕爲笑了,扯着許杏兒的袖子問:“大姐,咱要住城裏?真的住城裏麼?”
許杏兒拍拍她的腦袋,示意她安靜點兒,然後看向葉氏,看她能不能同意。
桃兒也知道,這件事能不能成,大姐是做不了主的,最後還是要看葉氏點不點頭,所以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葉氏想了片刻,覺得在城裏住一夜總比連夜趕回來更合理,所以點點頭道:“既然是去小梅家裏住,家裏肯定也有大人,你們去了要懂事,知道叫人,別給人添麻煩,住一晚就趕緊回來。”
“娘,你放心吧,我心裏有數的。”許杏兒連連保證,“我也會照顧好桃兒的。”
“杏兒,這個你揣好了,看見什麼想喫的或是喜歡的,你們就自己買。”葉氏從箱子裏數出五十文錢,遞給許杏兒說。
“娘,我自己這裏有錢,咱家也不寬裕,有錢你就攢着吧。”許杏兒連連搖頭,自然是不肯要,但看着錢突然想起昨晚的事兒,試探地問葉氏,“娘,爹昨晚跟你說啥了沒有?”
葉氏手下一頓,猶豫片刻但還是說:“你爹說想找你姥孃家借錢呢!”然後又說,“這些都是大人的事兒,你就別管了,娘昨個兒已經說過你爹了,他以後不會找你借錢了。”
許杏兒買人蔘的事兒是瞞着葉氏的,而葉氏也知道,自己手裏至少有兩三吊錢,這會兒許老三張口,自己卻一文不給,還要讓葉氏回孃家去借,生怕葉氏會有什麼想法,母女之間若是有什麼心結就不好了。
“其實若我手裏還有錢,借給爹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最近山子哥那邊需要用錢,已經拿走了兩吊錢,手裏剩下的就不多了,還要在手裏留點兒週轉的錢兒,所以現在着實拿不出來。”許杏兒說完又補充道,“若是真的從姥娘那邊借了錢,等我手裏能挪措過來的時候,咱們就先可着老孃那邊還。”
“用錢也分個輕重緩急,若是爺奶那邊需要錢喫飯或看病,那咱們砸鍋賣鐵都得給拿上,可現在”葉氏說到這兒頓住了,想到許老二做的事兒,跟孩子說實在不合適,孩子也未必能聽得懂,於是換了種說法道,“俗話說救急不救窮,更何況這回既不是急又不是窮罷了,這些事兒,現在跟你說了你也不懂,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葉氏洗漱完了,着急地進竈間準備做飯。
許杏兒跟上去說:“娘,我正要擀麪條呢!”
葉氏見面都已經和好了,誇了許杏兒兩句,然後摘下擀麪杖開始擀麪條。
許杏兒就把已經泡發的木耳和黃花菜擇乾淨,另起了一口鍋做滷子。
葉氏畢竟是大人,擀麪比許杏兒肯定是快的,很快手擀麪就下鍋了,看着鍋沸了三次,中途點了兩次水,估摸着差不多了,用筷子挑起一根兒要開,衝着亮仔細看看,裏面還有一丁點兒的白心兒,往鍋裏少添點兒涼水又滾了個開兒。
許杏兒已經把大碗都準備好,一個挨一個地放在竈臺上,自己拿着鐵勺,慢慢攪動着滷子,等着葉氏開始盛面。
“桃兒,去老屋叫你爹回來喫飯。”葉氏吆喝一嗓子,然後把筷子伸進鍋裏,夾住打幾個轉兒,飛快地拎起來,左手抄起碗在下面一接,一碗麪就盛出來了,然後遞給身邊的許杏兒。
許杏兒往面裏澆上一勺滷子,端進屋放在炕桌上。
不一會兒,屋裏就都是打滷麪的香氣,幾碗熱騰騰的麪條都擺在了桌上,剛剝的新蒜白嫩嫩地擺在桌上,辣椒醬油亮亮地讓人看着就特別有食慾。
許杏兒又去地裏拔了一把小水蘿蔔,自家種的水蘿蔔,翠綠的蘿蔔纓子,深粉偏紅的粗胖蘿蔔,用沁涼的井水洗乾淨,滾刀切兩個蘿蔔,倒上醋,加點兒糖和鹽,再滴兩滴香油一拌,又清爽又好喫,還格外的賞心悅目。
許老三從外面一進來就說:“嗬,今天早晨做的什麼,在門口就聞到香味兒了!”
桃兒本來還扯着許老三的胳膊,一蹦一跳連玩兒帶走的,聞見香味兒,甩開許老三的胳膊就先跑進屋來,爬上炕坐好,眼神在桌上巡視一圈,把自己的碗拉到面前,然後眼巴巴地等着大家都坐好開飯。
葉氏把竈火壓得小些,剩了一小把麪條留在鍋裏繼續慢慢煮着,準備一會兒直接用麪湯喂兩個小的,就不用單獨再熬米糊了。
人都在桌邊坐齊了,許老三端起碗來,其他人也都開始動筷子。
“二嫂那邊怎麼樣了?”許老三稀裏呼嚕地喫着麪條問,“你白天是不是還得過去?”
葉氏搖搖頭道:“精神不怎麼好,只睡了沒一會兒就醒了,然後盯着頂棚,嘴裏嘀嘀咕咕的,也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我問她要不要喝水、餓不餓,她也沒半點兒反應。玲子早晨過去換我,我才能回來喫個飯,一會兒肯定要過去的。”
她說着長嘆了一口氣,這才端起碗開始喫麪。
“該不會是因爲孩子沒了,所以受刺激了吧?”許老三擔心地說,“你還記不記得前些年,杏兒剛下生那會兒,咱們村南邊兒老嶽家,他家閨女快三十了,好容易開了懷,結果連着掉了三個,後來人就瘋了,被婆家送了回來,她爹孃年紀大了也看不住她,沒多久就跑丟了,後來老嶽家不是也搬走了麼!”
這件事葉氏的確知道,但是因爲有些年頭了,所以之前一時也沒想到,這會兒被許老三一說,頓時擔心起來,人也有些坐不住了,放下碗筷皺眉道:“你可別嚇唬我,我就說我今天眼皮總跳呢!”
“娘,你別擔心了,二大娘那人心寬着呢,你不記得了,虎子剛沒了那會兒,她就有心情跑到咱家來又哭又鬧的呢!”許杏兒翻了個白眼,李氏那種自私的人,她最愛的只有自己,之所以喜歡兒子,也不過是因爲老家兒疼孫子,她有兒子就能得到更大的好處罷了。
若兩個老人重女輕男,只喜歡孫女的話,李氏肯定又會把閨女捧得跟心肝寶貝兒似的。
“杏兒,不許瞎說!”葉氏聞言板起臉來,“孩子都是娘身上的肉,孩子出了事,哪個做孃的能不疼?你現在年紀小還不懂,這話以後可不許再說。”
“娘,我知道了。”許杏兒點頭應諾,“我以後不說了。”
葉氏越發沒了喫飯的胃口,胡亂扒拉了幾口麪條,起身對許老三叮囑道:“杏兒和桃兒今天要進城,晚上也不回來,你在家看着點兒兩個小的,今天就別下地了,我還的去二嫂那邊,若那邊沒什麼事兒我就回來做午飯,若是我走不開,那你就自己對付弄點兒什麼填肚子得了。”
許老三點頭表示自己都記住了,等葉氏走了,又細問許杏兒進城和過夜的事兒,聽着覺得沒什麼問題,這才道:“城裏過節的時候人多,你一定要牽好桃兒,跟進了小梅和山子,別自己亂走,萬一丟了可不是鬧着玩兒的。荷包什麼的一定要放好,少帶錢,分幾個地方擱着,城裏偷孩子偷錢的人都多,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
“許三叔,你放心吧,我肯定照顧好杏兒和桃兒。”山子說着話邁步進屋。
因着今天是七夕,許杏兒覺得城裏的人應該比做昨天還要多,加上要搭車進城,所以跟山子每人背了兩壇蘿蔔條,賣不出去那麼多的話,就放在陳掌櫃的店裏,也不用再揹回來了。
桃兒換上自己最喜歡的一身衣裳,其實也就是普通的棉布衣裳,只不過染成了鄉下少見的淺藕荷色,是去年別人送的一塊料子,因爲尺寸不算太大,做不了大人的衣裳,葉氏本想給許杏兒做個外衣,但許杏兒看見桃兒那種努力藏着喜歡的眼神,就藉口自己不喜歡這顏色,讓葉氏給桃兒做了一身衣裙。
葉氏手巧,衣裳樣子做得很是好看,還在領口、袖口和裙襬上細細地繡上了合歡花,看到過的人都誇好看,所以桃兒也就越發喜歡這身兒衣裳,平時也捨不得穿,只有出門或是過節什麼的,纔會拿出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