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苑躬耕後的第二天,作爲兼職發行邸報的《同文雜誌》社,就由第一主筆、禮部尚書賀知章親自執筆,撰寫了一篇有關昨天衆皇子跟隨李隆基鋤禾的報道,刊登在第二天的邸報上。
但也就在同一天,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小快報》,開始在長安城內發行,主筆是個落第書生,名字叫嚴莊。
當這份新報紙開始發行的時候,有關這家報館所有人的材料,以及這期報刊的樣張,都被送到了安祿山的面前。
“他們的排版很粗糙,文理也不是很嚴謹,三官話後面跟兩句白話,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小作坊之手!看的人,也應該是沒什麼學識的人爲主!”安祿山輕掂着手中只有四巴掌大的紙片,實在對它看不上眼。
關於出版報紙雜誌的限制,安祿山早已經在奏請皇帝後,和禮部達成共識。只要不煽動民意,大唐境內言論自由,民間可以自由開辦報館雜誌社,也可以有自由開化之言。但是必須抱備禮部,如果刊登時政,策論當今,則還要對報紙所有人,主筆,撰稿人進行備案。禮部有司會專門對發行的文章進行審覈,如果妄報錯報,就要喫官司,甚至問罪。現在這份報紙,並不是《同文雜誌》邸報外的第一份。
“唉!可就是這麼一個看不起眼的東西,竟然成爲了第一家超過我們邸報首日發行量的報刊!”安祿山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們實在賣得太便宜了,就是光紙張的成本,也得一文錢吧,再加上印刷的工本,還有寫稿人的報酬,怎麼也得十來文左右,他竟然只賣五文錢,大唐境內只要識字的人,就能買得起!銷量自然不會差!”拿來呈報的安懷秀也是非常無奈。
這家報館是突然開出來的,他的情報機構雖然發達,但也沒法做到未卜先知的程度,等到發行了再叫人去查,卻發現已經有不少皇室的人蔘與到了其中。雖然還沒有就此放棄,但是行動卻是受阻了不少。
“嘿嘿!再加上上面還有什麼《聖天子鋤禾選太子》、《林將軍河邊救美女》,這樣曖mei的標題,也難怪質量差,卻還是有很多願意看!”旁邊的李白正拿着同樣的一份,看得津津有味。
“太白兄!你如今和賀公(知章)一起在禮部任職,這件事情,你覺得他會怎麼處理?”安祿山摸了摸額頭。
“賀公重視後輩,定然還是會像以前那樣,只要不攻擊朝廷得失,又沒有煽動民意的成分在內,就任由他們發展!”李白的神色嚴肅起來。“上次一個書生寫了一首詩,諷刺當今陛下賜書給吐蕃,賀公還不是力保他不受懲罰嗎!”
也許是大唐李氏一族值得議論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李唐王朝向來不怎麼管平民百姓的嘴,一般的文人寫詩暗諷皇帝,也不會有什麼事情,最多就是禁止該詩再公開發行罷了。至於平常的議論時政,更不受限制,說得好,反而可能受到宰相的賞識,賞個一官半職。
“這怎麼行!雖然《同文雜誌》的各種報刊發行後,立刻有很多其他印刷作坊羣起仿效,但是以前的那些報紙雜誌,基本上是採用了雕版印刷。速度、成本,以及信息的到手程度,都不如我們,但又要學我們採用正規的裝訂,名家的手筆,久後自然就會破產!但現在這個,你看看,雖然做工粗糙,文理不同,但第一天就銷售了一萬多份,還是面向整個大唐發行,比我們銷量最好的風月雜誌,也要好了很多呀!”安祿山煩惱起來。
到不是錢的問題,這樣便宜的小報,能不能盈利還成問題。就算分了一部分市場,數量也非常有限。但報刊雜誌一向能左右民間輿論,而對於立儲廢太子這樣的事情,皇帝和大臣一半都願意尊重民意。
“安老弟!你稍安勿躁,再仔細看看這個《小快報》!就看那篇《聖天子鋤禾選太子》!”李白神色嚴肅的轉頭對安祿山說道。
“哦!”安祿山看到李白的表情,立刻把注意力放到了報紙身上。
“‘……雖然忠王爺鋤地不及十幾歲的壽王多,卻讓聖天子龍顏大悅,盛讚他孝順,冠上了最孝的稱號!’呵呵,對於壽王慶王的成績,一筆帶過,對於忠王的事情,卻是說的婉轉動人!看來這家雜誌的主人還是一個保忠王派呢!”安祿山不在意的笑了笑。
“安老弟,你看過以後,覺得是忠王好,壽王好?”
“這個……比較難說,但就讀了報紙後的感覺,忠王的孝順應該讚揚,但是壽王的成績卻被忽視了,似乎有點不公平!”安祿山微微沉吟了一下。
“那你覺得百姓讀了以後會怎麼樣想呢?”
“平民百姓,可能會覺得天子的做法,有點不公吧!”安祿山皺了皺眉。
“如果天子的做法有點不公,就算忠王是最好的太子人選,你覺得百姓會支持嗎?”
“呵呵!你的意思是說,這家報紙,在故意引導百姓的觀念?”安祿山有了興趣。
看來那個嚴莊還真是個人才,不但能開創一家和自己匹敵的報館,還能察覺其中報紙左右輿論民意的作用。不過這個人歷史上好像是安祿山的叛臣,人品並不好。
“是呀!安老弟!那個嚴莊,你一定要好好查查,就算我們明知道他的報紙在故意誤導一些觀念,但也沒法提出來,這樣的人物,將來肯定會被有些人看重,引爲依仗的!”李白撫了撫短鬚。
“安爺!今天我們去查詢那嚴莊宅第時,發現除了皇家的探子,還有些宦官,估計是從宮裏出來的!”安懷秀微緊着眉頭報告。
“宦官?天子有自己專門的對外探子,那裏需要用到宦官?哼!估計是後宮中那位,看到了這家小報的好處,準備去拉攏他了!”安祿山點點頭。
“那……”
“懷秀!你偷偷的派人保護好他!那人既然有才能,就會知道,給後宮或皇家辦事,歷來狡兔死,走狗烹,不能真的依靠!所以只要在適當的時候幫他一把,就很容易贏得他的信任,到時我們再和他商量合作!”
“商量合作?”李白一驚,“呵呵!想不到老弟這回竟然變得這麼善心了,我本來還以爲你會下令找機會借刀殺人呢?”
“嘿嘿!那嚴莊是個人才,借刀殺了太可惜,如果讓他專門和我的《同文雜誌》演對手戲,既能增加看點,又能更好的操縱輿論,可以贏得更多的好處!”安祿山面帶冷笑。
“……”
李白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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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莊想不到事情會這樣,他本來只是根據龍武將軍安祿山的一些描述,做出了一個簡易的活字印刷機,然後刊了一份挑逗性很強的報紙,結果卻引起了巨大的變動。
本來因爲皇帝在躬耕那天的一番話,不少中立的大臣,已經有倒向忠王李浚的傾向。但這份報紙一發,百姓在聊天的時候,經常會提到,二十幾歲的忠王,鋤地卻不如十幾歲的壽王多,對他受的獎賞,稍微有點爭議。
而且武惠妃也大拿此做文章,後宮的親信出動了不少,在李林甫的安排,安祿山假惺惺的配合下,立刻讓整個長安城的百姓對壽王大感同情,認爲朝廷強求一個有能力的少年皇子,有點不該。
這麼一來,本來偏向忠王李浚的形勢,又立刻變得撲朔迷離。不過唯一肯定的就是,皇長子慶王,已經從太子人選中剔除。現在明瞭的人物,就是壽王李清(瑁)和忠王李浚(亨)。
龍武將軍府小偏廳中。
“安將軍!這次的事情,可就多靠你了!娘娘說過,如果辦得好了,將來將軍和尚未出生的小公子,將來想拜相都不是難事呀!”也許是武惠妃特意叮嚀,再次前來的雷宦官,說話的時候客氣多了。
“請雷中貴轉告娘娘,安祿山牢記着娘孃的恩情,多的保證就不說了,反正一定盡我所能,幫助壽王!”安祿山抱拳宣誓效忠。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雷宦官歡快的離開。
客廳旁門緩緩走出了李白,看到安祿山緊皺着眉頭,不由笑道:
“這位惠妃果然心狠手辣,竟然讓你鼓動六率府的士兵,以忠王的名義擅自出營!雖然沒有具體的指定,但接下來的事情,不外乎指責謀反罷了!偏偏又沒有正式的文書命令給你,就算成功,她也可以隨時將你犧牲掉呀!”
“唉!本來我還對暗中支持忠王,心存歉意,但她既然這樣對我,那我就不用太自責了!”安祿山一臉的正氣。
不過,他好像從來沒有自責過!
“你準備向天子指正她?”
“不!當今天子最寵信的還是她,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根本沒法動她一下!現在我應該是全力支持李浚,讓他儘快地登上太子寶座!至於她嗎?哼哼,小女人迷信,隨便玩點把戲就能嚇唬嚇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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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大安坊中,嚴莊正躲躲閃閃的從一間屋子中出來。
“嚴先生哪裏去呀?”一個冷冷的聲音在對面的牆頭響起。
“什麼人?”嚴莊大驚的後退一步,稍一猶豫,本來正準備關門的動作卻是停了下來。
“呵呵!嚴先生果然是明白人呀!”那個站在牆頭的身影點了點頭。
身子一俯,一手撐了下牆頭,就輕鬆的從上面跳了下來了。
“敢問好漢姓名?找嚴某有何事?”嚴莊的口氣充滿了無奈。
“呵呵!嚴先生放心,某家並不是宮中的那些人!”來人已經來到嚴莊身前。
此人體格魁梧,身材粗壯,看樣貌,到是有幾分像胡人。
“哦!那你是……嘿嘿!你到底是何人?”嚴莊微微一陣苦笑。
他沒想到自己的一時興起,竟然會惹來那麼大的麻煩。第一波前來調查盤問的人,嚴莊雖然沒見過,但從他們身上那一股傲氣就可以判斷,應該是傳說中的皇家辦案人員。不過其中一些人聲音尖細,動作陰柔,嚴莊也大致猜到了他們的身份。
想到自己的文章,明面上其實是在給忠王說話,也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後宮中那位派出來對付自己的。心中一怕,就藉着尿遁,用以前躲債用的小道逃了出來,到現在還不敢回自己家去。剛剛是因爲飢餓難擋,出來找食物,才被人發現了。
“嚴先生放心,我家老爺有令,一定要保護好嚴先生,讓嚴先生不會再受那些暗中人的騷擾!”大漢說話時自由一股陰狠。
“你家老爺是……”
“先生不必多問,現在只要跟着某家走,到時你自然會知曉!”高壯大漢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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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當宮內的那些宦官們還在嚴家守株待兔時,一騎快馬將他們召了回去。
“娘娘!我們已經在嚴家守了一夜,就是沒等到……”
“一幫廢物!”武惠妃秀美的臉上一片冰冷。“那個嚴莊已經在長安城最大的酒樓中出現,出現的時機還非常巧妙,正是安祿山宴請《同文雜誌》幾個大主筆、大編輯的時候。你們是怎麼看人的?”
“這……娘娘!我們現在就出發,去將那個嚴莊抓來!”首領宦官牛仙兒請命。
“算了!他現在已經名聲在外,不方便強行對他動手!反正我也只是準備多拉攏一些人手,如今他沒和我們作對,也沒必要冒着得罪清流的危險,去抓這個不足輕重的人物!”武惠妃揮揮手。
“是呀!娘娘!昨天安將軍的邸報上,就專門刊登了壽王爺十歲時就能分清宮禮的事情!有了安將軍的邸報在,那些小報也沒什麼用!”雷宦官適時的給安祿山講好話。
“哼!算了吧!那個安祿山也不可信!從他沒有直接答應鼓動士兵來皇宮,就能看出來!早就聽說這人貪得無厭,看來是我的餌對他吸引力還不夠!不過……咯咯!只要他的邸報還爲我們說話,清兒的名聲就不會差!”武妃的聲音有點媚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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