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書瀾和清羽來到碧蒼殿內,經過重重通報,消息很快傳了進去。
不多時,便有一低眉老奴從碧殿內走了出來。
“書瀾殿下。”老奴行禮問候,便示意書瀾進去。
姬書瀾微微頷首,雲藍長裙輕擺,一步步向着大殿走去,整個人顯得極其平靜。
一旁的姬清羽準備與姬書瀾一同進入,卻被那低眉老奴攔了下來。
"?"
姬清羽有些詫異,歪着腦袋,滿臉疑惑。
“忠伯,我不能進去嗎?”
她在這裏,一向特殊,早些年,甚至不需要通報,直接就可以進去。
近來守備森嚴,但只要通報了,郡王爺爺也一定是會見她。
但今日怎麼......?
“郡主在此稍候,郡王只讓書瀾殿下進去。”低眉老奴低聲解釋,態度卻是堅定。
“那…………好吧…”
姬清羽輕輕點頭,雖然有些疑惑,但也沒多想。
她此行本就是陪着書瀾姐姐來的,進不進去倒沒那麼重要。
只是有點可惜,見不到郡王爺爺了。
也不知道郡王爺爺,這次醒來,身體怎麼樣了?
比之前有沒有好點?
“書瀾姐姐,那我在這裏等你。”清羽輕聲道:“幫我向郡王爺爺問好。”
書瀾並未多言,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的神色平靜,但他的心情,卻如雲藍長裙般,隨風輕擺,甚至生出一絲希冀。
此次求見,她是以問安的名義,通傳求報的,聽聞高祖醒來,玄孫書瀾問安請見。通傳之際,還是以清羽作爲主要名義,她作爲同行之人,一同問安請見。
以血脈親疏論,姬清羽與高祖的關係相隔甚遠,屬於是雲孫耳孫輩,還要往下的血脈後裔。中間相隔着不少代。
但以親寵程度來看,清羽的身份卻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在碧蒼郡王府上,清羽的地位一向超然。而這一些的來源,都來自於高祖毫不掩飾的親寵。
對於此事,各方派系早已司空見慣。
爲此,不少派系,都曾細細分析過。當中緣由,若是追溯,極爲複雜。但若是以人之常情看來,高祖年邁,回憶舊事,常感嘆歲月流逝。
此等光景,天然嚮往青春活力。清羽青春洋溢,自幼在高祖膝下長大,彼此關係親厚,非是一般小輩所能比。
當中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郡王府上各方公認的消息,清羽的出生月日,時辰時刻與高祖昔年相同。
而這,也是爲什麼,高祖會在那麼多的血脈後輩中,選中清羽陪在他的膝下漸漸長大。
這是一生浸淫在修行,權謀之術的老人,歲月終了,即將落幕之時,最後的溫柔和善意。
即便縱橫風雲,至年邁終了之時,終究會感嘆往昔,憶起昔年的光輝歲月。
哪怕是天人大修,一千五百載壽元,終就難掩歲月人性,難抵時光消融。
這是回憶往昔,是對美好期盼嚮往的自留地。
在高祖的心中,清羽便是如此。
在分析出此等緣由後,對高祖非比尋常親寵清羽之事,各方派系也逐漸理解接受,開始着手將這小輩真正記在了心裏,開始與之交好。
這等緣由,是對人性的深刻解讀,也是年邁老朽,不復昔日輝煌時,最迫切的情感寄託的需求。
今日她特意叫清羽前來,問安高祖,當中緣由,便在於此。
姬書瀾平靜的神色下,是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興奮和希冀。
兩人同行問安,高祖他......
竟只見了她一人?
這代表着什麼?
姬書瀾心緒波瀾,看着面前巍峨的碧蒼殿,她深呼了一口氣,然後踏步其中。
大位之爭,在此一舉。
姬清羽等在碧蒼殿外,等得有些百無聊賴。
作爲碧蒼郡王府,絕對的權利中心,任何人來這裏都要秉承着絕對的敬畏。
尤其是這等森嚴甲冑下,任何人都要升起肅然之心。
只是,她幼時便在這裏,對於周遭的景緻是再熟悉不過,那森嚴甲冑,銳士拔槊,對她來說也不過家常便飯。
所以此等情景,並不會讓她顯得如何,更不用說是不適了。
她輕輕擺弄着頭髮,略顯無聊地等着書瀾姐姐出來。
“怎麼這麼久啊。”
小郡主望瞭望天,覺得有些無聊。
過了許久,書瀾才從碧蒼殿內走了出來。
姬書瀾一襲雲藍長裙,肌膚瑩白,看不清是什麼神色。
“書瀾姐姐。”小郡主笑着迎了上去。
“清羽。”
“郡王爺爺怎麼樣呀?”小郡主問起了關心的話題。
“高祖他恢復得不錯,氣色比之前好多了。”
“那就好。”小郡主喜笑顏開,杏黃色的長裙襯得她越發青春洋溢。
她喜笑顏開地說着,但說着說着,發現書瀾姐姐不怎麼接話。她好奇地望過去,卻看到書瀾姐姐有些失神。
“書瀾姐姐,你怎麼了?”
“沒什麼。”姬書瀾笑了笑:“我再想,要不要再去見一見你陳叔叔。”
“什麼陳叔叔!”小郡主氣鼓鼓地說:“我那就是開玩笑。’
“知道啦,我們小清羽是在開玩笑。”
“書瀾姐姐~”
"
"
兩人談笑間,離開了碧蒼殿外。
直至午後,兩人一同進了宴,小郡主方纔離開。
在無人的庭院內,書瀾靜靜站立,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她眼中止不住的悲淚,聲音微顫:“高祖………………”
碧蒼殿,寢殿之內。
“拒絕了郡王的提議,知道郡王真正的佈置,他會後悔嗎?”
一老者羽扇綸巾,站在郡王牀榻的不遠處,站在那有一種指點江山的感覺。
“也許會吧。”
碧蒼郡王半躺在牀上,看向遠處朦朧帷幔,目光有些渾濁,但又有些深遠。
“後不後悔都無關緊要。不過一枚棋子,盡到他應盡的本分就好。拒絕還是接受,都改變不了他棋子的命運。
天人境界,王位大勢前,終究是有些微不足道。”
“郡王洞悉世事,執棋天下,郡王英明。”
“竇老。”碧蒼郡王收回了目光,望向一旁老者:“你我識於微末,相交多年,你我之間,便不必如此了。本王老了,很多事情,已經看不清也看不明瞭,未必事事都如本王預料的一般。”
說話間,碧蒼郡王的神色中浮現出一抹複雜,當中既有不甘,也有釋然。
“等本王死後,碧蒼郡王府,就拜託老了。書瀾這孩子.......未必想的明白。”
碧蒼郡王神色唏噓感嘆,神情悵惘。
“郡王放心,定不辱使命。”老者鄭重道。
“有你這句話,本王就放心了。
要辦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已經妥當,只等郡王示下。”老者輕搖羽扇,神色鄭重。
“好,那就準備開始吧。半個月後,碧蒼祖地,定下大位人選。”
碧蒼郡王目光渾濁,眼神中帶着一絲殘留的眷戀,還有深深地迫切。
他的時間......
不多了。
碧蒼郡王府,派系傾軋,博弈重重,但陳平安的日子倒是重歸安穩。
他靜靜等着墨思道的消息,等着天隕寒星刀的精煉成功。
這些時日,他最主要的精力,自然是放在廣寒劍法的上面,其次便是參研祕法,完善功法。
期間,他還外出了一趟,看看能不能購置到相應的寒水以及百毒水的煉製材料。
但可惜,百毒水的輔料倒是收穫了一些,但其他方面,收穫寥寥。
不過,中途外出的一趟,倒是讓陳平安獲悉了不少關於碧蒼郡王府的信息。
基本都是圍繞着王位之爭展開的,談論的信息,也和幾位熱門王儲脫不了關係。
如今局勢,姬軒墨聲勢最盛,在所有王儲當中位列第一。
在一系列的打壓中,姬東慶的聲勢大減,甚至還要次於排名第二的書瀾。
而姬書瀾這邊,雖是位列第二,但與姬軒墨身後的派系支持力量相比,差距極大。
以當前局勢看來,只怕姬軒墨繼位碧蒼,已成爲衆望所歸之事。
陳平安此前接觸過的青木輔公,梁曉嫺,以及長空等人,便是姬軒墨所在派系的支持力量之一。
隨着時日的推移,碧蒼的局勢,也越發的明朗。
期間,姬書瀾曾來找過他一次,是姬清羽一同陪同着來的。
前面寒暄幾言,一切如常,但話到深處,書瀾明言想要與陳平安單獨一敘。
對此,姬清羽顯然早有準備,眨巴眨巴眼睛,便是裙衫盪漾,早早離去。
不過一會兒,整個清池庭內,便只剩下了姬書瀾和陳平安二人。
“書瀾殿下,有何事不妨直言?”
陳平安神情平淡,對書瀾所言,似是早有判斷。
而事實,也正如陳平安所猜測的那樣,書瀾此來,是來找他的。
並非只是字面意義的拉攏,而是希望他能立足於實際,徹底站臺表態的拉攏。
期望他能在接下去的王位競爭中,能夠竭力支持她登上郡王之位。
若是功成,必有厚報。
姬書瀾說的情真意切,晶瑩皮膚上隱隱泛着光。
不得不說,書瀾的身上有着一種特別的氣質,骨相當中也蘊藏着特有的英氣,可偏偏那睫羽下的一抹粉白,讓她增添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氣。
兩相結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極有滋味。
倘若在此基礎上,再考慮到她碧蒼王女的身份,那......
這等誘惑,無疑是致命的。
言及厚報之時,書瀾坦誠相待,明言只要她有的,都可任君挑選。
一應姿態,雖未曾明言,但話語的意思,卻是極其明顯。
倘若陳平安感興趣的話,那便是她自己,同樣在這厚報之中。
以碧蒼王女之身,如此姿態,這等態度籌碼,任誰來評價,都要說一句捨得。
他日,姬書瀾若是登上郡王之位,那身份地位,可是非同凡響。
藉助碧蒼郡王府的資源傾斜,還有她的修行天資,未來完全是有望天人大修的。
一尊未來大修的承諾,包括她自己在內的厚報情誼,這份籌碼,不可謂不重。
言談間,陳平安也看了一眼面板上的功法信息,尤其是那自顧清嬋離去後,修行進境卡頓已久的功法。
但最終,陳平安還是拒絕了姬書瀾的拉攏。
這份拒絕,是綜合考慮後的結果,是經過理性分析的。
一來,姬書瀾所要的拉攏,非是此前的口頭表態,而是在關鍵事上的真正出手。
二來,姬書瀾雖給與了極大的便利,但在姿態上,還是要與她共進退。這當中,包括在此次大位之爭塵埃落定之後。此番拉攏,非是短暫臨時的,而是彼此利益的深度捆綁。
對此,姬書瀾也可分潤她的部分利益,與陳平安同享。
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未來的某一日,陳平安能在碧蒼郡王府的關鍵事態上,給與幫助。
這份時間,具備極長的效益,並非是一次人情承諾,兩次價碼那麼簡單。
陳平安也期待一應厚報,但此等限制條件頗多的拉攏,他終究還是拒絕了。
“我知道了。”
姬書瀾神情平靜,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維持着體面和儀態,她與陳平安對談幾句,便是離開了這裏。
直至雲虛山外,書瀾的神色才真正出現變化。
她沒有想到,她已經拋出最大誠意的籌碼,甚至是包括她自己在內,都無法說動莽刀深切站臺,利益捆綁。
這一份姿態和答案,對她來說,不僅僅是拒絕那麼簡單,與之一同的還有那一份失落和不甘。
難道………………
在陳平安眼裏,她還比不上外面的那些鶯鶯燕燕?
比不上顧家的小輩?
她既在郡王府上,那所有的抉擇都是爲權勢考量,包括此次的利益籌碼,也包括願與陳平安春風一度的潛在條件。
所謂的春風一度,倘若雙方彼此有意,體驗不差的話,那或許會是長時間的互動關係。
在此基礎上,彼此利益深度綁定,甚至於走上交心的那一步,也未嘗不可。
她若能順利繼位,以她之姿,至少有六成可能,能登臨大修之位。
一尊未來的天人大修,能夠作爲伴侶情婦,即便對於莽刀這等潛龍天驕來說,只怕也是極大的誘惑吧?
這是她之前的考量,這也是她爲什麼這麼自信地來到這裏。
可事實證明,她一切都想錯了。
“......”
書瀾青絲飄散,一襲雲藍長裙,清雅靚麗。
莽刀的拒絕,不僅僅讓她未曾達成預期,更是讓她的自尊有些受傷。
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讓她考慮的,她意考量莽刀,也在於對方的璀璨天資,以刀的天資,未來是有望與她走在一起的。
彼此扶持,共踏道途。
這事情的起因,雖然摻雜了太多利益關係,但他日若是齊齊登臨大修,那也不失爲一段佳話。
可現在......
一切的設想,都不過只是空想。
“既然如此......”
姬書瀾眸光一凝,眼眸深處泛起一絲決絕。
嗖!
雲藍遁光破空,書瀾的身影便是消失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