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如意的心情更好了,就此輕攏裙裾在湖邊坐了下來,“道門與我聖門自建立之初便紛爭不斷,道門所謂的御魔之戰五百年前就已經開始了。雙方鬥的這麼久,除了正面廝殺之外,其他手段自然也不可免。譬如用間”
葉易安沒有說話,靜聽言如意的敘說。
“這數百年間道門不斷安插人打入我聖門,聖門自然也不例外。林子月的祖父林一哲生於隋末亂世,父母早亡,若非被我外祖偶遇收留必死無疑。他修行天賦並不算上佳,但心性堅韌,知恩圖報,所以很得我外祖看重,收在身邊做了一個小書童,並將他引入了修行界”
言如意說的是林一哲,葉易安卻油然想到了自己,不過這只是心中一轉的念頭。
“後來,我外祖繼任木薩,再難閒雲野鶴四處悠遊,飲食起居以至於安全護衛也盡由總堂親衛接手,林一哲這書童也就沒了用武之地。那時他已長成,便自請要往中原做潛伏的內應。就這樣他又重回關內,起行前就連林一哲這唐人名字也是出自我外祖”
言如意的敘說很平靜也很平淡,卻幽幽然帶來一股沉厚的古舊氣息,“他本是中原人的面孔,再入榆關倒也順利。他最初的打算是想要進入道門,無奈受限於天賦沒能通過道門的測試。此後他在散修界中廣泛交遊,目的本是爲我聖門收集信息,無意間卻搏得急公好義的好聲名和好人緣”
“後來他在鳳歌山偶然發現了這處無主的五行絕地,並且還伴生有陰陽爐。五行絕地可供我聖門修煉之用,至於更爲難求的陰陽爐則可以支撐大傳送法陣的運轉,而襄州本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因爲以上的緣故他就在此長居下來,至於鳳歌山這個門派,不過是潛伏者的一種掩護手段罷了”
說到這裏關於林一哲的部分已經結束,因爲早知道鳳歌山與魔門必定淵源極深,所以葉易安聽完也沒覺得太意外,“十七年前收捕鷹麪人兄弟那一夜,林一哲靈位前的焚香是你燒的吧?”
聞言,言如意稍稍一愣,“你除了心性堅韌之外,最大的憂長就是這細心了。不錯,那三柱香正是我敬獻的,對於聖門而言他是真正的義士”
葉易安對此未予置評,只問道:“後來呢?”
“自決定再入中原以來林一哲就只回過聖門兩次,一次正是爲了鳳歌山,大傳送法陣就是這一次佈設下去的;至於第二次則是兒子出生之後,他的兒子,也就是林子月的父親曾在聖門十年,那林如海的名字同樣是出自我外祖”
塵封已久的祕辛說到這裏,葉易安只覺林中的氣氛都猛然一緊,他疑惑了幾近二十年的祕密終於要揭曉了。
“林如海無論相貌心性皆酷肖其父,頗得家外祖愛重,若非林一哲突然身死,他原本應當在我聖門待的更久”
聽到這裏,葉易安心頭一動,“當年廣元觀清風曾說林一哲是死於御魔之戰……”
“他的確是死於道門所謂的御魔之戰,不過卻是死於背後的突襲,死於清心堂之手。道門清心堂實在不可小覷”
又是清心堂!
“五行絕地與陰陽爐意味着什麼那些散修們或許還不清楚,但道門清心堂卻是知之甚深,早在這兩樣廣爲人知之初,山南東道清心堂就對林一哲起了疑心,調查也就不可避免。雖然他們始終未能拿到確鑿證據,但疑心卻是越來越重”
葉易安點點頭。二十年前鳳歌山頂,前天機谷意圖吞併鳳歌山的那一幕他可謂記憶猶新,當清風插手後,天機谷就曾直指林一哲父子與魔門不清不楚,既然這些散修門派的人都難免心中生疑繼而傳出種種流言,那清心堂若沒有反應纔是真奇怪了。
“那一次所謂的御魔之戰戰況甚烈,林一哲又主動請纓到了一處關鍵之地,爲防止他在陣前生亂,清心堂出了手,又爲了向其他徵召的散修們交代,他就成了奮勇死戰的義烈之士。但林一哲真正的死因林如海卻是知之甚清,身懷殺父之仇,他即請重回鳳歌山。這一次,家外祖是力勸過的,可惜……”
“此後十餘年風平浪靜,直到他成親”
說到這一句時,言如意的話和語氣都太奇怪,葉易安接言道:“莫非林子月的母親……”
“盛氏本就是道門清心堂中人,除此之外她還是玄玉俗家侄女”
這短短一句話中含蘊太多,真可謂奇峯突轉,出人意表。剎那間葉易安想到了很多,譬如當初玄都觀繼來院優秀弟子那麼多,玄玉爲什麼就認準了林子月?再譬如後來林子月心神崩潰之後,爲何駱天賜一去報信玄玉就不惜弄出那麼大陣仗急急來救?那時林子月還並未拜她爲師,兩人之間甚至連師徒名份都沒有。以玄玉當時的反應來看,無論怎麼解釋都牽強的很——原來根子在這裏!
當然,他首先想到的卻是放長線釣大魚,又或將計就計。舉凡像清心堂這樣的所在,素來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這是一段扭曲的婚姻,同牀異夢都不足以形容,當林如海發現盛氏的身份時他並未揭破,只是自此夫妻兩人便相互提防,暗懷殺機”。
想想林子月,葉易安終究忍不住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那林子月……”
“那是林如海還未曾發現盛氏真面目時的一個錯誤,這個女人當真是……夠狠”
話至此處,言如意莫名的沉吟了一會兒後才又繼續說道:“林如海與盛氏這種各懷殺機的日子一直延續到言無心的出現”
言如意說到言無心時比之十幾年前坦然了許多,至少表面上已經聽不出語氣有什麼異常。“這件事情太大,大到縱然所有的潛伏者全部暴露也絕不能讓《太陰真經》落入道門之手。而唯一發現他蹤跡的就是林如海”
這番話中有頗多語焉不詳之處,譬如言無心爲什麼要盜取《太陰真經》?爲什麼別人發現不了言無心的蹤跡,林如海就能?但因爲這些事情不涉林子月,葉易安也就沒問。
以言如意之心思玲瓏,願意說的自然會說,她若不說問也是枉然。
至此,這段隱祕的陳年祕辛已經到了最關鍵的當口,言如意說話的聲音都爲之滯重起來,“那時又是一次道妖與我聖門的大戰,正因爲如此言無心才得以盜經並出逃,雖身負重傷卻被他逃到了中原。隨着這一消息傳開,彼時正在河北道幽州參與戰事的林如海與盛氏卻被道門突然譴回”
“既然當年言無心逃到中原時已身負重傷,爲何最後死的卻是林子月父母?”
“盛氏並非死於言無心之手”
“什麼?”,霎時間葉易安只覺心底最深處陡然湧起一股凍徹心扉的冰寒。
“當時林如海根本無法擺脫盛氏而獨自搜尋言無心,所以當他發現言無心時,盛氏……就必須死”
困惑了幾近二十年的疑問終於揭出最後的謎底——對於當年的林子月而言,林一哲以及林如海夫婦在她心中的地位重到什麼地步葉易安可謂知之甚深,當年在鳳歌山頂,只爲維護林一哲的聲譽她就曾不惜一死,更何況這是她的父母。
一直以來,在襄州散修界眼中夫唱婦隨,宛若神仙眷侶一般讓林子月無比自豪與驕傲的父母。
當年林如海夫婦驟然身死,林子月以十五歲的稚齡獨自扛起鳳歌山,儘管艱難到已經扛不動卻決不放棄,這力量與堅持的根源豈非就是因爲鳳歌山乃是她父母與祖父一手創立的基業。
對於林子月來說這就是她的根,她寶貴到連一絲褻瀆都不能容忍的無雙珍寶。但是殘酷的真相卻將珍寶砸的粉碎,更徹底的掘斷了她的根,掘斷了她所有堅持、力量與信念之源。
不是林子月太脆弱,而是那真相……太殘忍!
答案終於找到了,但得到答案的葉易安卻沒有半點欣喜。一時間亂林內落針可聞,沉默許久之後言如意才繼續着最後的結局,“盛氏死於林如海之手,林如海卻死在了言無心手中,唯一該慶幸的是林如海在臨死之前終將消息傳回了聖門”
“言無心分明重傷……”
不等葉易安的話說完,言如意已明其意,“自始至終,林如海始終能殺言無心,即便是在他被言無心偷襲之後”
如果說之前是殘忍,此刻就是詭異了,這也將葉易安異常紛亂的思緒拉了回來,“爲什麼?”
這次是一段更長的沉默,言如意再開口時,不知是不是葉易安的錯覺,彷彿她的聲音驀然變的飄忽起來,“林如海曾在我外祖身邊一住十年,他與……言無意的母親本就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他知道那個女人對言無心用情之深,他只是……想勸言無心回到那個女人身邊”
言無意與言如意本是血脈同出的姐弟,言無意的母親豈非就是言如意的親孃。這時,葉易安腦海中自然又浮現出當年塞外小谷樓宇中的那個女人,那個舉手投足之間有着無限溫婉,堪稱風華絕代的女人。
不是不能殺而是不願殺!林如海與這個青梅竹馬長大的女人之間又有什麼祕密,以至於他寧願死也不肯殺言如意母親的情郎?
疑惑並未解盡,但言如意卻再沒有要就此多說什麼的意思了。
亂林之中,水晶鏡根據言如意的記憶演化出的江邊沙洲上,葉易安與言如意一站一坐,各懷心事久久無言。
也不知過了多久,言如意驀然起身一步步走到葉易安面前,此時兩人距離極近,言如意的雙眼更是緊盯着葉易安,“十五年前我沒有絲毫脅迫林子月,是她自己來找我追問林如海夫婦之死的真相,葉易安,我問你,我有什麼錯?”
不等葉易安回答,言如意繼又發問,語速明顯加快,“她來之後沒有問到的我一字也沒有多說,凡她所問我都是據實相告,毫無一句虛言。葉易安,你說,我有什麼錯?”
葉易安退後一步,“若非因爲你,林子月又怎會想到要去追問林如海夫婦的真正死因?”
聞聽此語,言如意冷冷一笑,“你終究不是林如海的子女,林子月身爲人子若連父母真正的死因都不得而知,豈不可悲?豈能無愧?”
這時言如意猛然跨前一步,“若此刻林子月就在此地,若她心智恢復,她必不會怪我。葉易安,你又憑什麼因此與我勢成寇仇?”
憑什麼?又是一個憑什麼,但這一回素來詞鋒甚利的葉易安卻不知該如何回應。
爲人子女者卻不知道父母的真實死因,的確算得是可悲,甚至……不孝吧。
言如意與林如海夫婦之死沒有任何關係,甚至對林一哲、林如海還不乏出於真心的敬重。以理度之,即便他是林子月,面對這樣一個人告知了自己父母的真正死因的言如意,他能恨得起來嗎?
可以恨言無心,恨那個女人,恨道門,甚至是恨自己的父母,但恨言如意,憑什麼?
如果連林子月都沒有要恨能恨言如意的理由,那自己又憑什麼以此將言如意視如寇仇?
憑什麼?
葉易安此時的無言以對讓言如意剛纔的沉悶滯重一掃而空,“這口氣憋在我心裏十五年了,今天終於一吐爲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