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坐在一棵老槐樹下,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他如今才三十出頭,看起來已經如同垂暮老人一般。幾個孩子離得遠遠的,在院子的一角玩着泥巴,他們也是愛新覺羅的血脈,按理說,這個年紀應該在上書房讀書,可是,如今,卻只能在這狹小的院子裏窩着,沒有精奇嬤嬤,沒有貼身宮女太監,沒有精美的玩具,精緻的飲食,夏天沒有冰塊消暑,冬天裏也沒有取暖的銀絲炭,有的只有每天送過來已經涼掉的粗陋的飯菜,被層層剋扣後的都有些朽爛的衣料。
永琪覺得很疲倦,他覺得,或許自己死了,皇阿瑪會放過這些孩子,可是,他又不甘心。他曾經是離那個位置最近的皇子,太後喜歡他,皇阿瑪寵着他,縱容他,兄弟們嫉妒他,太監宮女們奉承他,從什麼時候變了呢?
是那次南苑圍獵吧!那一次,他射中了一隻美麗的小鹿,從此,成了他一生的冤孽!
小燕子是他的劫難!自從被圈禁到這裏,永琪想念過,她是他一生中唯一付與了真心的女人,他愛她,覺得自己願意爲此放棄自己的一切。可是,自己失去了一切,也沒有得到她!他也恨過,要不是因爲自己遇到了小燕子,自己也不會做出那麼多讓皇阿瑪不開心的事來!他不再是皇阿瑪的驕傲,而是一次又一次令他失望。他曾經想過,要是他當初射死了小燕子,會是如何呢?然後,他就覺得深深的惶恐,不,自己怎麼能這麼想,小燕子是那麼天真善良,她是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他在腦海中細細描摹着小燕子的眉眼,她明亮的大眼睛,永遠充滿生氣活潑動人的身影,還有她十足的正義感,她是那麼好的女孩子,如同一朵美麗的玫瑰,只是,這個宮廷讓她枯萎。永琪想啊想,小燕子在他心裏成爲了完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他懷念,她的小性子,她明亮的笑容,還有生氣時的模樣,直到有一天,永琪忽然發現,他已經無法真正想起小燕子的模樣,腦海中那個自己描繪出的身影,真的是小燕子嗎?他陷入了深深的惶惑迷茫之中。
理智漸漸迴歸,他愛上的到底是小燕子,還是自己心中的那個影子,小燕子不守規矩,肆意妄爲,那是他自己心中的渴望,只是自己從來不敢做出來,而小燕子這麼做了!然後,自己和小燕子一起,踐踏着這古老的宮廷所遵守的規則,然後,一起落入無底的深淵。
永琪狂笑起來,是啊,就是這個樣子,他想要拋棄自己的身份所帶來的束縛,卻忘記了,這層束縛同樣給予他的也是保護!皇阿瑪寵愛的五阿哥是隱形的太子,沒有人可以輕視,而爲了小燕子放棄了一切的永琪,卻只能待在這黑壓壓的高牆內,從此被人遺忘。
後來,他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想小燕子了,每年,宮裏都會賜下幾個據說是好生養的宮女到這裏來,這也是慣例,總歸他還是皇子,要爲愛新覺羅家開枝散葉。他抗拒過,可是,在這裏,他還有別的事情能幹嗎?四書五經,早就看膩味了的東西,話本遊記,除非你肯花錢求那些看管的人帶進來,否則,他們理都不理你。進來的宮女姿色平庸,也都不識字,沒什麼見識,只聽說五阿哥性子粗暴,一個個怯生生的,這樣無趣的人,除了用來生孩子,還能幹嘛呢?他曾經的幾個嬌美柔順的侍妾死的死,病的病,連個孩子也沒留下,其實是有一個的,可是那時候他正想着小燕子,毒打了她一頓,她流產了,然後,孤獨地死去。他有了好些個孩子,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對他們,在這個只能看見一小塊天的地方,他日漸陰鬱,幾乎要瘋狂。似乎是很久之前了,他的一個女兒怯生生地過來,想要他抱抱她,他是怎麼做的呢?大罵了一頓,還打了她?那個女兒後來怎麼樣了,似乎是夭折了!從此,孩子們再也不敢親近他,總是躲他躲得遠遠的。
皇阿瑪,我已經後悔了,爲什麼你還是不肯放我出去呢?我不要小燕子了,好不好?永琪心裏這麼想着,期盼着,可是,他似乎已經被徹底遺忘,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這個小小的地方,日漸衰老,不復從前模樣。偶爾,他會想起曾經的意氣風發,回過神來,唯有一聲嘆息而已。靜下心來的他回想着從前,忽然覺得自己當年是那麼幼稚與無知。他放棄了真心爲自己打算的母妃,一心與令妃交好,他身邊的伴讀是令妃的侄子福爾泰,他是誰,是個包衣奴才,他和兩個包衣奴才稱兄道弟,卻沒有注意,兄弟們眼裏的鄙夷不屑,還以爲他們的遠離是對自己的嫉妒,令妃是真的爲他打算嗎?還不是因爲她沒有自己的兒子!福家兄弟的吹捧讓他妄自尊大,覺得自己非常了不起,他現在想想,似乎自己從來沒有單獨做成過什麼差事。大臣們的恭維不過是因爲皇阿瑪喜歡他,所以每次的功勞總會有他的一份,而事情沒做成也沒人敢推到他頭上,於是他就以爲自己很厲害了。哈哈,那時候的自己是多麼可笑!他把皇阿瑪的重視寵愛當作理所當然,從來不去想背後的深意,他沒有看到皇阿瑪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都做了什麼?混淆皇室血統,大鬧辛者庫,欺騙皇阿瑪,縱然小燕子害死了自己的親弟弟……母妃已經放棄了自己了吧!想到母妃從前的溫柔還有一次次的提醒與告誡,他那時候只當作母妃嫉妒,看不慣自己風光,現在想想,真是愚蠢啊!
是啊,自己錯得厲害,活該被皇阿瑪厭棄,關在這裏。
角門打開,兩個小太監送來了今天的飯菜,屋子裏的女人們都出來了,帶着孩子們一擁而上,取走了自己的分例,永琪坐在那裏,嘴角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抬頭看着高高的天,陽光似乎有些刺眼,他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