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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利宗利仙,朕甚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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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險的一層嗎?”

結束了和張翩翩的通話後,張羽的腦海中回想着張翩翩提供的情報,心中暗道:“結合輪迴集團,還有姐姐提供的信息,綜合來看的話……恐怕16層,確實就是萬法仙帝想讓我去的地方了。...

林小滿蹲在青石階上,數第七遍螞蟻爬過鞋尖。

鞋是去年臘月裏娘用舊棉襖拆了三層絮、裹着槐樹皮碾碎混泥漿糊成的,硬得像塊板磚,左腳趾頭位置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撲撲的腳指頭——指甲蓋泛黃,邊緣翹起,沾着洗不淨的泥垢。他沒去碰,只盯着那隊螞蟻,排得筆直,扛着半粒發黴的米糠,往山門右側第三棵歪脖子松樹根縫裏鑽。松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的筋絡,樹幹上斜斜刻着兩道舊痕:一道深,一道淺,淺的那道還滲着暗紅血痂,是上個月他被執事長老用戒尺抽出來的。

山風捲着松針掠過耳際,帶着一股陳年香灰味兒。

遠處“聽雲閣”檐角銅鈴叮噹響了三聲,短促,沉悶,像誰喉嚨裏卡着痰咳不出來。林小滿眼皮一跳,知道那是內門弟子晨課結束的信號。果然,不到半盞茶工夫,七八個青衫少年踏着雲梯步下來,衣襬上繡着銀線雲紋,腰間懸着玉牌,正面刻“玄霄宗”三字,背面雕着各自名諱與靈根品級。最前頭那個叫謝硯之的,手裏拎着把烏木摺扇,扇骨上嵌着三顆米粒大的青晶——那是下品靈石磨的,市價三十兩銀子一顆,夠買三畝薄田。他路過時連眼尾都沒掃林小滿一下,倒是身後一個圓臉弟子腳下一滑,差點踩進林小滿面前那攤積水裏,慌忙提氣躍開,水花卻還是濺溼了林小滿褲腳。

“晦氣。”那人皺眉嘟囔,“怎麼哪兒都有掃地的。”

林小滿沒抬頭。他摸了摸袖口——那裏縫着三枚銅錢,是昨兒擦完藏經閣第三層地板,管事嬤嬤賞的。銅錢邊緣磨得發亮,其中一枚還缺了小半個“通”字。他數到第八遍螞蟻時,聽見背後傳來熟悉的、拖沓的腳步聲。

“小滿啊——”

聲音沙啞,像砂紙蹭過朽木。林小滿立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低頭:“趙伯。”

趙伯是山門雜役房的老瘸子,右腿齊膝以下空蕩蕩,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柺杖,左手拎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沿上糊着乾涸的黑褐色藥渣。他咧嘴一笑,牙全掉光了,只剩粉紅牙牀:“今兒‘枯骨崖’那邊又塌了一截,掌刑堂催着人去清石渣。你小子手腳利索,跟老瘸子走一趟?”

林小滿喉結動了動,沒應聲。

趙伯也不等他答,柺杖往地上一頓,震得青石縫裏幾隻螞蟻倉皇四散:“不去也行。反正昨兒夜裏‘靈犀坊’來人了,說後山那片‘斷魂藤’瘋長,纏死了三頭巡山靈犬,還咬斷了兩根傳訊符竹。管事說……誰要是能在日落前把藤蔓全砍了、燒乾淨、灰燼埋進寒潭底,就賞十兩銀子,外加……”他故意頓了頓,渾濁的眼珠斜睨着林小滿,“……半塊‘凝神膏’。”

林小滿指尖猛地一縮。

凝神膏——玄霄宗外門弟子每月配發的下品丹藥,一盒八粒,能壓住靈根躁動,讓初學者勉強引氣入體。他上回領到的那盒,三天前就喫完了。昨夜打坐到子時,丹田裏那點微弱的氣感突然亂竄,像條發狂的蚯蚓頂着肋骨來回拱,疼得他咬破舌尖纔沒喊出聲。今早照例去丹房領新藥,管事直接甩過來一張紙——上面墨跡未乾:“林小滿,靈根駁雜,引氣滯澀,凝神膏暫停發放,待驗明根骨再議。”

驗明根骨?

他五歲測靈根那天,掌刑堂執事用測靈石照着他額心一貼,石頭只泛出豆大一點灰霧,執事當場嗤笑:“雜靈根,三品下,廢得透透的。”後來十年裏,他掃過藏經閣七百二十遍地,擦過煉丹爐三百一十四次灰,替內門弟子洗過五百零三雙臭襪子,換來的只有三枚銅錢、半塊餿饅頭、和一句句“廢柴”“賤命”“莫髒了宗門風水”。

“趙伯,”林小滿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片落葉,“斷魂藤……有毒。”

“毒?”趙伯嘿嘿笑了兩聲,唾沫星子噴在碗沿藥渣上,“那是對你們這些嫩骨頭毒。老瘸子當年在枯骨崖底下刨了三年礦,喝過蛇涎,嚼過屍苔,斷魂藤汁液抹在傷口上,還能止血呢。”他忽然壓低嗓音,柺杖往林小滿小腿肚上輕輕一撞,“再說……你真信,那藤蔓是自己瘋長的?”

林小滿瞳孔驟然一縮。

趙伯沒再說話,只把陶碗塞進他手裏。碗底溫熱,藥渣底下壓着一截拇指粗的枯枝——表皮皸裂,佈滿暗紅斑點,斷口處滲出粘稠乳白汁液,氣味腥甜,像腐爛的荔枝。林小滿認得這東西:斷魂藤幼枝。可這枝子不該出現在這兒。按規矩,所有斷魂藤殘株必須當場焚燬,灰燼押送寒潭,由執法弟子親自沉潭,絕不可離手。

他抬眼看向趙伯。老頭正慢悠悠往山下走,柺杖敲擊青石,嗒、嗒、嗒,節奏古怪,分明是《玄霄入門心訣》裏“引氣三轉”的拍子。

林小滿攥緊陶碗,轉身往山後走。

後山禁地界碑歪斜插在泥裏,碑上“斷魂崖”三字被雷劈過,焦黑龜裂。越往裏走,空氣越沉,陽光被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濾成慘白,草葉上覆着薄薄一層灰霜,踩上去簌簌作響,像踩着無數枯蝶翅膀。斷魂藤果然瘋了——不是尋常藤蔓攀援,而是整片整片從巖縫裏炸出來,粗如兒臂,表面密佈倒刺,刺尖掛着紫黑色黏液,正緩緩滴落,在地面腐蝕出嘶嘶白煙。三頭靈犬屍體橫在藤叢中央,皮毛焦黑蜷縮,脖頸處被藤蔓絞出深可見骨的環狀勒痕,眼眶空洞,眼珠不知被什麼啃得乾乾淨淨。

林小滿放下陶碗,從腰後抽出那把鈍得砍不斷柴火的鐵鐮。鐮刃鏽跡斑斑,唯一鋒利的是他自己用山澗碎石磨出來的半寸刀尖。他沒急着動手,先蹲下,撕開靈犬腹側尚未腐爛的皮肉——皮下沒有淤血,肌肉紋理卻詭異地扭曲着,像被無形的手擰過麻花。他又掰開犬齒,舌根處赫然嵌着半粒芝麻大的黑點,正隨呼吸微微搏動。

是蠱。

林小滿後頸汗毛豎起。玄霄宗嚴禁私煉蠱蟲,違者剝皮抽筋,魂魄鎮於鎮妖塔底。可這黑點分明是“牽絲蠱”的幼蟲——專噬活物精氣,令其癲狂自戕,死後屍身反哺寄主。他曾在藏經閣最底層偷看過半頁殘卷,《百蠱圖鑑·佚篇》,上面畫着這東西,旁邊硃批小字:“此蠱無解,唯斷魂藤汁可抑其躁。”

所以……藤蔓不是瘋長,是被餵養的。

他猛地抬頭,望向崖頂。那裏本該有座廢棄的“觀星臺”,十年前塌了,如今只剩半堵殘牆。牆縫裏,幾點幽綠微光正一閃一滅,如同毒蛇吐信。

林小滿抄起鐵鐮,一刀劈向最近的藤蔓主幹。

鐮刃入藤,沒發出預想中的脆響,反而像砍進一大團浸透冷水的棉絮。藤蔓劇烈抽搐,斷裂處噴出大量乳白汁液,濺到他手背上,灼痛鑽心。他咬牙甩手,汁液卻如活物般順着毛孔往裏鑽,皮膚瞬間泛起蛛網狀青痕。眼前一黑,耳邊響起細碎嗡鳴,彷彿有千百隻蟬在顱內振翅——

“別動。”

一道清冷女聲劈開嗡鳴。

林小滿踉蹌跪倒,看見一雙素白繡鞋停在眼前。鞋面用銀線勾着半朵未綻的雪蓮,鞋尖沾着幾星新鮮泥點。他艱難抬頭,對上一雙眼睛。

那女子穿玄色廣袖袍,襟口繡着極淡的雲紋,腰間束着條灰撲撲的舊絛帶,末端垂着枚磨損嚴重的青銅鈴鐺——鈴舌斷了,只剩空殼。她面容很淡,不是蒼白,而是像宣紙上洇開的墨色,眉目輪廓都透着股將散未散的虛浮感。最駭人的是她左手——整條手臂纏滿黑鱗,鱗片縫隙裏鑽出細如髮絲的藤蔓,正緩緩蠕動,末端探出猩紅小口,吸吮着空氣中飄散的斷魂藤汁液。

“你中了‘蝕心瘴’。”女子開口,聲音像冰珠滾過玉盤,“再拖半柱香,心脈就爛成蜂窩。”

林小滿張了張嘴,喉嚨裏只冒出嗬嗬聲。

女子沒再看他,轉身走向崖邊殘牆。她步子很輕,裙裾拂過藤蔓,那些暴戾的枝條竟紛紛退避,彷彿畏懼某種氣息。她在牆根停下,蹲身,手指插入泥土,輕輕一摳——整塊青磚應聲而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洞裏爬出一隻巴掌大的甲蟲,甲殼漆黑油亮,背脊上天然生着三道金紋,形如古篆“玄”字。

“玄甲蠱。”女子指尖一彈,甲蟲振翅飛起,懸停在林小滿額前,“它吸走你血裏瘴氣,但會咬你三口。疼,忍着。”

話音未落,甲蟲已俯衝而下。第一口咬在眉心,林小滿腦中炸開一聲悶雷,眼前浮現出五歲那年測靈根的場景——不是掌刑堂執事那張油膩的臉,而是另一張模糊的側影,穿着同樣玄色袍子,袖口也繡着半朵雪蓮,正把一塊溫潤玉石按在他天靈蓋上……

第二口咬在左腕,他看見自己七歲那年,在柴房角落舔舐凍瘡潰爛的腳趾,窗外閃過一道黑影,影子裏伸出一隻手,把半塊烤紅薯塞進他懷裏……

第三口咬在後頸,劇痛撕裂神經,卻有一股清流自脊椎逆衝而上,撞開堵塞的竅穴。他渾身一顫,猛地嗆出一口黑血,血裏浮着細如塵埃的金粉,在慘白霧氣裏閃閃發亮。

女子收回甲蟲,袖口黑鱗悄然褪去,露出底下蒼白手腕。她從懷中取出個小布包,抖開,裏面是幾片乾枯樹葉,葉脈泛着詭異的碧藍。“含住。”

林小滿依言咬住,苦澀腥氣直衝鼻腔。他緩過一口氣,啞聲問:“您……是哪位長老?”

女子搖頭,目光掃過他手中鐵鐮:“你這鐮刀,刃口有九處細微缺口,每處都呈弧形,不是磕碰所致。是有人用更硬的金屬,反覆刮削同一位置——在模擬某種刀法起手式。”她頓了頓,“《斬厄刀譜》第一式‘破障’,需以玄鐵爲引,借斷魂藤汁淬刃。你試過三次,最後一次,刀氣崩斷三根經脈,自己包紮的吧?”

林小滿如遭雷擊。

那刀譜……是他三年前在藏經閣鼠洞裏發現的,夾在一冊《山野草木志》殘頁之間,紙頁泛黃脆硬,墨跡被老鼠啃掉大半,只剩些斷句:“……斷厄非斷物,斷念也……藤汁爲引,心火爲薪……”他偷偷練過,每次都在子夜無人時,用鐮刀劈砍後山枯木,刀氣失控時割傷大腿,就用燒熱的銅錢烙傷口止血——這事沒人知道。

“您怎麼……”

“因爲這刀譜,”女子忽然抬手,指向崖頂殘牆,“是我寫的。”

風驟然停了。

霧氣凝滯,藤蔓靜止,連靈犬屍體上爬行的蛆蟲都僵在半途。林小滿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死死盯着女子腰間那枚青銅鈴鐺——鈴身內壁,刻着兩行小字:“玄霄七十二代掌門座下親傳,沈知微。”

沈知微。

三十年前,玄霄宗史上最年輕的女掌門,二十四歲登峯,三十歲閉關衝擊元嬰,卻在渡劫當日,九重天雷劈落觀星臺,屍骨無存。宗門碑林裏,她的名字早已被新任掌門抹去,只餘一道空白刻痕。

“您……沒死?”

沈知微彎腰,撿起他掉在地上的陶碗,吹開藥渣,露出底下那截枯枝真正的模樣——枝節處,赫然嵌着三枚細如毫毛的銀針,針尾纏着幾乎透明的蛛絲,絲線另一端,隱沒在崖頂殘牆的陰影裏。

“死?”她指尖捻起一根蛛絲,輕輕一扯,整片斷魂藤如遭電擊般瘋狂痙攣,“不過是被剝了掌門印,鎖了靈脈,釘在這具軀殼裏,當一株活蠱鼎罷了。”她抬眼,眸中幽光浮動,“而你,林小滿,是這十年裏,第三個能看見我手上黑鱗的人。”

林小滿喉嚨發緊:“爲什麼是我?”

“因爲你的心燈,還沒滅。”沈知微將陶碗遞還給他,碗底藥渣已被震散,露出底下一層暗紅粉末——那是真正凝神膏的碎末,混着斷魂藤汁與玄甲蠱蛻下的甲殼粉,“掌刑堂扣你丹藥,是怕你引氣成功,照見自己靈根真相。你不是雜靈根……”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砸進林小滿耳膜:“你是‘蝕靈根’。天生蝕萬物靈氣,凡修士靠近你三丈內,靈力潰散,法寶失靈。宗門測靈石,照不出蝕靈根,只會顯灰霧——因爲它根本不是靈根,是詛咒。”

林小滿腦中轟然炸開。

難怪他永遠引不了氣。

難怪管事嬤嬤每次發銅錢時,手指都隔着三寸不敢碰他。

難怪謝硯之那柄烏木摺扇上的青晶,每次掠過他身邊,光芒都會黯淡三分……

“那……我娘?”

沈知微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藍布襁褓碎片,邊角繡着歪扭的“滿”字:“你娘不是病死的。她是玄霄宗‘守燈人’,職責是看守蝕靈根血脈封印。十年前,封印鬆動,她剖心爲引,以血肉爲陣,把你靈根鎖進‘枯骨崖’地脈深處——代價是,她魂飛魄散,肉身化灰。”

林小滿渾身血液凍結。

他想起娘臨終前抓着他手腕,指甲掐進他肉裏,反覆唸叨:“滿兒……別修仙……別……找……”後面的話被血沫堵住,再沒說出來。

“找什麼?”他聽見自己聲音嘶啞如裂帛。

沈知微望着崖頂殘牆,目光穿透霧氣,落在那幾星幽綠微光上:“找‘燈’。你娘用命封住的,不是你的靈根……”她緩緩抬起左手,黑鱗再度浮現,藤蔓重新鑽出,“是蝕靈根吞噬的‘心燈’。一盞燈滅,萬靈失序。十年前燈滅,玄霄宗氣運便開始凋零——靈石礦脈枯竭,丹藥效力減半,連護山大陣都漏了風。”

她轉向林小滿,眼中幽光熾烈:“而你,林小滿,是最後一盞燈的燈芯。”

風忽起,捲走濃霧。

殘牆之上,那幾星幽綠微光暴漲,聚成一隻巨大瞳孔,瞳仁裏映出林小滿慘白的臉,以及他身後——整片斷魂崖,所有藤蔓頂端,同時綻開一朵朵血紅花朵,花瓣層層疊疊,中心卻空無一物,唯有一團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漆黑。

沈知微的聲音在風中飄散:“現在,告訴我,林小滿……你想修仙嗎?”

林小滿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手。手背上,蝕心瘴留下的青痕正緩緩消退,露出底下原本的膚色——蒼白,卻隱隱透出極淡的金光,如同晨曦初破雲層。

他慢慢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血珠滲出來,滴在斷魂藤斷裂的傷口上。

滋啦——

那截藤蔓猛地繃直,繼而寸寸爆裂,化作漫天灰燼。灰燼中,一點金芒倏然騰起,如螢火,如星火,如……一豆不滅的燈芯。

林小滿抬起頭,望向崖頂那隻巨瞳,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風聲:

“我想。”

“但我不修仙。”

“我——”

他頓了頓,腳下灰燼翻湧,金芒暴漲,竟在半空凝成一柄虛幻長刀的輪廓,刀身無鋒,卻映着整個斷魂崖的倒影。

“——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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