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境的靈界雖然斷開了連接,但迷境之外的整個舊日墳場,包括衆多管理委員會和下屬單位的臨時辦公點,全都能夠正常連接靈界。
白真真回到安監局的辦公室不久,便察覺到了靈界中逐漸流傳起來的,關於化神逆伐煉...
玉星寒盯着那兩條消息,指尖在靈界界面上懸了三息,才緩緩點開張羽的頭像——頭像還是那張在萬法大學土木系實訓基地拍的舊照,他站在一座剛澆築完的混凝土拱橋模型前,工裝褲上沾着灰,手裏捏着半截粉筆,笑容裏有種不加修飾的、近乎莽撞的篤定。那時誰也不知道,這雙手後來會簽下映新天洞天的產權移交書,會按在舊日墳場工業開發區管理委員會的首份批文上,更不會想到,此刻這條消息底下跳動的,是昆墟十二層以上纔有的加密靈紋印鑑。
她沒回。
不是猶豫,而是手指剛觸到回覆框,窗外便掠過一道赤金流光——那是幽冥宮調遣的“銜燭使”,翅尖拖着三寸陰火,正貼着下界互助會駐地琉璃瓦疾馳而過。玉星寒抬眼望去,只見那銜燭使腹下懸着一枚青銅符節,符節表面浮着細密如蛛網的裂痕,每一道裂痕裏都滲出暗紅血光,光暈掃過窗欞時,整扇琉璃竟無聲無息化作齏粉,簌簌落進青磚縫裏。
這是“血詔符”。
只有幽冥宮刑律司對七級以上宗務員下達緝拿令時,纔會啓用此符。符未至,氣先蝕;氣所及處,靈界斷連,魂燈自熄,連轉世投胎的引路香都會被燒成灰燼。
可這符節的目標,卻不是她。
銜燭使一個盤旋,徑直撲向隔壁院落——那裏住着剛從一層升上來的外包修士李三炮。此人三年前曾在映新天礦脈做過短期清淤工,檔案裏只記着“參與過第七號屍件轉運流程”,連名字都未錄入主庫。此刻他正蹲在院中石階上啃冷饅頭,忽然抬頭看見赤金流光劈面而來,本能地抬手一擋。那手尚未抬起三寸,整條右臂便如朽木般寸寸剝落,露出森白骨茬,骨茬上還纏着幾縷未散盡的魂絲。
銜燭使懸停半空,腹下血詔符陡然爆開,化作百道血線刺入李三炮眉心。他雙目驟然翻白,口中卻發出非人的嗡鳴:“……映新天……第七號……不是屍件……是活祭……他們把……把‘歸墟臍’埋進了……”
話音戛然而止。
血線猛地收縮,李三炮整個人像被抽去筋骨的皮囊般委頓在地,皮膚迅速乾癟發黑,最後“噗”地一聲輕響,化作一捧帶着焦糊味的黑灰,連魂魄都沒留下半絲殘影。
玉星寒靜靜看着,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三下。
第一下,是確認血詔符真僞——符上裂痕走向與《幽冥刑典·附錄九》記載分毫不差;
第二下,是推演李三炮死前那句“歸墟臍”的含義——舊日墳場最底層有座廢棄的“臍帶井”,傳說通向昆墟初生時的第一縷混沌;
第三下,是算準了張羽爲何偏偏在此時找她。
他要的不是幫手,是刀鞘。
是能把血詔符、臍帶井、太真仙族潰敗後留下的權力真空,全都裹進同一道劍氣裏的刀鞘。
玉星寒終於點開回復框,輸入極短一行字:“舊日墳場,我帶三個人。”
發送前,她頓了頓,刪掉“三個人”,改成“三個活人”。
又刪掉“活人”,只餘“三人”。
消息發出的剎那,她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珏——那是映新天舊部遺物,內刻三百六十五道隱祕靈紋,紋路盡頭,赫然是半枚殘缺的“歸墟臍”圖騰。玉珏表面浮起微光,光暈裏隱約映出張羽站在映新天洞天入口的畫面:他左手持一柄未開鋒的青銅短劍,右手卻按在腰間劍鞘上,鞘口微微震顫,彷彿裏面封着一頭隨時要破鞘而出的兇獸。
玉星寒將玉珏按在額心,低聲道:“燭熠神君,你既已把劍鞘遞到我手上……”
她忽地一笑,笑意未達眼底,“那就別怪我,把鞘裏的東西,先剖開給你看看。”
同一時刻,舊日墳場迷境廢墟上空,十二道金橋橫貫天際。橋身由純金熔鑄,卻無一絲煙火氣,反而浮動着冰晶般的寒芒。每座金橋盡頭,都立着一位身披玄甲的正神,甲冑縫隙裏滲出縷縷青煙,煙中浮沉着無數細小的人形——那是被強行拘來的魂修,在金橋靈壓下連哀鳴都發不出,只餘下意識在煙中掙扎扭曲。
狂天傾立於中央金橋之巔,手中託着一方墨玉硯臺。硯臺無墨,卻不斷湧出粘稠黑液,黑液落地即化爲蠕動肉芽,肉芽相互纏繞,漸漸凝成一座巴掌大的微型墳場模型。模型裏,七座墓碑依次亮起,碑文卻非姓名,而是七個不斷跳動的數字:
【7124】
【9836】
【10201】
【13547】
【15889】
【18923】
【20000】
“第七碑,該填誰的名字?”狂天傾指尖輕點最後一座墓碑,聲音不高,卻讓十二座金橋同時震顫。
下方廢墟中,數十名魂修正跪伏在泥濘裏,額頭緊貼地面。其中一人忽然抬頭,正是映愛昆——他左眼已換爲一隻泛着幽藍微光的機械義眼,義眼深處,無數數據流瀑布般傾瀉而下,最終匯聚成一行猩紅小字:【檢測到歸墟臍共鳴頻率,匹配度99.7%】。
映愛昆喉結滾動,嘶啞開口:“啓稟正神……第七碑……該填‘張羽’。”
話音未落,十二座金橋齊齊崩斷半截!斷裂處噴出灼熱白氣,氣中顯出無數虛影——有太真仙族長老跪地求饒,有萬法宗器靈派執事割腕獻祭,甚至還有輪迴集團某位仙帝分身,正親手將一枚金色符印,按進映新天洞天的山門石縫之中。
狂天傾卻看也不看那些虛影,只盯着映愛昆那隻機械義眼,忽然問:“你這義眼,誰給裝的?”
映愛昆渾身一顫,機械義眼瞬間過載,爆出一串電火花:“是……是‘荒牛一系’的技師……說能幫我監控歸墟臍波動……”
“荒牛……”狂天傾喃喃重複,忽而仰天大笑,“步淵歸啊步淵歸,你家那位大小姐,怕是還不知道,她親手送進墳場的刀,早被人淬了三次毒——第一次淬在張羽的洞天契約裏,第二次淬在映愛昆的義眼裏,第三次……”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浮現出一枚半透明的蠶繭,繭中蜷縮着一具微縮人形,面容赫然是張羽,“淬在這‘歸墟臍’的本體上。”
蠶繭微微搏動,彷彿一顆活的心臟。
就在此時,遠處廢墟邊緣傳來一聲清越劍鳴。
一道素白衣影踏着碎石飛來,足下未沾半點塵埃,手中長劍卻拖着長達三丈的血色劍氣——那血氣並非殺意所凝,倒像是活物般蜿蜒遊走,在空中留下道道暗紅軌跡,軌跡交匯處,竟隱隱浮現“極情劍道·愛宗篇”的篆文。
白真真。
她身後跟着兩名天劍門修士,一人扛着半截斷裂的鎮山碑,碑上刻着“天劍門基建處·第十一工程隊”;另一人則抱着個銅皮箱子,箱蓋縫隙裏,漏出幾截泛着金屬冷光的機械指骨。
狂天傾眯起眼:“天劍門也來分一杯羹?”
白真真劍尖斜指地面,血氣凝成一朵蓮花,蓮心緩緩綻放,露出裏面一枚青玉珏——正是玉星寒那枚的孿生之物。
“不。”她聲音平靜,“我們來收債。”
“張羽欠天劍門三件事:第一件,他在萬法大學用天劍門的劍譜改良了混凝土配比,省下三千萬仙幣;第二件,他把映新天洞天的地脈圖紙,無償提供給天劍門基建處,讓我們的劍冢遷移工期提前了兩年;第三件……”白真真忽然抬眸,目光如劍刺向狂天傾,“他答應過我,舊日墳場重建的第一塊奠基石,必須由天劍門鑄劍師親手鍛打。”
她身後扛碑修士轟然將鎮山碑砸進地面,碑底裂開一道縫隙,湧出滾燙岩漿——岩漿中浮沉着無數細小劍胚,每柄劍胚上,都烙着天劍門獨門火印。
狂天傾面色微變:“你們要建劍冢?”
“不。”白真真劍尖輕挑,血氣蓮花倏然炸開,化作漫天赤雨,“我們要在墳場底下,建一座‘活劍冢’。”
“所有被太真仙族害死的魂修,他們的怨念、執念、未盡的願力……都會被劍氣牽引,注入這些劍胚。等七千柄劍成形之日,就是舊日墳場真正甦醒之時。”她頓了頓,血雨落在肩頭,竟蒸騰起縷縷青煙,“到時候,誰想坐穩開發區管理委員會的位置,得先問問我這七千柄活劍答不答應。”
狂天傾沉默良久,忽然問:“那你呢?你算什麼?”
白真真收劍入鞘,轉身欲走,裙裾掃過地上未乾的血跡,留下一道蜿蜒紅線:“我?我只是來送請柬的。”
“請柬上寫着——”她頭也不回,聲音隨風飄來,“舊日墳場重建奠基禮,恭請各位……活人赴宴。”
話音落處,她身後銅皮箱子“咔噠”彈開,箱中哪是什麼機械指骨?分明是一排排嶄新的魂修身份玉牌,每塊玉牌背面,都用硃砂寫着同一個名字:
張羽。
而正面,則刻着不同職級:
【舊日墳場工業開發區管理委員會副會長】
【映新天血脈力量代持者】
【昆墟改革先鋒代表】
【天劍門特聘基建顧問】
【萬法宗第十四層宗務督導】
……
最後一塊玉牌最厚,硃砂字跡猶帶溼氣,尚未乾透:
【歸墟臍·守門人】
玉星寒收到白真真傳來的影像時,正坐在下界互助會屋頂。她將影像反覆看了七遍,第七遍時,指尖忽然劃過虛空,在靈界中勾勒出一張殘缺地圖——地圖中心是舊日墳場,四周卻用血線標出十三個紅點,每個紅點旁都注着一行小字:
【步家產業:魂修培訓基地】
【輪迴集團:臍帶井維修站】
【天劍門:劍冢地質勘探隊】
【幽冥宮:血詔符補給站】
……
當畫到第七個紅點時,她手腕一頓,墨色線條戛然而止。那紅點位置,赫然是映新天洞天入口。
她盯着那空白處看了很久,忽然取出一枚生鏽的青銅鑰匙——鑰匙齒痕歪斜,像是孩童隨手刻就,卻在末端刻着一枚小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張”字。
玉星寒將鑰匙按在地圖空白處,輕聲道:“張羽,你既敢把鑰匙塞進我手裏……”
她指尖用力,鑰匙應聲而斷,斷口處迸出一星幽藍火苗,“那就別怪我,用這把斷鑰匙,捅開你藏得最深的那扇門。”
此時,舊日墳場地下三千丈,一座被遺忘的古老祭壇正在緩緩震顫。祭壇中央,七根石柱圍成圓陣,柱身上刻滿早已失傳的“歸墟臍”咒文。此刻,其中六根石柱頂端,各自懸浮着一枚玉牌——正是白真真箱中那批玉牌的原型。
唯獨第七根石柱空空如也。
但就在玉星寒折斷鑰匙的同一瞬,第七根石柱頂端,悄然浮現出一枚青玉珏。
玉珏表面,映出張羽此刻的側臉。
他正站在映新天洞天最高處的觀星臺上,左手握着那柄未開鋒的青銅短劍,右手卻緩緩抬起,指向北方——那裏,正是萬法宗主峯所在的方向。
而在他腳下,整座洞天的地脈正發出低沉嗡鳴,彷彿一頭沉睡萬年的巨獸,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叩響它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