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到的?”
沉默稍許,陳平安率先出聲,聲音自然,如同遇多日不見的友人。
“在你魂不守舍的那會。”
天羅聖女說得平靜,但陳平安卻從中隱隱聽出一絲奇異的感覺。
這話聽起來怎麼怪怪的?
怎麼?
小天羅,這是......
陳平安心有所感,隱隱猜出其中怪異,但心中卻未曾篤定。
他淡笑一聲,不動聲色的言了一句:“聖女說笑了,陳某不過恰逢其會,偶有所感,又豈是什麼魂不守舍。”
“傳聞鸞仙子仙姿鳳儀,古色古香,本殿還以爲你捨不得呢?”
捨不得?
陳平安聞言,心中怪異,隱隱嗅出了一點別樣味道。
小天羅這神態語氣………………
她是在…………………
喫醋?
陳平安心緒流轉,但很快打消心念。
不管什麼原因,總感覺氛圍怪怪的,先行引開再說。
“聖女遠道而來,先行入座休憩,一應話題,再敘不遲。”
陳平安說得客氣,伸手自然一探,引導着天羅聖女入座。
“想不到聲名赫赫的天驕潛龍,鎮撫司掌座,刀也會有心虛的時候啊。”
天羅聖女聲音空靈如夢,一雙如星河幻夢般的紫眸,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落在陳平安的身上。
感受着天羅聖女如星河璀璨般的目光,陳平安神色自若,含笑言辭。
“聖女大駕,陳某未作什麼準備,不過備些許薄茶,還請聖女見諒。”
一應言語,對天羅聖女似是而非,似含深意,又似調侃的言辭,恍若未聞。
天羅聖女一雙幻夢星河般的紫眸盯了陳平安好一會兒。
而後,她的目光才緩緩落在了石桌之上。
石桌上陳列頗多,有佳餚靈茶,珍果糕點,一應之物,頗是充沛,並非如陳平安所說的未作準備。
“雲片糕。”
她的目光在那雪白如雲層劃分的糕點上,停留片刻,雙眸深處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波瀾漣漪。
這曾是她最喜歡喫的糕點。
還記得。
陳平安神情含笑,看着面前的天羅聖女,心中卻是驚異交加。
“這小天羅………………"
自此前面見,他就未曾勘破這天羅聖女如今的修爲。
哪怕現在,接觸些許,他從天羅聖女的身上,都察覺不出一絲波動。
陳平安神色驚異,目光中難掩一絲驚色。
他如今的神魂之力,可非當初可比,彼時,他尚可以一眼窺探出天羅聖女的修爲,但今日爲何......
反倒是不能行了。
陳平安的眸光不可避免地浮現出一絲慎重。
這小天羅,到底怎麼回事!?
就在陳平安心緒之間,面前的天羅聖女突然抬手,靈光閃爍,一玲瓏珍袖之物,便是倏然浮現。
陳平安心中一凝,剛剛抬眸,那玲瓏之物,便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與之一同的,還有天羅聖女那如幻夢般的空靈聲。
“送給你的。”
那如幻夢霞光般的紫芒流轉消散,浮現出一塊瓏剔透,溫瑩透亮的暖玉。
陳平安神情一震,忍不住低呼出聲。
“玲瓏玉!”
此次聞天拍賣會的壓軸拍品之一,就在前不久他還剛剛見過,但現在……………
怎會出現在天羅聖女的手上?
一念此前場景,陳平安的臉上便不可避免地浮現出震驚之色。
小天羅她…………………
“怎麼?”
天羅聖女紫眸星辰,幻夢流轉,似露疑惑:“你剛剛不是想要嗎?”
想要?
我什麼時候......
陳平安正欲開口,神情突地一怔,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此前拍賣會時的場景。
彼時,玲瓏玉競拍之時,他曾出聲競價,只不過在喊了一聲後,便退出了競爭。
也就那時......
他的思緒飄揚,目光深遠,一時間竟是沉默了。
“你不喜歡?”
天羅聖女一臉奇怪地看着他。
陳平安一時默然,看着面前的溫瑩透亮的玲瓏玉,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這一刻,好像有什麼東西,狠狠地錘了下他的心。
酸酸的,澀澀的,但又讓人有些歡喜。
“喜歡,我很喜歡。’
陳平安抬起頭,看着面前的女子,露出燦爛笑容。
亭臺內,兩人相對而坐,中間隔着石桌,但又好像什麼都沒隔。
“這麼說,之前拍賣會的時候,你便是在了?”
陳平安看着天羅聖女,言語間突然少了很多距離,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刻意漏掉了那句聖女稱謂。
“嗯,當時就在了,也虧得來得早,不然可就要錯過不少好戲咯。”
天羅聖女自然點頭,空靈聲中,似有調侃,也不知有沒有聽出陳平安聲音裏的那點巧思。
“好戲?”
陳平安臉色黑了黑。
剛剛那話題,怎麼還沒繞過去呢!?
好在聊到現在,他也習慣了天羅聖女的節奏,對她的調侃,如若未覺。
只是好奇問出了自己的問題:“你是怎麼做到的?”
既然玲瓏玉在天羅聖女的手裏,那便意味着,此前查探感應,疑似四境之人,便是天羅聖女。
四境大天人!
算算時日,天羅聖女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達到這般境界!
若真是如此,那豈不是比他擁有面板修行進益還要出奇!?
這般速度,已經不足以用匪夷所思來形容了。
但現在......
看着面前氣息難測的天羅聖女,陳平安一時又陷入了驚疑狀態。
難道…………
這世間當真有這般天驕!?
他的金手指面板,進益速度快確實快,但真正突出的點,卻不在修行速度上,是在那永無瓶頸,按部就班,永遠能穩紮穩打的功效上。
以一時速度來說......
陳平安不由有些深思。
好在天羅聖女沒有讓他糾結太多,很快便回答了他的問題。
“當然是有備而來啊。來你們這朝廷鷹犬聚集之地,怎麼能不做些準備?
難不成,上門等着被你們抓啊。”
天羅聖女笑着,臉上突然有了一些顏色,哪怕有面紗隔着,都難掩那份憑空一現的風情。
陳平安看得怔了怔。
這樣的天羅聖女,還真是少見啊。
“護身之寶?”
陳平安輕聲開口,一下便點出了其中關節。
以天羅聖女的修爲境界,未必能瞞過他的感應,但若是有什麼護身異寶,珍寶,那這一切就不好說了。
“對。”
天羅自然地點點頭,身前幻夢霞光如盛,紫芒氤氳間,一對如琉璃般的半透明蟬翼,上麪點綴着些許銀紋,看上去明明璀璨耀眼,但在神魂感應的視角下,卻是顯得毫無存在感。
隨着蟬翼的銀紋亮起,天羅聖女的修爲氣息,也清晰地呈現在陳平安眼前。
“大修之境!”
與他一般,自此前幽冥一戰,天羅聖女的修爲,也真正邁入了天人三境,位列大修。
不過,天羅聖女的修爲氣息,僅僅只展露了一會,很快便遮掩於無形。
雖只是驚鴻一瞥,但陳平安很清晰地感應到其中的氣象。
這絕對不是剛剛新晉的根基氣象,一應底蘊,即便是在老牌大修中,都是極其不俗。
這小天羅的修煉,竟是如此之快!?
陳平安不由有些咋舌。
不過有此前預期鋪墊,他的心神倒不至於如何盪漾。
他微微落目,看着天羅聖女將面前那點綴着銀紋,半透明的蟬翼收了起來。
隨着蟬翼消失,天羅聖女的氣息,再度變得高深莫測起來。即便站在他的身前,他都絲毫窺明不了任何根腳。
“此物,當真是玄奇。”
陳平安不由讚了一句。
天羅聖女身爲天羅教當代聖女,更得了昔日魔君祕藏中的最大饋贈,身上的根基底蘊,當真是恐怖如斯。
此前幽冥一戰時,便展露了不少手段,沒想到此前手段,不過是管中窺豹,展露些許而已。
也不知,昔日祕藏之地,在進內殿前,小天羅究竟拿了多少好處。
陳平安不由有些思索,但隨即意識到,天羅聖女竟如此信任他?
他不過隨意一問,便在他面前展露異寶,絲毫沒有避諱。
感覺他們現在做的事情,好像已經超過了一般好友的範疇。
若是尋常相交關係,可不會隨意將自身的底蘊之物,展現在對方眼前。尤其是這等涉及到氣息隱匿,斂息藏匿的護身之寶。
不過尋常一問,便認真以待,這等關係,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般好友。倒像是……………
陳平安默然沉思,看着面前輕描淡寫的天羅聖女,心緒一時有些起伏。
這一次見面,兩人明明沒有太多的交流,但不知道爲何,就是感覺兩人的關係好像更近了一些。
一應的對話交流,好像也沒有此前那種有意識避諱,刻意疏離的距離感,反而是變得極其自然。
這一點,在陳平安問詢天羅聖女,這些時日的經歷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面對陳平安的詢問,天羅聖女雖未詳細講述,但一應經過,並未有絲毫避諱。就彷彿,理所當然,應該分享一般。
聽聞天羅聖女如今境界已至墨沉階段,陳平安不由有些動容,雙眸凝動,好生打量了下面前紫眸星辰,空靈如夢的女子。
“進境如此之快,莫非這太陰之體,當真有如此奇效!?”
陳平安的思緒飄揚,聯想到了太陰之體的傳聞上。
有心想要詢問,但又感覺,此等場合,提及太陰之體,又是有些不妥。
心緒間,天羅聖女也問起了陳平安這些時日間的經歷。
陳平安溫和一笑,也未有太多保留,將此般經歷,大致都和天羅聖女講了一遍。
“這麼說,你邁入大修之境,是在碧蒼州城的時候?”
天羅聖女端詳着身前男子,夢幻紫眸中浮現出一絲興致。
“是啊,正值碧蒼王位之爭。”
陳平安笑着感嘆一句。
兩人一應相敘,神態自然,語氣和緩,彼此言談,各有問話,如相交多年的好友一般。
“嚐嚐?”
陳平安往前推了推盤子,眼見天羅聖女未曾動作,他極其自然地拿起一塊糕點,遞到了天羅聖女的面前。
動作自然,好像一切本就該如此一般。
陳平安拿得自然,天羅聖女接得也是自然。
兩人雙手相觸,指尖不經意地觸碰,隱隱間帶起一些別樣的意味。
亭臺內,暗香幽浮,陳平安也隱隱生起一絲不同尋常的感受。
這種感覺,就好像當年......
陳平安眸光湧動,隱隱有些回味。
天羅聖女神情倒是平淡,但那空靈如夢的雙眸內,也隱隱浮現出一絲溫情。
一切都是那般自然,和融。
兩人坐在亭臺內,聊了許久,陳平安看了看天色,發現天已經濛濛暗了,再過不久,夜幕就該徹底落下了。
按此前約定,等夜幕落下,他也動身與那羅喉一敘,找找那無相自在法的後續線索。
“你還有事?”
察覺到陳平安的細微動作,天羅聖女的空靈聲在亭臺內響起。
陳平安倒不曾想,天羅聖女觀察得這般細緻。
他笑了笑:“是還有點事,不過不重要。”
雖說知道無相自在法也不是小事,但此刻氛圍太過融洽,讓他不禁回味往昔,不自覺地就想多留一會兒。
總歸這也不算是玩物喪志,與小天羅論道交流,那也是修行的要事之一。
若是能得什麼時間祕事,於修行的助益,那也不可小覷。
另外......
陳平安看着面前的天羅聖女,黑紗下面色朦朧,但隱隱可見其下美妙絕倫的精緻五官,那等仿若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增添着深邃神祕,更是讓人慾罷不能。
即便是他,當着天羅聖女的面,也很難保持平常心。
眼下雖是短時相敘,但兩人關係突飛猛進,隱隱間還有夢迴當年之感。
倘若……………
陳平安凝了凝神,拋下腦海中的紛擾思緒。
“你我難得相見,些許之事,延後無妨。”陳平安笑道。
天羅聖女似乎對陳平安的回答,極其滿意,尤其是那一句,延後無妨,更是讓她頗是受用。
但受用歸受用,她的回答,卻是讓陳平安有些出乎預料。
“還是先處理你的事吧。”
聞言,陳平安神情微愕,未曾想到天羅聖女會是這般反應。
不過下一刻,天羅聖女的空靈清聲,便再度響起。
“本殿在這裏等你。”
嗯?
陳平安一怔,只感覺心臟跳了跳。
這等感覺.....
“好。”陳平安沉聲應了一聲。
“那聖女稍待,陳某去去就回。”陳平安拂袖起身,一襲青衫,襯得他氣度不凡。
陳平安輕輕一拱手,便是轉身準備遁光離去。
他剛剛轉身,身後便傳來了天羅聖女的聲音。
“早去早回,等你回來,有驚喜。”
陳平安聞言一怔,側過身,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
他壓下心中萬千思緒,只感覺心臟漏跳了一拍。
此情此景,一如當年。
在那小院內,那平凡光景下,經歷得無數次。
嗖!
陳平安遁光一閃,整個人便是消失在了小築之中。
驚喜。
會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