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六章死亡之吻
長久的沉默之後，她的臉抬起來，拭乾了眼淚，稍微穩定了情緒。
喬向文毫不猶豫地點頭。
不管過去幹了什麼，只有坦白自首，纔有可能得到寬大處理，這是軍管會對於特務組織的既定方針，何況，他們之間曾經有那麼複雜的糾結。
“配合我們，把情況徹底查清，爭取寬大處理，好嗎？”他注視着她，目光中帶着真誠、惋惜，還有同情。
她苦笑了一下。
“向文，你還是不瞭解我啊，知道嗎，星竹從老家回來，那天說你父母要來，我就知道啊，我們該攤牌了，什麼好感，什麼欣賞，呵呵，還有什麼當年的訂婚定親，統統都是浮雲啊，你父母親看過我，與其讓你們嘲笑侮辱，我怎麼可能坐以待斃呢，本來，我想十月一號回老家再去一樣，偷偷看看自己的父母，然後就此消失，但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即便是今晚，我要離開臨江，還是有辦法的，哪怕你們到處都在抓我，可是，我自己累了，不想走了，該了的都了了，值得了，今晚約你來，就是想最後再看看你，告訴你一件事，這樣，我離開這個世界也就沒有遺憾了。”
聽到這裏，喬向文陡感不祥。
“你別多想，馬上跟我回去公安局，只要你配合，我保證，你會得到從輕處理。”
她搖了搖頭，低下了臉。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不可能任人主宰我的命運，我也不願寄人籬下，看別人的臉sè，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頓了一頓，她終於下定決心似地說了一段話。
講的時間很長，喬向文聽得驚心動魄。
任他這麼一個具有堅定信念，意志頑強的人，也差點被她說出來的祕密震暈。
不可思議。
太不可思議了。
那麼多年，出神入死，但一直沒忘記小百靈的慘遭敵人毒手，爲此自責不已。
但是，沒想到，壓根沒想到，真相竟然如此。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埋在深深的記憶環節的拾取中。
這時，她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咳出了一團血。
他大喫一驚。
很快，她滿臉煞白，血sè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心裏一沉，二話不說，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跟我去醫院！”
她的手一點點變冷，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抽離她的身體。
“向文，別去了，我把剛纔這事告訴你，你，，，不要以爲我是報復你，你要相信，我離開世界前，最想看的就是你，我出來之前已經服了最烈的毒藥，這個世界對於我，已經沒有留戀了，我告訴你那件事，你一定要有所準備，很快會有人對你下手的，向文，直到死，我才知道，仇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對不起了，本來以爲報復你會很開心，沒想到，報復之後，我的痛苦更加深了。”
說話越來越艱難。
他顧不上聽，立刻跑到外面，一做手勢，白兵飛也似地跑進來。
這時，她臉上已經彷彿一張白紙，看樣子，預先服下的毒藥，此刻藥xìng已到。
他和白兵立刻把她抬上了白兵的汽車，然後開車，迅疾地朝人民醫院開去。
車子發了瘋一般的疾馳。
他在後排，心情無比複雜
她半躺在他懷裏，呼吸微弱，細若遊絲。
忽然，她張開嘴巴，似乎想要說什麼。
他立刻俯下身，把耳朵湊近她嘴邊。
“向文，，，向文，我恨你，但我，，，一直還是把你當成未婚夫，我，，，我要走了，救不活的，你，你親我一下，讓我死而無憾吧。”
話說得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
一笑泯恩仇，這是江湖上的傳奇，但是，顏青青在如此複雜糾結的情勢下，選擇了服毒，既是她作爲向陽花的最後不得已，也是與他十幾年情感的一死泯恩仇。
美麗的臉，此刻已經毫無血sè，眼眸裏的光線正在漸漸暗淡。
喬向文再也顧不得別的，忽然用力抱緊了她，將臉俯了下去。
用嘴緊緊蓋住了她的嘴。
用鼻子緊緊壓住了她的鼻子。
男女之吻，本是甜蜜的。
但在這這種情況下接吻，還是在戰友的眼皮下，根本就談不上什麼甜蜜了。
只有複雜。
只有心酸。
是的，這是自己十幾年前的未婚妻，雙方父母爲他們定下的終生。
時事造化，兩個人不但未曾謀面，沒有結婚成親，十幾年後的第一次見面，卻成爲了兩個戰壕裏的對手。
她早已明白一切，於公於私，唯有報復和怨恨。
他矇在鼓裏，甚至對這位美麗動人的女老師產生了很多的欣賞和好感。
誰能想到，如果當初服從了父母的安排，也許他們可能是千萬不幸婚姻中的一對。
當然，也有可能，成爲夫唱婦和的一對伉儷。
他的脣緊緊貼著她的。
她的眼睛努力地張開，蒼白的臉上生氣了一小朵紅暈。
她用眼睛費力地捕捉他的神情，形象，似乎要把它完整地帶着。
死亡之吻。
心酸的吻。
他本是爲了滿足她的最後心願才這麼做的，但此刻，看到她眼裏那微弱的光採，不知怎地，悲從中來。
死亡之前，直到此刻，她雖然恨他，怨他，但是還是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未婚夫。
這是多麼殘酷的一幕。
喬向文不敢閉起眼睛，生怕她隨時會離去，她臉上每一根肌肉的輕顫，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哪怕，在下午看好信之後，他還覺得她是個頑固、決斷，堅強的對手。
但現在，他和她距離得這麼近，嘴脣吻在一起，他忽然覺得她已變得十分軟弱而可憐，和世間的任何女人毫無不同。
需要愛，渴望愛，爲了愛不惜犧牲一切。
他忽然發現一滴晶瑩的淚珠，自她眼睛裏慢慢流了出來。
淚珠浮遊在她蒼白的面靨上，慢慢流動着。
她抓着他的手慢慢地鬆開了。
她的嘴脣慢慢地變涼了。
最後，眼睛慢慢地閉了起來。
那滴眼淚還在臉上閃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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