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孝道(下)
這一日卻是林大人一個有錢朋友梁中書的壽日。 林大人翻出一本四季花卉的冊頁去祝壽,合幾個同是打秋風的好朋友在書房從清早坐到後晌。 因主人聽厭了小曲兒,大家要討梁中書喜歡,各人都尋些奇聞趣事說來下酒。
就有一個人道:“舍下隔壁有一戶人家新近搬來的,極是倒黴,叫幾個混混訛上了。 頭一日妝個老人家站在大門口與他家算命,說主人家不認生身父母必有大禍,喫管家趕走。 第二日就有一個窮酸秀才堵着大門嚷着要認兒子。 那家主人不得以,藉着替過世的老夫人做法事,請了知府大人去充場面。 花了多少冤枉銀子,還不曉得後事如何呢。 ”
林大人笑得一笑,道:“訛錢的法子也多,冒認人家的老子哪個肯?一羣蠢才。 ”
大家齊齊笑起來,給先前說話那人倒了一大盞酒,梁中書就道:“縱是新搬來的人家,也當探探人家的底呢,能請得梅大人去坐一坐,不是隻有幾兩銀子就請得動的。 想來這戶人家也是不想告官的,自家莫不是真有些首尾?你可打聽明白?”
那人想了一想,笑道:“這個要問我家來安,那家做法事舍棉衣,他站在門口看了大半日熱鬧呢。 ”
梁中書原也是閒的緊,就把那個來安喊了來,與他熱酒喫,又與他一個小板凳坐,叫他說說那家的故事。
來安喫了酒,站在門邊笑道:“那一家上無父母下無兄弟。 只得一根獨苗兒。 大少爺前幾日才娶地親,並無至親尊長。 聽說主婚的就是梅大人,刑廳糧廳都去捧場,還有許多鹽商送禮。想來也是極有錢人家,都傳說他家也是鹽商呢。 ”
林大人摸着鬍子笑道:“那幾個賊砍頭的想必以爲這家是撒漫使錢的糊塗公子哥兒,打聽得人家無父無母,鹽商又最是不肯攙合打官司的。 只說唬一一唬他們拿出幾兩銀子來罷了。 這樣的案子我在成都也是審過的……”摸着下巴只是笑,要等人家問他。
來安卻沒有什麼眼色。 自顧接口道:“那位公子糊塗不糊塗倒不曉得。 那幾個人打聽來他家地來歷也有六七成真。 小的昨日在他家門口聽做法事地和尚說的甚是明白,說是那位公子的父親在他三四歲時進京趕考一去不回。 族裏只說老太爺客死他鄉,叫老夫人改嫁。 老夫人極是堅貞,帶着這位公子去京裏尋了一回不曾尋着,一病不起,撐着回來把公子託給孃家兄弟,就病死了。 ”
梁中書冷笑道:“原來如此。 難怪要冒認他老子呢。 ”
林大人心中突的一跳,這個情形倒合他有二三分相像,看大家都笑嘻嘻的,不像懷疑到他身上的樣子,暗自慶幸揚州無人曉得他在琉球認兒子的事,這起人都是富貴閒人,又是親戚故舊滿天下,只要他們曉得必傳揚地滿天下人都曉得了。
席上衆人都笑道:“這可是個巧宗兒。 三四歲能記得什麼事?打聽出來底細,認個便宜兒子又怎地?做幾日老太爺,扛一包銀子藏起來,也是他半世富貴。 後來如何?”
那人笑道:“也沒有怎麼樣。 做了三天法事,就散了。 他門前四個膀大腰圓的管家守門,誰還敢上門認兒子?休說是假的。 就是真的,此時上門去認兒子誰信他?”
梁中書家笑道:“父子失散的事想必也是誰合他家有仇泄露出來的。 是以要大做一場法事替老夫人出一口氣,不然怎麼只提老夫人的名頭,不說替老大人乞福?”
衆人都鬨笑起來,紛紛道:“這是防父族那些人上門呢,到底不好撕破了臉說話,只好做一場法事把舊事宣揚宣揚,叫他們沒臉上門,不和父族的親友來往也罷。 ”
梁中書家道:“你們這樣說,越發明白了。 這分明就是他父族地人搗的鬼。 不然他新搬來的。 哪個曉得他跟父親打小失散了?”
林大人面上合大家一樣說笑。 心裏卻是有些不安,趁着大家都喫的半醉。 笑問來安:“你說了這半日,可曉得那家姓……姓什麼,是哪裏人氏?”
來安想了許久,笑道:“姓嚴,說是山東濟南人氏。 原來姓什麼他們管家不肯說,只說是爲了報答舅舅的養育之恩,不肯叫人說他父族的壞話,故意隱去父姓從了母姓。 ”
林大人一口燒酒嗆在喉嚨裏,伏在桌上狠命地咳嗽起來,滿面通紅道:“卻是喫的急了些個。 ”
討了一杯熱茶慢慢喫着,只覺得席間人的小聲說笑都是在笑話他,雖是如坐鍼氈,又怕他走了人家越發說出不好聽的來,就是不肯去。
梁中書有心,見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笑道:“林大人像是個心裏有事的樣子。 有什麼話不妨說來聽聽,或者大家能助你也說不定。 ”
林大人笑道:“我的境況大家都曉得,實是運氣不好,不曉得爲何那位內相總合我過不去,二來貨貨浸了水,鬧了個血本無歸,如今是有家回不得呢。 ”
梁中書笑道:“回去做什麼?有錢人都跑揚州來住着,你如今雖說是窮了,倒底還有些本錢,買幾間屋喫租錢也過得日子。 ”
林大人笑道:“還欠着債呢,哪裏敢買房,若是哪裏能發一筆大財就好了。 ”
衆人都笑道:“現成的好財路就在眼前,你只說是那位嚴公子的生身父親,去認了兒子來。 兒子的不是你的?”
林大人已是想明白此事是楓大爺搗地鬼。 這麼一鬧,要麼天賜去告官。 把他當年地醜事扯出來,叫他身敗名裂;就是天賜不告官,也斷了他認天賜回林家的道路。 楓大爺接二連三壞他好事,好大一座金山看得見摸不着。 林大人極是懊悔,偏偏這些事體還不能合外人說,他擠出一個僵硬地笑容,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這樣的事不是君子所爲。 說笑罷了,哪裏能當真?來來。 喫酒喫酒。 ”就說春麗院的粉頭唱的小曲兒極是動聽,就岔開了話題。
好容易捱到散席回家,聽管家說楓大爺白日來過一回,夫人親自款待。 他氣不打一處來,走到書房歇下,藉着酒上頭,只叫一個生的有二三分顏色地丫頭小梅香服侍洗臉洗腳。 就是不肯到後邊去。
林夫人聽說小梅香在書房服侍老爺極是惱怒,先還說要等老爺進房再合他理論,左等右等不只老爺沒進來,連小梅香都不見她回來,她哪裏忍得住,帶着幾個管家媳婦走到書房外邊,使了個媳婦子喊:“小梅香,夫人叫你做什麼呢。 ”
那個小梅香在屋裏脆生生應了一聲。 滿面春風捧着洗腳盆出來。 林夫人見了她這般模樣,冷笑一聲道:“今兒喜鵲在後院樹上叫的歡,原來應在你身上呢。 ”上前劈頭蓋臉打了幾下,叫捆到柴房去明日賣了她。
林大人在屋裏盡數聽見,哪裏敢伸頭,一聲不吭等夫人發落了小梅香。 方妝做才曉得夫人在外面地樣子迎了出來,道:“叫夫人掂記了,下官方纔在書房寫信呢。 ”
林夫人踩着門檻進來,笑道:“老爺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我怎麼就不曉得老爺還有一封信要寫?”
林大人笑道:“卻是梁大人做成我發一注小財,趕着寫信呢,才寫好打發人送去。 ”
林夫人只當他鬼鬼祟祟是閤兒子通信,面上冷笑,心中卻是翻江倒海,一轉眼就定下計來。 寧可把小梅香收了房生個孩兒。 也不能叫林天賜那個小畜生回到林家。 她抱着胳膊坐在書桌邊的椅上,冷笑道:“是梁大人呀還是改生了嚴的那個小畜生?林大人。 你莫忘了,原是你說你沒有娶妻,我爹才把我許給你的。 鬧出來,定你個停妻再娶,林家合族都脫不開干係。 ”
林大人笑道:“天賜他娘只是個通房,原就沒有娶,通房!”他拖長了腔調慢慢道:“楓兒那個孩子看着還好,其實一肚子壞水。 他一心一意想佔我們家產,叫我識破了他,他不曉得羞愧,反而溝結外人鑿我們家的船,叫我虧本……”
“放你母親地臭狗屁!”林夫人冷笑道:“他就是叫你破財,沒的連他自家的本錢都虧了。 你看他不順眼不肯過繼他,不就是因爲你還有親生的兒子麼。 ”她將桌子用力一拍,厲聲道:“那個小畜生是你停妻再娶的人證!你休想認回來。 你不要臉我們娘仨還要臉呢。 ”
林大人賠着笑道:“我幾時要認兒子的?休聽楓兒那個混帳種子胡說。 我就是自家的前程不想要了,幾位舅老爺的官聲也要緊呀。 ”
“算你識相。 ”林夫人笑道:“只要我家兄弟還在做官,不怕你沒有起復地那一日。 你不想過繼楓兒,換一個小的也使得。 ”
林大人想了一想,笑道:“割下來的肉長不到自己身上。 納妾又是極麻煩的,不如借個丫頭的肚子生個兒子,兒子抱給你養活,把那丫頭遠遠賣了也就是了。 ”
林夫人牙齒咬的嘎吱響,沒好氣道:“爲何你總不肯過繼?”
林大人看夫人地口氣比從前軟和許多,卻是打蛇隨棍上,湊到夫人身邊替她捏肩,笑道:“能自家生爲何要人家的兒子?侄兒過繼來原是爲了銀錢,你就不怕百年之後搬空了我們他又回到自家爹孃那裏去?你就不怕我們老兩口的墳頭上長滿了草也無人收拾?”
說得林夫人想到夭折的小兒子,涕淚如雨,一邊哭一邊道:“我的兒呀,若是你還在,爹孃怎麼會有今日?那個小畜生偏叫他活着風風光光娶媳婦過好日子。 我的兒呀,真真是好人活不長,壞人活千年。 ”
招的林大人也傷心起來,陪着夫人盡力一哭。 這一晚曲盡爲夫之道自是不必說。 到早晨起來,林夫人就叫把梅香放了,只叫她在書房服侍。 一連幾日都打發老爺在書房睡。 她只說丫頭生地兒子她親自撫養,就斷了天賜回林家的路,有了兒子不必她出頭,老爺自然會把銀錢都挪回來使用。
卻說楓大爺聽說林夫人並沒有合他叔父大鬧一場,反讓他叔父如願收房了一個丫頭。 卻是惱了個半死。 這一日楓大爺打聽得叔父去哪裏燒香,備了幾樣禮物又來見嬸嬸。 笑道:“侄兒窮的緊,些須禮物只是個心意。 叔叔想是到天賜那裏去了?聽說我那個兄弟地新宅就值三四千兩,辦一場法事就丟也去五百兩銀,還有好幾個鋪子呢,加起來也值好二三萬,他一個窮小子哪裏來地這些銀子?”說完了乾笑着喫茶,因林夫人不大理他。 坐了一回就辭去。
林夫人這幾日也使人去打聽過天賜,曉得他改了姓嚴,娶了狄家的小姐爲妻。 那狄家地嫁妝也還罷了,不過二三千兩銀。 然小畜生錢卻不少,今日楓兒地話越發坐實老爺琉球賠本是假,銀子都搬把親生兒子是真。 她再想到管家們打聽來的嚴家替老夫人做法事宣揚地那些個話,只說他父親沒下落,把再娶等事都隱去。 分明是給老爺留下棄她們母子三人,要認這個兒子做嫡子的後路。
她越想越惱,送走了楓大爺,心道:女兒夫家是鎮江的大戶人家,若是叫親家曉得這些事,只怕就要休了她們來家。 此事卻是不能聲張。 老爺把銀子盡數搬到小畜生那裏卻是惱人。 必要想個法子離間他父子二人,早早的把銀錢都搬回來纔好。 林夫人生了一會悶氣,換上一張笑臉走到書房,又是哄又是嚇,合小梅香說:“我膝下無子,只要你生了兒子就扶你做二房,你兒子就是我親生兒子。 然他外邊還有個大兒,你爲着自家兒子着想,也當防老爺把家財盡數搬與他。 平常看你也是個機靈的,你打聽出什麼來悄悄稟與我知道。 夫人我必不叫你喫虧。 ”
小梅香自是依從。 晚間服侍林大人睡下,就在枕間問林大人:“老爺。 都傳說你置了外宅養着大兒,真的假的?”
林大人在愛妾面前不肯跌了面子,含糊道:“是有個大兒,從前夫人地那個性子你也曉得,卻是不好把他放在家裏養活。 是以老爺我託了個朋友照應,如今已是成家立業,沒的再叫他回來在夫人跟前淘氣,就當是分家了罷。 ”
小梅香笑問:“真是分家?那我生的孩兒怎麼處?”
林大人將小梅香摟在懷裏,親了兩口笑道:“小乖乖,只要你替老爺我生個兒子,老爺就扶你做二房,就是夫人也要讓你三分呢。 ”
小梅香默不做聲,在心裏尋思:老爺原是靠夫人發的家,原是個軟腳蝦。 夫人從前容不得那位大少爺,將來也不見得容得下我母子二人,還是投奔夫人罷了。 過得一會又問:“老爺,就是分了家呀,年節邊上也要回來走動纔是,夫人膝下無子,連我都容得,自是巴不得大少爺回來呢。 不如捎個信去叫他回家過年?”
牀頭一盞油燈恰好熄了。 林大人乾笑了兩聲,道:“這孩子狠是孝順,自然會來。 ”按着小梅香滾成一堆,小梅香縱是再有話也問不出口了。
第二日林老爺依舊出門打秋風,小梅香走到後邊將老爺昨晚說的話一一稟報夫人知道。 林夫人惱的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罵道:“姓林的,你當初窮的都沒有好衣衫穿,我家抬舉你,好喫好喝供你讀書,花銀子替你活動叫你當官。 你賺來地銀子偷偷搬去與那個小畜生。 我呸!今日就鬧你一個大家沒臉。 ”卻是氣的糊塗了,就坐了個轎到嚴家,把轎子端正停在嚴宅大門口,叫管家喊:“姓林的,你給我出來。 ”
霎時就驚動了許多人圍成一圈瞧熱鬧。 林夫人原是叫怒火衝昏了頭腦才如此行事,坐在轎子裏喫冷風一吹清醒過來,忙叫把轎子擡回去,然外面擠了一圈人,哪裏退的出去?
嚴宅裏面守門的早報於少爺少奶奶曉得。 明柏黑着臉冷笑道:“不開門,由她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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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血劇情來了,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