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易安怎麼跑出來了?他傷那麼重,什麼時候醒的?現在怎麼還能御空?他來這裏幹什麼?那些鼎火修士和護衛又是幹什麼喫的,怎麼沒攔住他?
“回去,快回去!”,面對言如意的疾聲厲喝和手勢,葉易安卻像沒聽到一樣,倒是那些團團環護在他周圍的鼎火修士與護衛們應聲看來,滿臉苦色。
言如意簡直要瘋了!真一觀外形勢危殆,道妖們隨時可能衝出來大反攻,以葉易安現在的傷勢往這裏湊,若碰上反攻,無異於找死!
緊急御空而至,衝着葉易安的鼻子吼着讓他回去也毫無反應,言如意這才注意到葉易安有些不正常,他的臉上有着明顯的異樣潮紅,額頭汗津津一片,這都是身體極度虛弱的明顯特徵。
更異常的是他的眼睛,眼神分明有些發直卻亮的怕人,裏面自有一種別樣的神採閃動。
只看樣子,葉易安不僅是身體,似乎精神也不對了。
葉易安對面前的言如意就像沒看見一樣,只是繼續向前,堅定之意無可阻擋。
“怎麼回事?”,言如意怒問葉易安的護衛統領。
“就在剛纔盟主突然醒了,我們還沒來得及高興盟主起身就往外走,任怎麼勸他也不說話只是要出來,根本攔不住,無奈之下我們也就只能……”
護衛統領苦着臉解釋到這裏猛然頓住,因爲前方的葉易安停住了,就停在距離真一觀一步之遙處。
而後就見御空的他快速飛昇,高度到達與玄苦隔着半個真一觀四目相對時猛然停住,片刻之後他的身體周圍開始散發出耀眼的丹力毫光,脣舌翕張之際,吐出的古怪音符卻顯化成形,居然……毫無阻礙的印進了被隔絕的真一觀內閃電疾風世界。
葉易安此時的古怪讓言如意一愣之後猛然想到了洛陽水殿那夜,想到了她兩人落入安祿山本命神器荒涼世界中的情景,葉易安現在的表現跟當時何其相似?
難倒……
言如意心跳的快要蹦出來,疾命諸護衛馭空團團護住葉易安後她片刻不停的將聯軍最後的生力軍悉數調來,等她完成這些佈置時,高空處的葉易安唸誦仍在繼續,只是手中也與玄苦一樣多出了一冊石卷。
兩份石卷大小樣式看不出絲毫差別,唯一不同的是玄苦是打開了石卷以大真言術唸誦,葉易安則是手捧石卷,至於卷內經文則是從心間默唸出來,似早已爛熟於心。
隨着葉易安的唸誦,情勢開始發生急劇變化,真一觀上空漆黑如墨的天幕明顯打開了一大片,此處再無閃電生滅,唯有如水月色與璀璨星光披灑而下,照進真一觀中,一掃其幽冥地獄的森寒驚怖。
月星輝光灑照的地方不僅沒有了閃電,刀子般尖利呼嘯的狂風也都消失的無影無蹤,隨即在這極小範圍內居然起了雨,雨滴落下衝刷着地上淋漓血跡的同時,凡青石沒有覆蓋到的地方星星點點的綠色以肉眼可及的速度鑽出泥土,茁壯成長。
真一觀內聯軍無暇細觀這些神奇的變化,卻無礙於他們敏感的撤向這處生機之地。一入星月輝光範圍立時電散風消,剛剛還覺無法承受之重的漫天巨壓瞬間什麼都沒有了,一死一生之間反差太大太激烈直讓許多人茫然無措,眼神直瞪瞪的四處搜尋良久才總算聚焦到與玄苦高度相對,面面相對的葉易安身上,聚焦到他手中與玄苦如出一轍的石捲上。
到這時他們才確切的意識到此刻經歷的不是幻覺,這是天機盟主與玄苦大道妖鬥法的結果,是葉易安把他們從煉獄般的險惡處境中拉了回來。
歡呼聲在異常的茫然沉默後轟響起來,裏面夾雜着衆多怪腔怪調與聲嘶力竭的怒吼,與其說它是歡呼還不如說是衆聯軍修士在經歷過生死邊緣後的狂暴發泄。
真一觀外聯軍餘部的歡呼卻是貨真價實,親眼目睹到如此神奇的一幕,聯軍主力也解除了困境,外面這些聯軍沮喪的士氣爲之大振。尤其是那些天機盟衆更是欣喜雀躍,盟主不愧是盟主,力挽狂瀾,砥柱中流,此役之後看那些魔門弟子與道妖誰還敢小瞧我天機盟!
至於聯軍中的魔門弟子,爲眼前奇景目眩神迷的同時葉易安的身影也在他們心中空前高大起來。因爲言如意爲之傾心的緣故,魔門內普通徒衆對葉易安的關注一直聚焦在容貌、風儀上,至於他的能力——連此次聯軍主帥的位子都拱手讓出,爭都沒爭一下,這還用問嗎?
爲此,魔門內部頗有人暗諷葉易安是靠女人喫飯的小白臉,是又一個言無心,而且這種說辭還頗有市場,附和者甚衆。
但現在當聯軍危亡之際,衆人措手時站出來與大道妖正面放對的卻是這個靠女人喫飯的小白臉……同樣是震驚,魔門弟子心中的滋味可要比天機盟衆複雜的太多,但可以確定的是今夜之後,那些個暗諷從此休矣!即便依舊還會有人質疑葉易安是又一個言無心,卻再沒人能夠質疑他的能力與修行境界配不上木薩。
至於團團環護在葉易安周圍的天機盟鼎火修士及護衛們則是極度震驚與疑惑,他們深知葉易安傷勢之重,也就愈發驚異於眼前場面的神異。
當此之時,真一觀內外聚集在一起的修士成千上萬,場面卻是鴉雀無聲,雙方均已罷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葉易安與玄苦身上。
在此之前誰也不會想到此次修行界的大決戰在最高潮時竟然會演化爲兩人之戰,他們鬥法的結果將一錘定音於未來修行界的格局。
真一觀內一半是黑暗中的電閃雷鳴,疾風狂卷;另一半則是光明中的月輝星光、和風細細。光明與黑暗、生機與死亡如此零距離的並存於同一座觀宇內,真一觀似乎突然變成了一個八卦陰陽魚圖,劇烈的反差讓人嘖嘖稱奇的同時甚至有些眼暈。
平復心情再細看一會兒後兩方修士們纔看出異常,觀內的黑暗與光明似乎都在竭力擴張範圍,大道妖與天機盟主的鬥法還在繼續,他們都在力圖擴張自己營造出的小世界的範圍以求將對方吞噬掉,控制面積的大小就是最直觀的結果。
從最直觀處觀察,兩人的鬥法中大道妖明顯佔據着優勢,偌大一個真一觀五分之三的範圍都被如墨的黑暗籠罩着,並不斷向那星輝月光處壓迫擴張。
但星輝月光的光明縮小到一定範圍後卻再不收縮,而是直直的頂住黑暗,其勢恰如初春破土而出的小小青苗,雖天地淫威風雨如磐也無法折斷它勃勃向上的生機。
其間言如意見葉易安稍居下風,想要揮兵殺入真一觀卻再次受阻,即便從葉易安光明的這一方進入也不能夠。
真一觀已經成爲他們兩人營造的世界,其他人根本插不上手,既進不去也出不來,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高空之上,大道妖與天機盟主誰也聽不懂的唸誦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衆人雖不明白他們鬥法的玄奧,但只從這聲聲急聲聲催的誦經聲中也能感覺到鬥法已然到了最後關頭。
就在葉易安與玄苦的誦唸聲如洪鐘大呂在整個齊道山轟然迴響時,真一觀內異變再生,成千上萬的修士只覺眼前猛然一花,再度清晰時真一觀內的黑暗與光明突然同時消失了。
沒有轟然巨震,也沒有燦爛的丹力流波,什麼都沒有,它們就那樣仿似融合般的消失了,閃電疾風沒了,星月輝光沒了,玄苦與葉易安營造出的那個世界徹底沒了,真一觀重回人間,依舊是星月晦暗,似乎剛纔的一切都不存在,只不過是一場幻夢。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雙方都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時卻又不約而同選擇了收縮,神通道人們以樞機院爲中心集結,聯軍這方則是將被困主力接出真一觀。
爲營造絕殺的機會,道門在此前的誘敵深入中損失慘重,否則也不至於讓玄玉都看不下去了,他們戰力本就處於弱勢,再經如此損失又未能將聯軍主力全殲,態勢可想而知。至於此前佔據絕對優勢的聯軍在玄苦發動後的損失之大也遠超最壞的預估。
戰局發展到這一步時雙方都已無力再戰,至少今夜是戰不下去了,所以雙方默契休兵,各整營盤。
言如意親自率人接應聯軍主力全部撤出後總算長出了一口氣,想想此前的絕望到現在猶覺心寒,今晚要不是葉易安……對了,他怎麼樣了?
葉易安又昏過去了,實際上與玄苦的鬥法剛一結束他就如倒空的面口袋般委頓下去,若非身後護衛扶持的及時直接就得從空中摔下去。
這種情況下護衛頭領一點不敢耽擱將葉易安送回了自家大帳,至於聯軍中天機盟事務悉數交由陳方卓處理。
言如意終於忙完安營事宜到達天機盟大帳時,帳外已密密麻麻圍滿了人,都是支撐起整個天機盟運轉的中層執事們,人這麼多卻又異常的安靜,只是氣氛卻沉悶到了極點,他們的眼神裏也有着明顯的擔憂與不知所措的茫然。
天機谷喫掉錦繡盟而成天機盟的時間還是太短,葉易安是絕對的主心骨,如今他一倒下,整個天機盟也就慌了,儘管陳方卓強力奔走安撫,現在看來收效也實在有限。
葉易安還沒死就已經是這個樣子,要是虛月刺殺成功,那剛剛崛起的天機盟瞬間就會分崩離析,更別提什麼聯盟聯軍了——這就是玄苦大道妖的目的所在吧。
見她到來,帳外圍着的天機盟執事們無言分開一條道路,言如意走進帳內,裏面同樣也是滿滿登登的人,鼎火修士、大執事、護衛們都忐忑不安的緊盯着一位面相極其年輕的鼎火修士。
人間世中郎中們越老越讓人信服,修行界中卻是不同,面相越年輕意味着突破靈丹境界越早,專研鼎火的時間也就越長。焦點中的這個面相極其年輕的鼎火修士本是錦繡盟的出身,如今正是天機盟的首席丹鼎。
進去時他正好從葉易安榻前直起身子,言如意見狀停住腳步也如其他人般緊盯着他。
被這麼多人狼一樣盯着,首席丹鼎儘自修行境界高深依舊有些緊張,乾乾的咳了幾聲後道:“盟主生機無礙,性命無憂”
此言一出,本是極靜的帳內一片轟然,很快消息傳到帳外,頓時響起更大的歡呼聲。
言如意長出一口氣,見那首席丹鼎明顯是有話沒說完,當即趁着轟亂疾行到他身側以極低的聲音說道:“閉嘴,有事稍後再說”
首席丹鼎愣了愣後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