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陳經理,”助理說道,“我已經跟趙峯叮囑過了,他會按照方案執行,不會出任何差錯。另外,秦淵那邊,我也一直在關注,他現在正在積極籌備參賽裝備,看起來信心十足,絲毫沒有察覺到我們的計劃。”
“那...
張景明話音未落,包廂門口突然傳來一聲低沉而清晰的咳嗽。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輕咳,而是帶着威壓、節奏分明、彷彿敲在人心上的三聲短促停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骨節分明、戴着一枚古樸墨玉扳指的手搭在門框上。緊接着,一個身着深灰色高定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緩步踱入。他身形挺拔如松,灰白鬢角修剪得一絲不苟,眉宇間刻着常年居於高位纔有的沉斂與不容置疑。他沒看張景明,也沒掃視滿桌賓客,目光徑直落在秦淵臉上——那一瞬,空氣彷彿凝滯了半秒。
林建國猛地站起身,聲音竟有些發緊:“陳……陳局?您怎麼來了?”
“陳局?”張景明瞳孔一縮,下意識後退半步,臉上血色褪盡,剛纔的囂張盡數凍結在嘴角。他認得這個人——龍城市公安局副局長、分管治安與經偵的陳硯舟。更關鍵的是,陳硯舟的夫人,是省紀委巡視組副組長,而他本人,曾親手帶隊端掉過三起橫跨兩省的涉黑洗錢案。張家再硬,在陳硯舟面前,也只敢稱“晚輩”。
陳硯舟卻像沒聽見林建國的話。他走到秦淵面前,距離不過半米,目光銳利如刀,卻又在觸及秦淵眼底時,極快地緩了一瞬。他沒伸手,只微微頷首,嗓音低沉平穩:“秦隊,好久不見。”
滿座譁然。
“秦隊”?誰家的“隊”?
張景明腦子嗡的一聲,幾乎失語。他張了張嘴,想問“哪個隊”,可喉嚨發乾,竟發不出聲。
秦淵神色依舊平靜,只略一點頭:“陳局。沒想到在這兒碰上。”
“路過。”陳硯舟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地上呻吟的兩名保鏢,又掠過張景明慘白的臉,“聽說有人在鉑悅鬧事,順道看看。”他頓了頓,語氣毫無波瀾,“張少,你父親昨天剛在我辦公室簽完《企業合規經營承諾書》。今天,你的人就在這兒對公民施暴?”
張景明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襯衫後背。那份承諾書,是張家爲拿下城東舊改項目,被迫簽下的“投名狀”,條款裏白紙黑字寫着:凡張氏集團人員,不得以任何形式威脅、恐嚇、毆打合作方及關聯人員,違者即啓動司法審查程序,並終止全部政企合作資格。
他嘴脣哆嗦:“陳局,這……這是誤會!他們只是……只是想請這位先生出去!沒想動手!”
“哦?”陳硯舟側身,視線終於落向那兩個癱軟的保鏢,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包廂溫度驟降,“那他們的拳頭,離秦隊胸口還有五公分;踢向他後背的腿,距脊椎十七度角——這叫‘請’?”
保鏢們連呻吟都停了,死死咬住下脣,額頭抵着地毯,不敢抬頭。
陳硯舟不再看他,轉而看向林建國,語氣緩和些許:“林總,令嬡今日受驚,我代表公安機關表示歉意。稍後我會安排治安大隊做筆錄,若需調取酒店監控,隨時聯繫我辦公室。”他掏出一張素白名片,指尖輕輕一推,穩穩滑至秦淵面前的桌沿,“秦隊,有空來局裏坐坐。老地方,茶還溫着。”
說完,他朝秦淵微一頷首,轉身離去,步伐沉穩,背影如山嶽移動,門口兩名便衣立刻側身讓開,動作整齊劃一,無聲無息。
門關上的剎那,包廂裏死寂無聲。
紅酒杯沿映着水晶燈的光,微微晃動。有人悄悄把手機塞回口袋,指尖冰涼。
張景明僵在原地,臉一陣青一陣白,額角青筋突突跳動。他想發作,可陳硯舟最後那句“老地方”,像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他腦子裏——能跟陳硯舟稱“老地方”的人,絕不是他能隨便喊打喊殺的“窮小子”。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到底是誰?”
秦淵沒答。
他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腕骨處一道淺褐色的舊疤——那是熱帶雨林藤蔓刮傷後留下的痕跡,邊緣已與皮膚長成一體,唯有在特定光線下,才顯出幾分粗糲的輪廓。
林雅詩一直緊緊攥着他另一隻手,指甲幾乎嵌進他掌心。此刻她仰起臉,眼眶通紅,卻不是因爲害怕,而是某種洶湧翻騰的東西堵在喉頭——她忽然明白了,爲什麼秦淵能在荒島活下來,爲什麼他走夜路從不回頭,爲什麼他替她擋下張景明的手時,手腕的肌肉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那不是逞強,是習慣。
是千百次在生死邊緣淬鍊出的、深入骨髓的掌控力。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只有他能聽見:“秦哥哥,我爸爸……他剛纔是想開口幫你的。他看了你三次,每次手都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
秦淵眸光微動。
他這才側眸,真正看向林建國。
林建國正垂着眼,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酒杯邊緣,指腹泛白。他沒看秦淵,可放在膝上的左手,正緩緩握成拳,又慢慢鬆開——那是壓抑,是權衡,也是某種無聲的、笨拙的致歉。
秦淵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回張景明身上,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水:“張少,你記好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林雅詩不是籌碼,是人。”
第二根:“第二,今晚的事,到此爲止。監控錄像,我已備份。”
第三根,他頓了頓,目光如刃,直刺張景明瞳孔深處:“第三,你若再動她一根頭髮——我不找你,也不找張家。我會去你常去的‘雲頂會所’,當着所有客戶的面,把你上個月用假合同套取的三千二百萬融資款流水,一筆一筆,念給他們聽。”
張景明臉色徹底灰敗,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雲頂會所,是他豢養“白手套”的銷金窟;那筆融資,是他在境外空殼公司做的局,連張家老爺子都不知道。眼前這個人,不僅知道,還精準到金額與日期。
他不是瘋子,是獵人。
秦淵不再看他,轉身牽起林雅詩的手:“走吧。”
林雅詩用力點頭,腳步輕快,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經過林建國身邊時,她停下,仰起小臉,聲音清亮:“爸,我回去了。下次……帶秦哥哥一起回家喫飯。”
林建國喉結滾動,終於抬起眼,深深看了秦淵一眼,沒說話,只是極緩慢地點了下頭。
兩人並肩走出鉑悅廳,厚重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滿室觥籌交錯與無聲驚濤。
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林雅詩一直憋着氣,直到乘上電梯,金屬門緩緩閉合,才猛地鬆開攥緊的拳頭,長長吁出一口氣,肩膀微微發抖。
秦淵遞過一張紙巾。
她接過來,胡亂擦了擦眼角,又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秦哥哥,你剛纔……是不是嚇到張景明瞭?”
“嗯。”
“那你剛纔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嗎?”
“監控,是真的。雲頂的流水,”他頓了頓,目光沉靜,“也是真的。”
林雅詩怔住,隨即噗嗤笑出聲,笑聲清脆,像風鈴搖晃:“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普通人!”她歪着頭,認真打量他,“你以前……是不是特別特別厲害的兵?比電視裏演的還厲害?”
秦淵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按了B2停車場按鈕,電梯平穩下行,鏡面映出兩人身影——他身姿如松,她裙襬微揚,眉梢眼角全是劫後餘生的輕快。
“雅詩。”他忽然開口。
“嗯?”
“以後遇到這種事,別自己扛。”他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來找我,或者許悅,或者宋雨晴。我們都在。”
林雅詩鼻子一酸,用力點頭,眼淚又滾下來,卻笑着抹掉:“嗯!我記住了!”
電梯抵達負二層,門開。燈光慘白,照見一排排鋥亮的豪車。秦淵走向自己的黑色越野車,林雅詩小跑跟上,忽然想起什麼,拉住他胳膊:“秦哥哥,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秦淵拉開駕駛座車門,動作一頓。他望向窗外,遠處城市燈火如海,車流如織,霓虹在玻璃上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片刻後,他轉回頭,目光溫和,卻帶着一種歷經千帆後的篤定:
“我啊……就是個修車的。”
林雅詩愣住。
他彎了彎脣角,笑意淺淡,卻真實:“開了家修車廠,專修軍用越野車底盤。偶爾,也幫人……回收點舊裝備。”
林雅詩眨眨眼,沒懂,但莫名覺得這句話比剛纔震懾張景明時更讓她心尖發燙。她用力點頭:“那……下次我請你喫火鍋!要最貴的毛肚!”
“好。”他點頭,替她拉開車門,“上車。送你回家。”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色洪流。林雅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飛逝的光影,忽然輕聲說:“秦哥哥,天蕩山的紅葉,好像開始落了。”
秦淵目視前方,握着方向盤的手指修長穩定:“嗯,明年會更紅。”
“那……”她側過臉,月光透過車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的影,“明年,我們還去露營,好不好?”
“好。”
引擎低鳴,路燈的光暈在車窗上連成一道流動的金色溪流。後視鏡裏,城市的燈火漸行漸遠,而前方,是尚未命名的、更長的路。秦淵的目光沉靜如初,彷彿剛纔那場風暴從未掀起波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當陳硯舟說出“秦隊”二字時,他腕骨上那道舊疤,曾隱隱灼熱了一瞬——像一枚沉入深海多年的徽章,被潮水悄然託起,映見天光。
而此刻,他只是穩穩握着方向盤,載着身旁這個笑得像春天枝頭初綻的少女,駛向萬家燈火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