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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浮生已到天盡頭(上)

她的這一生,慢慢的,就在長安城日出日落,建章宮花謝花開中,走到了盡頭。

**********************************

元封元年,御駕返回長安的時候,已到了七月。  金碧輝煌的御車在期門軍的拱衛下慢慢從西城門進入長安,從掀開的簾子裏瞥見了建章宮琉璃宮殿飛起的檐角,陳**籲了口氣。

長門殿前,一池的碧菡萏也蔥蔥郁郁的開了。

九月末,劉徹徙先東越流民於江淮,開始開發日後繁華勝過關中地區的長江流域。

十月,率十八萬騎,巡邊陲,陳**未隨行。  自雲陽北歷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北登單于臺,率,臨北河,以望匈奴。  匈奴餘民,迫於漢軍威勢,遠遠避走。

元封元年末,黃河再度氾濫,帝後巡狩時走過的梁、楚之地俱受災,民不聊生。

劉徹終於下定了決心,騰出精力來,治理黃河。

元光三年五月,“河決於瓠子,東南注鉅野,通於淮﹑泗。  ”

——《漢書※#8226;武帝紀》

“當年汲黯、鄭當時堵瓠子決口,決口深廣,料物不足。  ”長門殿內,陳**指着案上草繪的黃河河道,淡淡道,“再加上後來陛下放棄堵口。  這才讓水患橫行梁楚之地二十年。  ”

當時,她是端坐在椒房殿母儀天下的皇後。  傾心地目光只是在夫君回到她身邊時才亮得一亮,何曾管過千裏之外無數流民的死活?

“漢匈之戰迫在眉睫,更何況,關中地區纔是我大漢的根本。  關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衆不過什三,然量其富。  什居其六。  ”劉徹看了她一眼,慢慢道。  **便輕輕一嘆。  身爲帝王,考慮的是全局,而不是細部。  對梁楚百姓而言,這個決定很殘忍。  但是,卻不能說劉徹當年的決定不對。

宣室殿裏透出陛下的意思後,滿朝文武都有些緘默。  治河之事,殊無把握。  又頗艱辛。  到最後,落到的竟是太中大夫金日單頭上。

陳**知道,這便是劉徹給金日單地考驗了。

自元鼎六年末,在建章宮面見的陛下 ,金日單便漸漸斂起了狷介狂傲地性子,行在朝局中,日漸謹慎。  **冷眼看着,暗暗慨嘆。  能爲早早做出這樣的犧牲。  這個匈奴少年,應當是很喜愛着早早吧。  她爲天下蒼生計,着陌兒提醒了金日單二句。

第一,治河之事,重疏導而非單純堵絕。  第二,留心堵口的料物。

元封二年。  帝遣涉何前往屬國朝鮮諭令朝鮮王衛右渠覲見。  朝鮮王拒受諭令。

四月,瓠子傳來消息,金日單率郭昌及數萬民工,以竹與石沿決口橫向插入河底爲樁,由疏到密,使口門水勢減緩;用草料沙土填塞其中,最後壓土壓石,成功堵住了決口,黃河復故道。

爲此,劉徹擢升金日單爲中郎將。  秩比二千石。

七月。  因細事故,朝鮮發兵攻遼東。  擊殺涉何。

秋,招募死囚,分兩路征討朝鮮。

元封三年正月,俘樓蘭王,控制絲綢之路。  夏,漢軍東定朝鮮,置真番、臨屯、玄菟、樂浪四郡。

到了秋天,滿了二十歲的盛傳爲皇帝最寵的悅寧公主,終於在衆人的猜疑等待中出嫁。  而陛下爲她選擇的夫婿,竟是一位匈奴人。

雖然金日單漸漸在朝堂中嶄露頭角,謹慎穩重,有輔國安邦之才。  同時得到帝王和儲君地賞識。

但,他畢竟是匈奴人啊。

如何能娶到帝後最珍寵的掌上明珠?

在長安貴介百姓的費心猜疑下,悅寧公出的出嫁禮儀盛大舉行。  掌管國家錢糧的大司農桑弘羊,論起來是悅寧公主的義母舅,第一次沒有對帝王的揮霍無度私下異議,撥算錢籌備悅寧公主的婚禮,爽快無比。

長門殿上,劉初安靜地坐在鏡前,任**仔細爲她妝扮成待嫁女子。

那樣的柳眉,那樣的面靨,在螺黛胭脂的暈染下,慢慢現出纖細玲瓏來。  鏡中女兒,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雙十韶華。  雙十,那麼美的年紀,從此後,就要歸於別人,悲喜繫於他,榮辱繫於他……

“孃親,”劉初喊了一聲,落下淚來。

這麼多年了,縱然**歸於長門,復封皇後。  她還是不願意改喚一聲母後,總覺得,孃親是天下最親的稱呼。

“傻早早,”陳**含笑慰道,掩去了心裏地傷感。  “又不是回不來了。  你若願意,隨時進宮來看父皇和我就是。  ”

再哭,妝就花了。

劉初破涕爲笑,點點頭,起身回首,看見等在簾外的哥哥。

她信步走到劉陌身邊,伸出手讓他扶住,側首問道,“哥哥,早早漂亮不漂亮?”

彼時,劉陌已經身着儲君服色數年,城府越發歷練的深,但是看着自幼相依爲命成長的妹妹新妝,黑的深不見底的眸中還是閃過一絲溫柔。

“漂亮。  ”他慢慢道。

彼時金日單正候在建章宮東門外,候着他生命中心儀的女子。  那新嫁孃的禮服彷彿一朵紅雲,紅雲中劉初的容顏卻如出水的新菏,吐露芬芳。

從此以後,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攜她地手。

公主夫婦共同往宣德殿,叩謝帝後養育之恩。

殿上,劉徹與陳**皆是帝後禮服。  極是莊重,面上神情卻柔和。

悅寧公主出嫁妝奩之盛,讓長安百姓嗔目結舌。  當最先的禮車進了休憩一新地公主府,最後一輛禮車還未啓程出宮門。

元封三年秋,陳**送走了生命中最珍愛的女兒。  以後雖仍能常見,卻再也不是那個肆意在她膝下撒嬌的小女兒。

徒是悵然。

元封三年十二月,漢軍破車師。

元封四年新年。  悅寧公主歸寧,拉着**的手。  嘰嘰喳喳說了很是些母女的私房話。  好在,早早的雙眸還是明朗。  陳**心裏便安慰,作母親的,總是憂心,子女能不能幸福。

元封四年夏,太子妃上官靈在博望殿中忽然昏倒,御醫診治後。  稟道,“恭喜皇後孃娘,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有喜。  皇家後嗣有人,實乃天大之喜。  ”

初聞此語,陳**與劉陌都是一怔。

還是生出些歡喜來。

元封五年春,上官靈早產數日,生下皇長孫女。  抱出來地時候。  柔軟錦被覆蓋着小小的身軀,那麼小,讓**都懷疑,是否抱在了手上就要化去。

時光流逝,那一年,她抱過一雙初出生地子女。  才下定了安於此生的決心。  一晃眼,已經記不得抱着初生嬰兒的感覺了。

劉徹爲他膝下第一個孫女賜名爲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其宜室家。

**想,這個名字,承載了他對這個初生女嬰的幸福期許。

四月,帝置刺史部十三州,以六條問事。

九月,一代名將衛青病逝於長平候府,尚未到知天命之年。  彼時已是深夜。  長門殿裏。  劉徹與**俱換了常服,觀書說話。  和樂融融。  聽了內侍稟來的消息,心中一慘,久別的那個人名,亦是他少年時的知己,聽他志向,爲他征戰。  後來漸漸因了年紀增長政治思量疏遠。  可是,在這個秋夜裏,聽見他逝世地消息,還是想到了少年時上林苑一同狩獵的脆薄時光。

越發覺得蒼老,連比他年紀小的衛青,都已經去了。  那麼,他們在這個塵世間,還有幾何時光呢?

劉徹素來雄心萬丈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點驚懼,抱住了**,沉默片刻,忽然輕聲問道,“嬌嬌怎麼半分都不生氣的?”

“啊?”陳**怔忡片刻,方反應過來,慢慢道,“我爲什麼要生氣?”

衛青,雖然姓衛。  她依然承認,他是個英雄。  而衛青被劉徹架空閒置,追根究底,當初,還有她的一分算計在裏面。

英雄蒙塵啊。

“我知道啊。  ”她微笑道,“衛青是陛下生命中一個重要的人物。  沒什麼可稀奇的。  就好像**是陛下地妻子,但**仍有師傅,陌兒,早早,師兄一樣。  ”

都是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人物。

劉徹冷哼一聲,聽到**提起蕭方,不由憶起元鼎元年上林苑中,溫潤如玉的那個男子,終於因了**傷痛爆發出來,那一份心思,再無遮攔,讓他窺的清楚。

到如今,**身心皆歸於他,但蕭方得她敬她重,卻是自己無法抹去的。

他吻着懷裏的嬌顏,那炙吻如此霸道,讓**有些迷醉。  所有糾結地心思,暫且先拋到九霄雲外去吧。

元封六年,益州、昆明反叛。  遣薛植出軍平定。

次年改元爲太初。

太初元年五月,詔用《太初曆》,以正月爲歲首。  色上黃,數用五,定官名,協音律,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爲典常,垂之後世雲。

太初二年八月,遣使持金往大宛換汗血寶馬。  大宛王欽服大漢威儀,贈送寶馬。

汗血寶馬之名,陳**聞名已久,待使者千裏迢迢的將寶馬帶回長安,送到御苑後,禁不住好奇,拉了劉徹去看。

火紅色皮毛的馬,高大神駿,眼神睥睨,名不虛傳。  **躍躍欲試,劉徹卻擔憂她的身子,道。  “先等馴良了再說吧。  ”

汗血寶馬極是高傲,連續掀下來了數個馴馬人,劉徹漸漸冷下了臉龐,“大漢號稱英才輩出,竟連一匹烈馬都無法馴服?”

“父皇,”劉陌站在一邊,見了此馬的確神駿。  又冀望博孃親歡欣,拱手道。  “讓兒臣試一試吧。  ”

“太子?”劉徹略一怔忡,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太子乃一國儲君,身份貴重,馴馬兇險,若是跌了摔了。  都不好。  便都無事,無法馴服得這馬,已經丟了臉面。

可是,他少年時,也是這樣果敢弄險,眉眼飛揚間,何曾畏了半分?

“陌兒,”**倒是相信自己兒子地。  替他理了理衣領,道,“小心些。  ”

“嗯。  ”劉陌將冠帶交給了成烈,束好頭髮,入場走到汗血寶馬之前。  那馬連續抗過數人,也有些喘。  略抬起前蹄,打個響鼻。  劉陌只覺得它眸中光彩流動,倨傲飛揚。

他冷不丁防飛身騎上去,穩穩坐住。  汗血寶馬楞了一愣,發足狂奔,跳躍顛簸,意圖故伎重施,將背上人掀下去,然而他背上的那個人,承襲自朝天門的功夫。  再不是一般馴馬手可及。  劉陌在馬背上將心氣平靜。  只覺得是一隻再海上孤帆遠洋的小舟,風浪再大。  也穩若泰山。  也不知過了多久,坐下駿馬終於泄氣,漸漸平靜下來。  彼此身上,都透出重重汗水。

“好。  ”四處一片雷動。  便有宮人機靈讚道,“太子殿下果然神勇非凡,降服寶馬。  ”劉陌卻似全沒聽見,坐在馬上淡淡笑開。

其時,秋日的陽光淡淡照射在場上。  多年後,宮人們回憶,當時昭皇帝地笑容,清澈堪比這秋日地陽光溫煦。  昭皇帝不同於武皇帝,他地脣邊,經年噙着淺淺地笑紋。  只是那笑紋,溫和卻不暖煦。  許是因爲當日,孝武陳皇後在場外看着,所以,他才能夠真心地笑上一場。

後世班氏立傳,孝昭皇帝紀開篇即言:孝昭皇帝事母至孝。

劉陌躍下馬來,督着侍從爲馬配上鞍韉,轉身看着慢慢走近來的孃親,微笑道,“孃親現在可以騎了。  ”

汗血寶馬揚起殘存的傲氣,撩着蹄子,被劉陌瞪了一眼,似乎明白了這個女子對主人的重要性,安靜了下來。

那傳言果然是真的,汗血寶馬,其汗如血,染紅了它自己的髻毛,也染紅了劉陌的半幅衣裳。  **看地皺眉,掃興道,“染成了這樣,這衣裳算毀了一半了。  ”

劉陌怔了一怔,不料孃親這樣答她,放聲大笑。  笑聲中漢血寶馬覺得自己被侮辱了,偏着頭望着面前的母子,無法懂得彼此的思考方式。

“那就請孃親給它取個名字吧。  ”他道。

“此馬乃天下良駒,毛如血,汗亦如血,”**想了想道,“就叫朱縭吧。  ”

因爲劉陌馴服了朱縭,劉徹便將朱縭賜給了劉陌。

當劉陌回到博望殿時,上官靈已經聽說了馬場之事,雖眼見的劉陌絲毫無傷,想起來還是覺得驚心動魄,迎上來道,“殿下不曾有事吧?”

“無事。  ”劉陌換下衣裳,興致猶勃勃,道,“靈兒,我自幼習武,不過是一匹馬而已,尚難不倒我。  ”

劉夭已經足三歲多了,漸漸學會說話,咿咿呀呀的喊着,“爹爹,”抬起頭來,眉目之間,竟少似父母,肖似**到了驚心動魄的地步,超過姑姑劉初。  因了這個緣故,很受父親劉陌,祖父劉徹的喜愛。

對於劉徹而言,說是喜愛,也不全然。  見到劉夭的時候,他神情柔和,賞賜頗多。  但他並不願意常讓上官靈將劉夭抱到長門殿來一見。  更不歡喜看着劉陌疼寵女兒地樣子。

劉陌也隱隱察覺的到,所以也少帶着女兒出現在父皇面前。

太初四年,烏孫送來軍須靡夫婦獻給大漢皇帝的貢品,數箱人蔘貂皮之外,還有一樣東西格外惹人注目。

那是烏孫使者一路小心翼翼捧來的,一隻尚未足半歲的雪狐,精緻玲瓏,沒有一般狐狸身上難聞的腥味。  尚學不會怕人,一雙眼睛烏黑精靈,溜溜轉個不停。

“這是我們王孫大人派人費了很大地勁,終於抓獲的。  烏孫天氣寒冷,境內多雪山。  但雪狐乃是極機警的動物,亦不服人馴。  這隻雪狐狸還是烏孫獵人千辛萬苦在高崖後尋到的雪狐洞穴,剛剛出生的時候就被抱了回來。  王孫怕雪狐離了雪山不適應氣候。  特用了一塊冰玉鎮住了胸口。  ”

劉徹看着那隻雪狐片刻,雪狐雖漂亮。  他卻並不喜歡太過精緻漂亮的東西。  身爲帝王,最戒的就是玩物喪志。

“將這隻雪狐送到長門殿吧。  ”他慢慢道。

因爲這隻雪狐狸,例行地每隔年一次送給和親烏孫的細君公主地物品,今年更加豐富。

抱起雪狐狸地時候,陳**很有些訝異。  她不曾料到,當年不過是隨口一提,劉徹當真爲她找了這麼多年。  那尋找雖說不是上窮碧落下黃泉。  但既有形跡,自然爲人窺地到。  到最後,劉陌劉初都知曉,獨在她面前瞞了痕跡。

“恭喜皇後孃娘呢。  ”綠衣捂了嘴偷偷的笑,看着那麼玲瓏可愛地狐狸,喜歡的不得了,道,“娘娘。  給它取個名字吧。  不然我們怎麼叫它?”

“又取名字?”陳**微微蹙了蹙眉,道,“它是雪狐,從烏孫來。  就叫雪烏吧。  ”

雪烏在**溫暖的懷中抬起頭來,吱吱叫了幾聲,感覺一片寧馨。  這個女子身上有一種安定地力量。

這一年,劉夭已經長到了五歲,已經能跌跌撞撞的走路。  很喜歡**殿上養着的雪烏,膩纏着**,“皇祖母,讓雪烏跟着夭夭回博望殿住幾天好不好?”

**看着劉夭,心裏想,她若是敢應,不知道劉徹知道是什麼表情呢?

只好安撫劉夭,“夭夭若是喜歡雪烏。  到長門來住幾天就是了。  ”

那一日。  劉初回宮探母,抱着雪烏。  聽了劉夭的佚事,喫喫的笑,“夭夭想要雪烏,”她提點道,“你先去求你皇爺爺吧。  ”

劉夭雖然一向受劉徹疼寵,但偶爾窺見劉徹針對別人冷肅的神情,還是對這個皇爺爺心存畏懼,打了個冷戰,道,“算啦,我不要了還不行麼。  ”

那一年,陳**聽說郭解回到了長安,生活安好。  彼此早就隔了太久,她沒有特意出宮看,知他安好,就好。

那一年,上官靈與劉初俱有了身孕,在天漢元年都產下一個男嬰。

天漢啊。

因年年行旱,劉徹改元爲天漢。  從此後,漢武一朝年號六年一輪改爲四年一輪。

天漢元年,桑弘羊長子桑允滿了十六歲,娶妻秣陵候府長孫女,劉策之妹劉擷。

天漢三年,長到了十五歲的飛月長公主長女東方湄,終於拗得父親東方朔的同意,嫁給了她自幼一直黏着地長信侯義子柳寧。

也許,這世上真的有緣分存在吧。  不然,爲什麼精靈如東方湄,偏偏只喜歡有些木訥的柳寧,固執的喜歡了十四年。  那緣分,卻是從元鼎五年的抓周開始,就牽繫起來的。

陳**想起那次荒唐地抓周,禁不住要微笑。

連子女都婚嫁了,他們,豈不是真的老了?

是的,時光何曾在意過你是君王,他是乞丐。  慢慢的,她便在身邊那個男人髮間瞥見了再也擋不住的雪色。  只是精神毫不遜色最年輕的時候,眸間的銳利隨着歲月的流逝越發深沉。  坐在宣室殿的身影,挺直如昔。

那一日在長門殿,睡去之前,劉徹撫着**的青絲,若有所思,“嬌嬌莫不是天人,總不見老地。  ”

**駭笑,“哪裏有?”

這世上又哪裏有真地不見老的人呢?

她地青絲不見雪,可漸漸也失了少年時的柔韌。  偶爾照銅鏡,也窺得眼角若有若無的細紋。

留不住時光。  可是,若身邊人都漸漸老去,長生不老,有什麼好呢?

那末,該老的時候,還是老吧。

天漢四年,劉夭滿了九歲。  皇家的女孩子。  雖然不需要治國安邦,總是要學書地。  漸漸的習了《詩經》。  讀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樣美好的句子,將愛情想的如透明的*光一般美好。

“爹爹。  ”她纏着劉陌撒嬌,“我聽宮人說,爹爹並不是在未央宮出生。  而是在出生後好多年才被皇祖母帶回皇宮的。  爲什麼呢?”

其時,陳皇後獨獲聖寵。  復位爲後,母儀天下已經很多年。  宮中諸人漸漸絕了對那之前的一段時光地議論。  陳皇後究竟因爲什麼離開陛下身邊,而在宮外又曾做過什麼,早已無人提及。

劉夭第一次看到疼愛她的父親冷了臉色,“小孩子,不要亂打聽。  ”他斥道。

她便覺得受了委屈。  她是這建章未央二宮最受寵地皇長孫女啊,連同母弟弟有時候都沒有她讓皇爺爺皇祖母喜歡。

“夭夭。  ”孃親拉住她,道,“你爹爹素來最敬重你皇奶奶的。  那一段日子,”上官靈遲疑了片刻,隱晦點道,“你爹爹一直覺得是你皇爺爺對不起皇奶奶。  所以,你以後不要提了。  ”

她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可是怎麼會呢?她心裏疑惑。  皇爺爺對皇祖母那麼疼寵,疼寵到她都忍不住羨慕。  如何,會對不住皇祖母。

雖然不敢再提,但疑問植在了心底,就像種子一樣抽芽發穗,若沒有人管。  漸漸的便能長成參天大樹。

太始元年春,徙郡國豪傑與茂陵。  夏,悅寧公主產下一女,頗似悅寧公主當年,劉徹極爲疼愛,尚在襁褓中就賜下封號順華。

一生平順榮華。

太始二年三月,改鑄黃金幣。  開白渠,興水利。

太始三年正月,有使從境外來,與甘泉宮大宴招待。  這些外國人對大漢京都的繁華極力交口稱頌。  盛讚長安城爲當今世界上第一繁華的都市。

“可是。  ”他們壓低了聲音,“我們聽說。  大漢的皇帝虛設後宮三千,只獨寵他地皇後一人,是真的麼?”

“是啊。  ”捧酒的侍者眼都不眨,笑吟吟的道。

“怎麼會呢?”這些人驚歎,“身爲這麼大一個國家的君王,皇帝怎麼可能只喜歡一個女子。  便是我們國家,哪個國王不養着幾個****。  ”

“可是我們的皇後孃娘很漂亮,很聰明,很溫柔啊。  ”侍者不動聲色道。

外國客人搖搖頭,“不過,”他們欣羨道,“這真是一個美麗的童話。  坐擁三千而獨寵一人。  哈。  ”

太始四年,太子妃上官靈產下第二子劉宓。  這也是她最後一個孩子。

轉眼就到了徵和元年。  徵和元年,皇長孫劉越已經八歲。  皇族子弟自幼便得練習騎射。  他的祖父,父親都極擅長於此。  而他表現地也對此極有天分,不到半年就得心應手,瞄上了父親馬廄裏那匹朱縭。

傳說,朱縭是天下第一的汗血寶馬,行走如風,日行千裏,汗下如血,生平只認劉陌一個主人。

博望殿裏,劉陌淡淡的看着自己的兒子,道,“你還太小。  ”

駕馭朱縭那樣的烈馬,還太危險。

“可是,”劉越不服氣道,“父親八歲的時候,已經在做什麼了呢?”

劉陌怔了一怔,他八歲地時候啊。  他在這博望殿做了太多年儲君,已經漸漸忘了少年時的崢嶸時光。

那還是比如今的劉越還要小的年紀,他不知道這個世上誰是他的父親。  與孃親妹妹相依爲命。

後來,他知道了,他的父親,是大漢最尊貴的那個人。

可是,那又如何?再尊貴,他也只是拋棄他們母子三人的人。  他怕見孃親的淚,所以不肯原諒讓孃親哭泣的那個人。

那半年,他跟着母親走遍大漢地河山,私心裏希望不要有回到長安城地那一天。  可怎麼可以呢?早早還在那裏。

於是,還是走回這座牢籠。

在長門宮裏第一次面對自己的生身父親。  他方驚覺,他們是那麼肖似。  劍一般飛揚地眉。  銳利地眸光,以及,紙般薄的脣。

不同的是,他的銳利,終年隱藏在溫和的笑容中。  而父皇的銳利,卻張揚出來,凜冽的像出了鞘地劍。

他已經是這個世上擁有最大權勢的人。  不需要掩藏他地銳利。

見了父皇之後,他承認父皇是一個好的君王。  在他的治理下。  大漢國泰民安,威加四海。  但他不是個好父親,更不是個好夫君。

一個好的夫君,不會這樣傷害深愛他的妻子。

他亦曾見過衛子夫,想不通那個蒼白的女子有什麼好,會讓父皇當年捨棄母親選她。

後來,漸漸懂了。  他亦漸漸玩弄權術玩弄的爐火純青。  分寸不失毫釐。  可是在心裏某個地方,還是謹記着孃親當年地教導,相信一些美好的存在。

孃親當年是如何教導他的呢。  不是不愛他,卻還是忍痛送他遠行。  因爲,沒有見過天地廣闊,不肯收心建造家園。  沒有親自歷練,不能真正成長。

所以。

他微微一笑,道。  “既如此,你就去吧。  ”

劉越歡呼一聲,道,“謝謝爹爹。  ”

“慢着。  ”他吩咐道,“讓何公公看着,小心些。  ”

而父皇。  當年是如何看他的呢?

他不曾思慮過這個問題,卻在面對着自己的兒子的時候,忽然有了些了悟。

那是從他骨血裏延出的一脈,他總是盼他好,盼他日後能繼承自己的功業,發揚光大。  卻因爲利益地牽扯,永遠不能親近。

他們父子,共同的維護着那兩個女子,或者說,深愛着她們。  可是。  他們彼此。  卻不得不相互提防。  這樣的關係,畸形卻持續了數十年。  彼此都認爲。  只最適宜的方式。

劉陌微微的低下頭去,淡淡一笑,以前的事無可追回,但,他不希望,這樣冷漠地父子關係,在他和他的兒子之間,繼續延續下去。

朱縭被牽出馬廄的時候,有些感動。  它的主人太忙碌,很少有機會騎着它任意奔馳。  博望殿的馬廄雖繁華,它卻有些焦躁。  更何況,在前來的華服男孩身上,它聞到了與主人有些相似的氣味,溫馴的任他騎着。

養馬的宮人嘖嘖稱奇,道,“這汗血寶馬素來不讓人碰的,居然服皇長孫殿下。  殿下果然宏運澤長。  ”

劉越騎在朱縭身上,便極歡喜。  問道,“我皇姐呢?”

“夭翁主在長門殿陪伴皇後孃娘。  ”宮人稟道。

劉越一向肆意慣了地,想像年長自己六歲地長姐炫耀自己騎着朱縭的英姿,便駕馭着朱縭,穿過廣闊地宮廷,繞過假山,一路向長門殿馳來。  驚的身後一衆宮人大聲呼叫,生怕皇長孫騎術不精,一個不小心,撞到了假山亭臺,假山亭臺倒了都是小事,若傷了這位尊貴的殿下,他們就是有十條小命都不夠賠的。

好在,朱縭是最有靈性的汗血寶馬,靈巧的繞過一切障礙,來到長門殿前。  彼時是冬日,難得的出了太陽。  **便着人取了躺椅,坐在殿外篩着太陽。  劉夭取了一冊書,緩緩的爲着**讀着,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瞥見皇祖母面上恬淡的神情。  聽見身後的聲音,回過頭來,見是弟弟,怔了一怔,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劉越在朱縭身上低下身子,漸漸止了興奮的神情,稟神靜氣的看着在冬陽下睡去的祖母。  祖母今年到底多大了呢?他在心中疑惑道。  皇爺爺漸漸都老了,皇祖母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比起自己的孃親大不了多少。

陽光照在**臉上,溫暖而寧馨,那麼美麗。  身爲皇長孫,劉越自然見慣了美人,他的母親,姑姑,姐姐,甚至未央建章來來往往的宮女,哪個不是容顏出衆?就是皇祖母,平日也是常常見面的。

可是,在這個冬日裏,他窺見了另一種境界的美麗,不在於容顏。

後來,他因爲今日的莽撞,被父親責罰禁閉。  父親說,也是在今日,若是早些年,縱然是皇子,在建章宮裏如此肆意駕馬奔馳,皇爺爺定會要了所有隨行宮人的命。  他也遠遠不止關禁閉這樣簡單。

至於這樣無情麼。  他在心裏嘀咕。  如今的建章宮,很好很好。皇爺爺對他們孫輩也都慈愛。  但,他忽然想起傳說中那個被永遠禁閉在北宮的叔叔,硬生生的打了一個冷顫。

可是,當時,他安靜的下得馬來,陪姐姐陪在皇祖母身邊,直到皇祖母醒來。

蜷在皇祖母腳下的雪烏抬起頭來,用一雙精靈的眼珠打量了他片刻,又瞅見不遠處的朱縭,搖搖尾巴,嗖的一聲竄出去,落在朱縭頭頂上。  朱縭長嘶一聲,前蹄人立,欲將雪烏掀下來。  然而雪烏太輕盈,如何輕易掀了下來,反而驚醒了**。

“皇祖母,”劉越便瞪了朱縭雪烏一眼,愧疚的望回來,道,“是孫兒不好,讓朱縭吵到你了。  ”

“沒事。  ”**微笑答道,看着朱縭雪烏嬉鬧,明明一大一小,一紅一白,一似火一似冰,片刻間竟相處的極融洽了,看起來,分外和諧。

徵和三年夏,漢軍滅車師。

徵和紀年後,劉徹改元後元。  這便是漢武一朝最後一個年號。

後元元年,帝後行幸甘泉,侍衛長馬何羅隨行,欲叛變行刺帝王,爲悅寧公主夫婿金日單察覺,當場擒獲。  帝怒,誅殺馬何羅九族,封賞金日單食邑千五戶。

那****,陳**依在劉徹懷裏,止不住絲絲恐懼泛上心頭。  她不是恐懼馬何羅的叛變,而是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夫君已然白髮蕭蘇。  他們在這塵世間已經活了太多年,上蒼要收回它的恩旨了。  這個陪伴在她身邊這麼多年的男人,要離開她了,用死亡的方式,再無挽回。  她想要否定那個事實,可是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她不想他離開自己身邊,可是她沒有辦法。

在自然的衰老面前,再高明的醫術,也無能爲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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