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廟中盟誓定約,當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的諾言許下之後,兩人的關係頓時便是突飛猛進。
在尾生廟中盤桓了許久後兩人方纔離開,重新走上人來人往的長安街頭,林子月臉上有着不加掩飾,也不想掩飾的濃情蜜意;葉易安雖然因爲性格的緣故顯得持重些,但其每一看向林子月時眼眉間的溫柔卻是情意深深深幾許,無形間使素來冷硬堅韌的他多了幾分別樣的柔和。
可惜,歡樂的時間總是不夠,總是太短。當葉易安將林子月送回到玄都觀前時已是月上柳梢,似乎只是眨眼間的功夫,一下午的時間就沒有了。
“進去吧,十天之後我一定早早的就來尋你,到時你要去哪兒,我都陪你去”,然則,當葉易安剛一轉身離開,身後卻又響起了腳步聲,卻是林子月又追了上來。
“我再送送你”簡單的話語中有着太多的依依不捨。
“傻丫頭”葉易安口中輕嘆的同時,已伸出手去無聲的握住了林子月的手。
萬人叢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林子月歪着頭一笑,屈起一根手指在葉易安的手心裏輕輕撓動不休,地上,兩人被月光拖出的影子早已渾融如一,再分不出那個是你,那個是我。
你送我,我送你,來來回回了兩三遭之後,這場艱難的送別才最終結束。定情之日,正值情濃之時卻不得不分開,委實太殘酷。
這一夜,下午發生的一切不受控制的在兩人腦海中不斷回放,閃現;這一夜,兩人如人間世中一切甜蜜的情侶一樣,又不約而同的失眠了。
儘管如此,第二日天色微明時葉易安便已起身,梳洗罷,離了明經堂前往李博士的終南草廬。
走在晨曦下別樣秀美的山中小徑時,葉易安還不時會想起林子月,想着改日定要與她同遊此一名山。
但當李博士草廬遠遠在望,那個總是一副怏怏病容,滿身森寒的虛可浮上腦海之際,恰如兜頭吹來了一股陰風,葉易安心中的綺思自然消散的乾乾淨淨。
調整着心緒,踏進草廬的那一刻,熟悉的葉易安又回來了。
草廬內沒有見到虛可道人,李博士端坐於書房之中,面前整整齊齊的擺放着各式古文字的拓片,顯然是正在做着鑽研的工作。
“已經十天了!”見葉易安進來,李博士欣然起身,活動手腳並輕輕的按壓着眼眉,一併將葉易安引到了茅廬外榆蔭下的石幾前。
兩人坐定之後,葉易安將早已準備好的拜師禮進呈上來,“雖言治學需勤,但老師也莫要太辛苦了,當以保重身體爲先”
李玉溪擺擺手,自有侍奉的老僕前來收走這些師禮,隨後他也未再多說什麼閒話,破口便問課業之事,考察就這樣無聲無息的開始了。
葉易安本有《五經正義》的基礎,且當年跟隨葉天問打下的基礎還挺堅厚。過去十天裏也着實下了功夫,並不懼於考校。
青山秀色之中,榆蔭籠罩之下,兩人一問一答,不時有誦經之聲朗朗而出,爲這一片清麗山水點染上幾分淡淡的書卷氣息。
玄都觀繼來院中,駱天賜的心情很不好。早課時他已委婉的打探過,林子月昨夜回來的時間很晚,兩年多了,這樣的情景在她身上還是第一次出現。
愈發影響到他心情的是,今日早間的晨課中林子月可謂是神采飛揚,眉眼間的喜悅之意濃郁的簡直要流出來。
能讓一個修行者如此形諸於色,這該是怎樣的歡喜?
到這時,駱天賜即便是個傻子也知道林子月突然變化的原因在昨天下午那個無名小子身上。
腦海裏一浮現那小子眉目俊挺的臉,駱天賜的心情便愈發的壞了。
正在這時,觀中一個相熟的道人溜溜達達的走了進來。素有城府的駱天賜雖然心情不好,臉上卻沒顯現出來,對道人的接待殷勤依舊。
兩人邊品呷着最爲上品的蒙頂石花邊隨意閒聊,駱天賜明知這道人無事不登三寶殿,卻絕不主動開言相詢。閒話了許久之後,還是那道人先忍不住的提起了幾味藥石。
這幾種藥石皆是難尋之物,即便放在修行界中也算貴重。聞言,駱天賜沉吟良久後說出了一連串難處,其形色誠摯,言語懇切,容不得人不相信。然而就在道人臉上的失望已形諸於色時,他卻突然一轉口風,應承下此事來。
這種與人交往時的小手段原本並不出奇,但在駱天賜爐火純青的演繹下,加之這道人常在觀中心思相對純淨些,竟然未曾看透,心中大定的同時,對面前這個散修界弟子愈發的好感大增。他卻不知這本就是駱天賜在繼來院中常用的手段,似這等的小手段他還有很多,便是憑藉於此,他在繼來院乃至玄都觀都搏下了極好的人緣。
數年下來,這道人也知駱天賜其人言出必踐,舉凡他答應的必定會做到。心事大定之後,他便也影影綽綽的說出了一個消息。
關於林子月得人青眼,行將拜師的消息。
看道人說此事時似笑非笑的神情,顯然是早已知道駱天賜對林子月的用心所在,原本還存着藉此噱笑之心,無奈駱天賜年紀雖然不大,心思卻比道人更深,竟至於讓道人的這番心思盡數落到了空處。
應付完這個討人嫌的道人後,駱天賜的心情一發壞到了極處。真是沒想到啊,林子月居然能博得那位的青眼——舉凡對玄都觀略知一二之人誰不知道那位素來眼高於頂,能入其法眼可謂難上加難。
不行,絕不能讓林子月成爲那位的入室弟子,否則……
正當心情差無可差的駱天賜繞室踱步思慮良方之時,一個眉眼清秀的小道童叩門而入,通傳知客堂內有人請見。
繼來院中規矩很大,不管什麼出身都不得帶長隨入內,駱天賜亦不例外。
來到知客堂,見請見的正是昨日剛剛分別的長隨頭領,兩人到了一處偏僻所在後,那長隨頭領也無多話,徑直從袖中取出一張畫像遞過。
駱天賜接過畫像打眼一看,畫中人正是昨日伴在林子月身邊的男子,當即眉眼一挑看着長隨頭子。
“少主,昨日隨在林姑娘身邊的這人名喚葉易安,巧的很,他也正是紫極宮在襄州的線人,如今襄州散修界的實際執掌人”
道破葉易安的身份後,長隨頭子又說起了昨日接令之後如何即刻派人前往襄州,如何殫盡竭慮摸出葉易安的根底並繪像,又如何星夜兼程的將繪像送回……
只是這番大表忠心與能力的話駱天賜全沒在意,此時此刻,他之前所有的壞心情都隨着這幅畫像的到來一掃而空。
駱天賜已沒有心情與長隨頭子再多廢話,打發了他之後,迴轉到繼來院房中思慮良久後先是尋到之前那道人一番耳語,隨後又往管理他們這等人的執事道人處請了假。
準假出了繼來院,駱天賜未帶一人悄然出城直奔終南山。
這還是駱天賜第一次主動來尋虛可,當他將葉易安的畫像攤開在書幾上時,分明感到草廬中的空氣瞬間森寒到幾乎要落雨成冰的地步。
而虛可乍見畫像時眼中閃現出的利芒更是比冰鋒冷十倍百倍。
自始至終,虛可未發一言。出了草廬遠遠離開之後駱天賜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繼而無聲一笑。
圍繞林子月的兩個棘手難題都已迎刃而解,這一刻,駱天賜心中的暢美難以盡言,就連眼前的終南山水似乎都增添了十分麗色。
當駱天賜悠然下山時,李博士對葉易安的考校亦已結束,這位在士林中被尊稱爲玉溪公的前國子學五經博士對於考校的結果異常滿意,是以居然異常難得的在考校之後與門下弟子圍爐品茗閒話。
閒談之中,葉易安有意無意的問起了老師近來對文字學鑽研的進展。孰料一提及此事頓時引來李博士一番長吁短嘆。
其嘆息的對象是字聖許慎,嘆息的根由正是那本公認的輝煌鉅製《說文解字》。這本文字學的集大成之作實在太成功了,就如同一座巍峨大山擋在李博士面前,使其再難有大的突破。
而以李玉溪的心性以及在士林中的身份,既然在文字學上花費了偌大心力,焉能甘於只是在許慎劃定的範圍內零敲碎打,而沒有突破?
即便那人是字聖許慎,但作爲當世最爲傑出的大儒學者之一,李玉溪也自有他的驕傲。
但面對如此巍峨大山,要突破談何容易?長吁短嘆到後來,李博士甚至發起了牢騷,感慨字聖其生太早,自己則生的太晚。
就在李玉溪慨嘆最盛之時,葉易安從袖中掏出一物輕輕放在了榆蔭下的石幾上,“老師請看”
李玉溪拿起那物,見是一塊泛白的骨片,出於龜甲的骨片材質極好辨認。對此心意難平的他初時並未太在意,但當其看到龜甲上點點劃劃的花紋之後,“咦”的一聲,表情頓時凝重起來。
這片一望便知是極古的龜甲殘片上有着七八團緊湊的花紋,這些花紋一看便知絕非是天然生就,而是人力以銳器刻畫的結果。
龜甲殘片上的花紋佈列整齊,筆畫之間透出一股悠遠的蒼勁古樸。李玉溪近乎癡迷的將這七八團刻紋凝視了許久,“此物你從何而來?”
牢騷沒有了,慨嘆也消失的無影無蹤。李玉溪緊盯着葉易安的雙眼中發着光,因心情起伏的太厲害,他的話聲裏甚至帶上了清晰可辨的顫音。
這枚龜甲殘片乃是得自於許公達,當日他與言如意第三次合作時用以作爲樣本的,後來雙方的合作不了了之,但此物卻留在了他處。
也正是那次,葉易安知道這種刻有異常花紋的龜甲獸骨乃是許公達在河北道相州偶得之物,當他正要答話時,驀聽李博士詫然聲道:“好你個虛可,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一點聲息都沒有”
葉易安驀然回望,就見虛可道人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觀其神情,分明是在窺聽兩人的談話。
虛可都已到了身後,自己卻全無感應,他分明是用了極高明的術法以隱匿氣息及丹力波動。
他來了多久?
以他與李玉溪的關係,想來即可來,有什麼必要隱匿氣息及丹力波動?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爲什麼有如此強烈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