翫忽職守一向是幽冥教的特色, 守衛們該喫飯的去喫飯, 該喝酒的去喝酒,小絮熟門熟路的摸到教主房間外,謹慎的左右看了看。
她這張臉, 在教主親屬隱衛衆人那裏,絕對是不待見, 直接拉入黑名單的。
她知道就算守衛們都去偷懶,隱衛卻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崗位,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這點三腳貓的輕功, 能不能瞞過隱衛的耳目。眼睛已經能夠看到門楣上被帳簾半掩的八卦鏡,遠遠的定睛瞧去,那看似死物的八卦鏡中, 竟有無數人影影影綽綽, 叫囂着要從鏡中出來。
小絮心裏發寒,沒想過遇到這樣的情形該怎麼辦。看來那跟班倒是還在, 可是鏡子裏那麼多被困住的鬼, 砸了鏡子都放出來那不得羣魔亂舞了?
始終是顧不了別的,她砸了鏡子就跑,小跟班自求多福,剩下的,留給東方青冥去處理吧。
想着, 她就一個箭步衝過去,只求在隱衛出手之前砸碎鏡子——
她的手已經夠到了八卦鏡,可是身後也已有一道疾風襲來, 她來不及多想便一把將鏡子砸向地上,幾乎是同一時間隱衛便反剪了她,小絮看也不看抓住她的隱衛,眼睛直直的盯着那落向地面的鏡子——
然而那鏡子裏地面還有半人高,便有一隻潔 白瑩潤的手一把拖住。
東方青冥看了一眼手上的鏡子,便抬頭,向被隱衛抓着,一起落地的小絮看去。
只一眼,小絮便全身一寒,打了個哆嗦。東方青冥的眼太幽深,那是幽林深處不見天日的蔭謐,從骨子裏感到颼颼的陰冷。
小絮那一點點少得可憐的勇氣,便又去見上帝了。
她試着縮了縮頭,可惜她沒有烏龜殼,後脖頸還被隱衛拎着,等待東方青冥發落。
東方青冥半晌沒有吭聲,似乎有一個決定,他雖然沒什麼可猶豫的,卻也端着拿着,無法下一個決定。
“竹逝是自己走的。”
“哎?”小絮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愣,走?走去哪裏?東方青冥說他死了,她卻認爲是東方青冥把他藏起來了,怎麼這兩個,都不是真實的結果嗎?
東方青冥不管她聽懂與否,也不再看她,只掂着手上的鏡子,繼續道:“他走前留了封信,我想你也不必看了。但是你該知道,他是爲誰走的。”
小絮的思路顯然跟不上東方青冥的話,他說到此,她的腦中才只回味過來——竹逝還沒死。
“他真的還沒死?”
東方青冥掃了她一眼,“離開的時候是沒死,現在——若他繼續留在教中,還能多活些時候。可是他卻走了,哪怕找死也走了,沒有留下任何找他的線索——只爲了我不會在情急之下,抓你來血祭——”
小絮微愣,心裏忽然便酸酸的——想到那個溫柔的竹逝,便讓她很難過。想到竹逝心裏一心維護的那個早已不存在的女孩,她心裏又難過。竹逝到死都不會知道,他的柳絮,在她險些親手殺了竹逝的時候,已經“死”了,而聽到東方青冥說出他的“死訊”時,連她最後一絲牽掛一絲執念,也從此湮滅。
可是,他卻依然爲了一個不存在的人,做到如此地步。
而她,現在甚至已經有些想不起竹逝手掌的溫度。那些刻在靈魂裏的溫暖,都是柳絮的,而她,不過窺探到了幾分。
“你走吧,不管你是要當小晚的徒弟還是嫁給龍珏,只要別出現在我面前,我就當順竹逝一個心願,放過你。”
身後抓着她的人也鬆了手,小絮遲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安全了,但還不適應。過去也有竹逝保着她,但是竹逝總有病入膏肓的一天,到那一天,就算竹逝再反對,東方青冥都會抓她來血祭。而現在不會了,竹逝走了,一了百了的走了,從此斷了東方青冥想要救他的念頭。而他對她的保護,成了東方青冥唯一能爲他完成的心願。
她不用再爲另一個柳絮所做的事,每天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她自由了嗎?不,身上的枷鎖只是斷了一層,東方青冥可以放過她,東方亂華卻未必。這兄弟倆的恩怨,遲早還會把她推到檯面上來。
她愣了一下,原來自己的腦袋這麼清楚的嗎?傻混日子久了,自己都要以爲自己沒腦子的。
東方青冥見她還愣着,不帶半點溫度的問:“還不走?”
“嗄,那個,”小絮回過神,看了看東方青冥手裏的八卦鏡,“那裏面的‘東西’……會怎麼樣?”
東方青冥冷冷掃了她一眼,手一抬,一道黑影從裏面被甩出來,那黑影在凝成人形之後停頓片刻,便移到了小絮身後。小絮側目看了看那依然面目不清的東西,從他的舉動上可以確定的確是那個小跟班。只是她不禁奇怪,忍不住問出口:“你怎麼知道是這一個?”那裏面可裝了不少嗷嗷鬼叫的東西。
東方青冥不鹹不淡的說,“當初他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嗎。”——不是他還會是誰?
“嗄?”小絮有聽沒懂,什麼當初,什麼一起走?
她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清楚,東方青冥顯然已經不耐煩,對小絮身後的隱衛揮了一下手,她便被推搡着,轟出了總壇。
小絮腦子裏想着東方青冥的話,反覆咀嚼——她自然不認爲是東方青冥腦子糊了,而她的耳朵當然也沒有糊。也就是說,至少,東方青冥認爲她跟這個面目不清的小跟班是認識的。
回去的一路上她沒事就偷偷向小跟班那裏瞄上一兩眼,東方青冥的話小跟班也是聽到的,只可惜他依然只是一團烏七麻黑的濃霧狀影子,連臉都沒有,更別說看他的表情了。
她心裏犯着嘀咕,咂摸着那句“當初他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嗎。”如果東方青冥沒搞錯,那麼她只能想到——蒼瑾。當初蒼瑾和她還有阿鐵是一起離開幽冥教的,她當然不會把阿鐵和鬼鬼怪怪聯繫在一起,可是……怎麼着蒼瑾也不可能來當一個跟班吧?
回去的路上看到大頭它們還在鼓動着教裏的孤魂野鬼給他當小弟,真是想翻身當大哥想瘋了。她也沒打算上前去問,看看越發黑下來的天色和越聚集越多的野鬼,只想趕緊回自己的房間。
恐怕用不了多久,蒼瑾又會在這裏據地爲王,勢力越來越大了吧。
——小絮的腦中閃過什麼,只是沒來得及抓住,很快便忘到腦後。
回到房間裏,飯菜早已經放在桌上,她心不在焉的喫了,卻感到無事可做。大約已經感覺到,自己只要一睡着或失去意識就很容易魂魄離體,而回來的方式卻把握不住。這樣一來她根本不敢睡覺,看看一旁依然沒有離開的小跟班,猶豫片刻,道:“哎,我們聊聊天吧。”
沒有回答,那黑影頭部的位置似乎搖了搖。
小絮撇撇嘴,故意道:“那我要睡覺了,你站在這裏是不是不太好?”
跟班聽了她的話——站在這裏不太好。所以,他後退幾步,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翻白眼——這個人是故意的還是真不懂啊?他用不用這麼聽大頭的話,“寸步不離”?
小絮無聊的坐在牀頭,眼皮漸漸支撐不住,半倚着小憩。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有人走近,一隻似曾相識的手掌輕輕撫上她的頭,依然是記憶中的溫柔,卻沒有了熟悉的溫度。
莫名的,鼻頭,緩緩酸澀。
她睜開眼,抬頭問道:“小跟班,這裏剛剛只有你嗎……”
一愣,茫然的看看四周——這裏,是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