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來了。”
陳平安剛剛佈下禁制,準備取出深海明珠,添置新進煉製的百毒水和寒水,目光一閃,便是感應到了清池庭外的氣息。
他如今的情形,神魂可覆蓋輻射上百裏,即便無心自然感應,也足以把控相當大的範圍。
這雲虛山雖大,但還在他的警戒感應範圍內。
“嗯……………?”
陳平安目光一動,從來人的服飾形象上,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碧蒼郡王府?”
這個時候,碧蒼郡王府的人,來找他做什麼?
“老奴德順,見過陳大人,大人萬安。”
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站在陳平安的面前,行禮問好。
面前老者,雖自稱老奴,但卻不是普通人物,對方的修爲雖有所隱藏,但陳平安一眼就看破了。
這是一尊狀態還在鼎盛的武道天人。
這碧蒼郡王府,當真是藏龍臥虎。
陳平安微微感嘆,倒也沒有端什麼架子。
一番,他便從對方的嘴裏,得知了對方此行的目的。
“碧蒼郡王………………
要見我?”
陳平安目光泛着訝異,未曾想到有這般波瀾。
“陳大人裏面請。”
稱之爲德順的老者,慈眉善目,一臉恭謙地爲陳平安帶路。
他們此來,未曾並未太多的動靜和聲勢。但在無形之中,卻是引起了一場巨大的波瀾震盪。
碧蒼郡王府上上下下,明裏暗裏,無數派系,都關注着此事。
自昨日,久久未曾有過動靜的碧蒼郡王,突然醒來,連夜召見了郡王府宗老族親。而後,突然派出特使,離開郡王府。
各方關注,正好奇着特使此去,究竟是要做什麼。
卻見對方,到訪了雲虛山下。
再然後,便是將刀陳平安,請來了郡王府。
碧蒼郡王,要見刀?
一時間,無數派系,心神不寧,只覺事情進展,已經超乎了他們的預期。
超乎他們預期的不僅僅是老郡王要見刀的這件事情,還是老郡王醒來後,接連釋放的那般信號。
“莽刀進府了?”"
重院內,姬軒墨也從各個眼線,心腹下屬的口中,得知了莽刀已經到了郡王府的消息。
“再探,一有消息,隨時來報。”
“是,殿下。”
“爲何是見刀?”
武閣之中,姬東慶百思不得其解。
太爺爺突然醒來,連夜召見宗老族親,直至日出晨曦。然後要見的第一人,不是他們這些血脈族親,王儲人選,是見莽刀?
這是爲何?
難不成,太爺爺心中屬意姬書瀾,知曉了此前莽刀立場表態的事?
還是說…………………
姬東慶心亂如麻,明明距離大位只差一步,但偏生髮生了這等事情。
更令他心焦的是,太爺爺這次醒來,釋放的信號,讓他有些看不太懂。
“高祖醒了,召見了刀?”書瀾一身雲藍長裙,皮膚瑩白,雙眸之中泛着驚喜。
陳平安此前出面表態,支持她繼承王位,如今高祖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召見刀,如此之事,怎能不讓她心中驚喜。
“可還召見了其他人?”書瀾裙襬盪漾,止不住的雀躍,但越是這個時候,就越要沉住氣,她細緻地追問着。
“回殿下,目前探到的消息,只有陳平安陳大人一人。”
心腹的話,讓姬書瀾欣喜,但她還是強壓着情緒,做着一應佈置。
“碧蒼殿那邊都盯好了,一有消息隨時來報。還有此前祕召進城……………………”
從符合她利益的角度來看,等莽刀見完高祖,她應該第一時間去找刀,進一步綁定關係。
但理智告訴她,這個時候不應該如此。
不管高祖因何緣由,召見莽刀,但從中透露出來的信號,便是實打實的,這是一種傾向性的表態。
而這些,都將影響部分勢力的態度。
時局於她而言,是有利的。
既然時局偏向,天平傾斜,那有的時候,不做,便比做要來得更好。
姬書瀾輕輕抬手,露出如玉般的皓腕,皮膚溫潤,晶瑩雪白。她輕輕撫着胸口,感受着心臟,撲通撲通,清晰無比的跳動聲。
她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但多年夙願,大位在前,即便以她的心境,也很難保持平靜。
自她幼時,天資才情,便遠超同代,爲郡王府當代扛鼎。
王府的宗老族親,都對她寄予厚望,認爲她必定成器,將來能成郡王府的一面大旗。
而她也不負衆望,登關破境,登臨天人之境。
創下了郡王府千年來,最快進境天人的破境記錄,僅次於昔年開創一脈,中興一脈,兩位老祖宗。
所有人都覺得,她若爲男兒,必將接任大位,引領碧蒼郡王府,走向興盛輝煌。
只可惜,女兒之身,終究是成了她的限制。
可她至今還記得,昔年第一次見到高祖時的場景。
“來,走近些,讓本王看看我家的麒麟兒。”
“好好好!女子如何不如男?郡王府的未來,是你們的!”
往日思緒如煙,書瀾雙眸晶瑩,湧動着奇異光澤。
她輕輕望着天,目光希冀。
“高祖,您會選擇我的,對嗎?”
“陳大人,這裏就是碧蒼殿了。”
老者一臉恭謙,爲陳平安引着路。
陳平安輕輕抬首,看着面前恢宏殿宇。殿宇外,甲冑森嚴,銳士拔槊。
深沉黑甲,單是以肉眼觀之,便能感受着其中的肅然和冷寂。
玄甲衛!
郡王親衛。
昔年,有八百之騎,搏殺天人之威,如今倒是親眼見到了。
能入玄甲衛的,無一不是經由嚴格選拔,每一個都是絕對的武道強者。一應的門檻,遠比乾坤司的乾坤衛更加地高。
畢竟,一者乃郡王親衛,爲心腹要義之所在,另一者,雖是官方體系機構,但存在更爲普遍。
“陳大人,再裏面,老奴就不進去了。”
陳平安輕輕頷首,在玄甲衛森嚴守備下,登上青臺玉階,向着碧蒼殿走去。
周圍目光逼視,氣息肅然死寂,還有恢宏殿宇,壓迫感拉滿。
若是常人來此,氣勢所攝,只怕是束手束腳,陷入侷促不安之境。
但陳平安神色如常,平靜淡然地邁入了碧蒼殿內。
“陳大人。”
剛一進碧蒼殿,便一侍女恭聲相迎,將他引到了殿宇後方。
這碧蒼殿,雖是恢宏,但其內真正當值的卻沒有幾人。
以如今局勢看,如此方纔正常。
眼下碧蒼之勢,即便是身邊人也要多些防備,這一點從殿外森嚴的玄甲衛上,便可以看出。
在侍女的帶領下,陳平安也真正看到了碧蒼郡王府的真正主人,皇室血脈分封,名震碧蒼地界數百年的,碧蒼老郡王。
寢殿內門窗緊閉,厚重的帷幔擋住了陳平安大部分視線,寢殿內瀰漫着濃郁的藥香。碧蒼郡王躺在明黃寬大的牀榻上,整個人如同一截即將走向末路的枯木,散發着生命最後的餘溫。
大修當面,陳平安並未貿然以神魂打量,只是用肉眼觀瞧。
即便是生命走進尾聲,即將終了大修,那也是大修。
這是集一生功法技藝,歲月底蘊到巔峯年歲時光。
即便戰力早已不復當年,但一身眼界閱歷,卻不會有絲毫褪色。
陳平安的神魂雖異於常人,更有異象遮掩,但面對一尊行將就木的老邁大修,也不敢有絲毫託大。
碧蒼郡王滿頭白髮稀疏,散亂在枕頭上,他的皮膚枯黃皺褶,如乾裂的樹皮,佈滿着深褐色的斑。在陳平安進來的那一刻,他便緩緩轉眸,用那略顯渾濁的眼神打量着陳平安。
即便是大修暮年,也難抵歲月侵蝕,更何況如碧蒼郡王這般壽元將近之人。
如今有此姿態,多般還是以靈物蘊養,祕藥將養的緣由。
千年壽元,浩瀚人生,也終有落幕之時。
任憑你英雄了得,風雲縱橫,也終究難抵歲月盡時,化作一抔黃土,隨風而散。
任憑你紅顏不敗,風華絕代,也終究會成紅顏枯骨,轉瞬成空。
此情此景,陳平安心緒微微一空,竟是出現一絲歲月悵然之感。
他如今雖是年少,但如壽元有盡,終有一日,是不是也會如對方這般?
繁華成空,轉瞬即逝?
“晚輩陳平安,見過碧蒼郡王,郡王萬安。”陳平安拱手行禮,恭聲問候。
他如今登臨天人,還有鎮撫司的身份,見到碧蒼郡王倒也不用行什麼大禮。
碧蒼郡王,身份雖是尊貴,但還管不到鎮撫司的頭上。
“江山代有才人出,平安小友,年不過三十,便已登臨天人,如此天資,令本王驚歎。”
碧蒼郡王一隻手搭在牀沿,剛一動作,便有人探身相扶,讓他半靠在牀榻上。
感受着陳平安周身精純至極的天人氣息,碧蒼郡王老邁的眼神裏帶着驚歎。
陳平安崛起時代,與他鼎盛時期並無重疊。陳平安聲名鵲起之時,他已經病重在塌,對外界信息雖有掌握,但很多事情已經力不從心了。
“郡王雄才大略,郡王稱讚,晚輩愧不敢當。”陳平安神情從容,低聲謙和兩語。
實際接觸,他發現郡王的情況好像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好些。
對方的面容雖已至壽盡之相,但實際感觸,還藏着幾分生機餘溫。像此前對談,對方生態雖是虛弱,但語氣還算平穩,並未大口喘息,呼吸沉重,帶着明顯嘶鳴。
“知節懂禮,審時奪勢,雖有雷霆強勢,但不失少年之意,我郡王府要是有你這等天驕,那本王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碧蒼郡王,言語誇讚,神態中有止不住的欣賞。
陳平安沒搞懂碧蒼郡王此次見他的目的,一應交流,也是平平如常,並未順着對方的話題過多展開,只是簡單應對兩語,而後大多數時候便是靜靜聽着。
都說郡王威深,如淵似海,但陳平安此刻所感受到的,卻不是什麼郡王,而是一個時日無多,壽元將近喜歡嘮嗑的鄰家老人。
言語交流,對他沒多欣賞。這讓陳平安心中越發奇異。
對方找他是來幹什麼?
總不是特意找他過來,是爲了來誇他一番吧?
“對了,你這此過來,是因爲清羽吧?”
言談之間,碧蒼郡王話題一轉,忽然問道。
話題變化之快,倒是讓人有些猝不及防。
看着面前眼神中突然多出了幾分銳利的碧蒼郡王,陳平安知道,此行的正題來了。
他心中審量,沒做什麼掩飾,直接認了下來。
爲這件事情,特意撒謊,沒有什麼意義。
碧蒼郡王,突然發問,顯然是掌握了什麼。他與姬清羽的交易,雖然隱祕,但以事後推之,多少還是有跡可循的。
“郡王慧眼如炬,不敢欺瞞,晚輩此來,正是因爲小郡主。”
“小郡主?”碧蒼郡王雙目細微處,泛起一絲奇異,隨即浮現笑容。
“你也覺得清羽這孩子,應是我碧蒼郡王府上的郡主?”
嗯?
陳平安心中一跳。
郡王這話......
是什麼意思?
“聽聞清羽殿下,自幼便得郡王寵愛,視爲掌上明珠。郡王血脈雖多,但有此殊榮者,唯有清羽殿下一人,故坊間多以小郡主稱之,陳某謬誤之言,郡王勿怪。”
陳平安不動聲色道。
碧蒼郡王突然開懷笑了起來:“清羽這孩子,是本王從小看到大,確實一直是珍視有加,說一句掌上明珠,不爲過。平安小友覺得………………”
碧蒼郡王的話還沒說完,胸腔起伏,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一旁侍女忙上前,親手搭背,想要撫平四竄之氣。
足足過了好久,碧蒼郡王的咳嗽,方纔止息了下來。
“本王老了。”
碧蒼郡王長嘆一聲,神色間不見落寞,反而是透着幾分釋然。
“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陳平安在旁靜默不言。
此等之事,碧蒼郡王,自己可以評價,但他出面來說,卻是有些不合時宜。
至於寬慰之言,一來兩人關係未曾熟絡到那等份上,二來,他也沒這等立場。
碧蒼郡王唏噓了兩句,飲了一口待女送上來的純淨靈水,輕咳了一聲,平順了下呼吸。
“你覺得,清羽如何?”
“清羽殿下,青春洋溢,明媚多光,自然是世間明珠,璀璨無比。”陳平安中規中矩道。
碧蒼郡王忽然定目,看向陳平安,眼神中透着幾分鄭重和銳利。
“本王有意,將她許配於你,你覺如何?”
什麼?
陳平安心中一跳,沒想到碧蒼郡王,竟會有如此打算。
臨終之前,竟然準備將姬清羽託付給他。
是因爲王位大勢,臨終託孤?還是………………
陳平安心緒變化,皆在一念之間。
而碧蒼郡王目光銳利,也在等待着他的答覆。
“怎得見了如此之久?”
重院內,武閣中,各方派系,越等越是心焦。
自莽刀陳平安,進入碧蒼殿到現在,已過去了大半時辰,竟然還沒有半分出來的跡象。
這麼久的時間,究竟是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