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房門,福如海迎上來,欲言又止,想問又不敢問。情地道:“婉淑儀去了,公公善後吧。”
福如海這才鬆了一口氣,點點頭揮手叫了兩個小太監進去,自己領着我去如璧所在的宮室。
如婉淑儀一般的破敗宮室,如璧卻不像婉淑儀般的頹廢狼狽。我一眼就看見了如璧,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屋裏唯一完好的桌子旁邊,穿了一身月白的立領束腰長裙,用銀線淺淺勾勒出舒展飄逸的菊瓣,長長的頭精緻地盤了螺髻,簪上一顆明潤的珍珠。
我徹底愣住了,桌子邊那個淺淺笑着,如畫中人一般美好優雅的女子是如璧嗎?我還記得,這身衣裳和打扮正是如璧進宮選秀那天的打扮,一模一樣。
我像着了魔,怔怔地一步一步向她走去,近了才現如璧雖然盛裝,臉色還是依然蒼白孱弱。
我眼窩一熱,癡坐在旁邊,眼淚不知不覺就滑落下來。
如璧微微笑着,牽過我的,笑道:“傻妹妹,怎麼哭了?我要走了,我很開心,你不爲我高興嗎?”
我聞言更是過,哽嚥着道:“如璧,,,”
如璧微笑着掩住我的,道:“好妹妹,有你陪着我,我已經沒有什麼遺憾的了。我今天還穿了這身衣裳,你還記得嗎?這是我進宮那天穿的。”
我住地點頭,眼淚不住往下掉:“記得記得,好美。”
如璧移開目光。微笑着看着外:“我怎麼進地宮今就怎麼離開。也算是有始有終。其實。進宮之後美衣華服多不勝數。我看得眼花繚亂漸漸已忘了這件衣裳今。繁華散盡。沒想到最後留在我身邊地還是隻有這件衣裳。也算是天意。”
我加心酸。泣不成聲。如璧輕輕抬起手柔地爲我拭去淚:“妹妹。你別哭。聽我說看窗外”
說着她舉起手指向窗欞已爛了大半地硃色窗子。窗外是一片荒草地。寒冬地時候只剩下幾根枯草在寒風中搖曳。可時近春天。枯草叢中隱約可見幾點淺綠淺綠地草芽兒隨風擺動。映入眼底。
我心中一震。不知不覺止了淚。如璧還是那副微笑地樣子:“春天來了望也就來了。一榮一枯自有定數何必悲慼?你地路還很長。不要爲了我苦了自己。只可惜以後不能再照顧你了實進宮之後都是你在照顧我。”
我喃喃道:“一榮一枯自有定數?不。那害你地人爲什麼沒有報應?她地枯在那裏?”
如璧搖搖頭以爲意地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如今我誰也不恨。甚至是婉淑儀。她也很可憐。”
我艱難的開口:“她已經走了。”
如璧愣了愣,隨即笑道:“走了也好,正好在前路等等我,與我做個伴。”
我心裏堵得慌,聽她這般笑談生死,更是難受。
如璧很平靜地開口:“明月,你自己一個人以後要小心。
把皇上賞我的酒給我吧,我該走了。”
我心狠狠一抽全身僵硬,說不出話來。如璧只是含笑平靜地看着我,她的表情看得我心裏一悸,忽然覺得心裏好慌好慌。
如璧看我倔強地不說話,笑着搖搖頭,揚聲道:“噙香漱玉,我知道你們在外頭,把酒拿進來。”
等了半晌,門應聲而開,噙香漱玉早已哭得一塌糊塗,噙香端着一個紅木托盤,上面霍然是一個精緻的龍白玉酒壺,旁邊是一個雪白的白玉杯,杯中血紅的酒液看得人觸目驚心。血紅的酒液刺得我瞳孔一縮,幾欲站起身來將它摔得粉碎。
如璧淡淡地掃了酒液一眼,眼中一點變化也沒有,彷彿那不是劇毒的致命之毒,而只是甜美的葡萄美酒。
我緊張地握緊了拳,不敢去接那杯外表美麗的酒。如璧輕輕一笑,深深地看我一眼:“妹妹,我要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要你看着我死,還要你親自送我太過殘忍了,你先出去吧。噙香漱玉留下來陪我。”
我木然地點點頭,飛快地像逃一般跑出去,被門檻絆倒也恍若未覺,繼續爬起來就跑。屋外是燦爛的陽光,燦爛得耀眼得幾乎讓人眼睛刺痛流下淚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不顧形象地蹲了下來,緊緊地抱住自己,全身微微在顫抖。
我好恨自己,爲什麼,爲什麼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們去死?甚至,我連親眼看着如璧喝下酒陪着她都沒有勇氣!那一刻,我突然好怕,真的好怕!我根本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要我親手遞給最好的姐妹毒酒,眼睜睜看着她像婉淑儀一樣七竅流血在我懷裏漸漸冰涼我真的做不到。
沒多久,屋裏傳來噙香和漱玉的失聲痛哭,我知道如璧已經走了,永遠地走了,永遠也回不來了。
福如海悄悄來到我身後,嘆息一聲道
妤節哀。”
我壓根沒聽見他說什麼,腦子裏只迴盪着一個聲音,如璧走了,如璧走了,陪伴我十年的如璧走了。我全身一軟,跌坐在廣寒殿破落的檐下,揚起一片塵埃。
噙香漱玉沉默地出來,眼睛都又紅又腫,噙香從懷裏拿出一塊金子塞給福如海,道:“福公公,勞煩你給傅常在找個清靜點的地方,拜託了。”
福如海忙推辭不肯收,正色道:“噙香姑娘,快別這樣。傅常在和婉淑儀的後事我一定會盡力,金子就不用了。”
二人還在推來推去,我已經咬牙自己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道:“噙香,收回金子。你這樣是小看了福公公,福公公不是這樣人。”
噙香這才收回,趕上來扶我。我硬撐着輕輕推開她,慢慢道:“公公,是不是還要去給皇後孃娘繳旨,這就走吧。”
福如海擔心地看看我,道:“,您還撐得住嗎?要不,奴才代爲回稟吧。您先回去歇着。”
我咬咬牙,斷拒絕:“我接了旨,自然要去向皇後孃娘繳旨纔是。斷不可亂了規矩。”
福如海無法,只得和噙親自攙了我一步一步走出廣寒殿上了大轎去太微宮。
坐轎上,我手心裏緊緊攥着一樣東西,那是一塊溫潤的羊脂美玉,圓形的乳白玉佩,浮雕兩條頭尾相銜的比目魚,栩栩如生,情比金堅。噙香塞給我時說是如璧叫她給我的,這是如璧唯一的遺物。
我明白如璧的意思,比目魚愛情深,其實只是一場空,她是要告訴我,帝王無愛,不能愛也無法愛。
可她就真的忘記看開了嗎?若真的忘記,又何必還穿上那件月白菊瓣裙呢?那件裙子寄託着她初初進宮最美好最羞澀最甜蜜的憧憬和希望,是對崇韜愛的象徵。她至死也跟淑儀一樣,到底不能忘記呵!
我不無酸楚地想着,心漸漸硬如磐石,冷峭如鐵。
轎子在太微宮停下,我一臉平靜地下轎,在噙香漱玉的攙扶下跟着福如海去鳳儀殿見皇後。
鳳儀殿裏空無一人,等了許久纔有小宮女來道:“皇後孃娘剛要午睡,請明婕妤到牡丹殿相見。”
我只得移步過去牡丹殿。皇後一身淺紫絲緞輕衣,繁複地竹了綺麗牡丹花葉,頭挽起是華麗的百花髻,金燦燦的金鳳步搖垂下的流蘇長長垂在耳際,說不出的細緻華麗。
皇後一貫打扮清淡雅緻,甚少這樣華麗。如璧新亡,我見了皇後的打扮,自然覺得刺心,微微不愈。
皇後正坐在花梨木鏤空細雕飛鳳梳妝檯前左顧右盼,拿着支華麗的孔雀羽釵在頭上比劃。見我進來,隨便點點頭,道:“自己隨便坐吧。”
這是皇後的寢殿裏間,除了皇後坐的蘇錦春凳就只剩下她的鳳牀,我自不能坐在她的鳳牀上。
我只得站着勉強笑着道:“娘娘,嬪妾前來繳旨。”
我拿出聖旨,福如海連忙接過遞給皇後,皇後卻連看也沒看,就道:“那兩個賤人都死了嗎?”語氣輕忽蔑視無比。
我身子一僵,忍了忍氣,低聲下氣地道:“回皇後孃娘,是。”
皇後隨手將孔雀玉釵扔在臺上,不滿地道:“這些皇家工匠最近做的釵越來越差了,真是該死。”
說着又撿起螺子黛筆細細描起已經如柳葉般細細彎彎的眉,漫不經心地道:“本宮與方氏和傅氏一場姐妹,今日她二人去了,自應好好盛裝妝扮送她們一程,纔不負姐妹一場。”說着看我一眼,忽的笑道:“你倒是打扮得清淡。”
我氣往上衝,原來她是故意的。隨即心中一凜,皇後什麼意思?句句帶刺,似乎來者不善。
皇後描好眉,將眉筆隨手一扔,道:“你們都下去吧,本宮跟明婕聊幾句。”
一屋子奴才聞言都恭敬地退下去了,福如海退下去的時候無奈地看我一眼,暗暗丟給我一個眼神示意我小心,噙香漱玉也察覺氣氛不對,但無奈皇後的話違背不得,都微微一福跟着衆人出去了。
偌大的寢殿只剩下皇後和我一坐一站。
皇後站起身,對着青銅銅鏡照了一番轉了個圈,嫣然一笑道:“本宮漂亮嗎?”
我有些摸不着頭腦,更加警惕,小心答道:“皇後孃娘天姿國色,不是一般人能夠比擬的。”
皇後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道:“你跟傅氏感情很好,她死了你要眼睜睜看着很不好受吧?”
我心中一痛,答不出話來。
皇後卻漫不經心地道:“當初本宮妹妹死的時候本宮也是如此感覺,比你更痛。你再痛又豈能比得上本宮?”(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net,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