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
天元之主、羅冠、狐祖、天瑞一行四人，在趕往靈界途中。
無人開口，氣氛沉凝。
衆人皆做好了大戰準備！
羅冠餘光掃過最右側，天瑞那張臉，板的像是鍋底。
他想了想，傳音道：“前輩，天瑞爲何要跟着？”雖說有天元之主在，可一旦挑起兩族大戰，在對方老巢搏殺，天人境亦有危險。
他完全沒必要。
天元之主神色不變，回聲道：“天瑞這個人，小事糊塗大事不虧，你可以放心。”
羅冠心底微松。
既然這麼說，天瑞的動機應無問題，......
夏都上空，雲海翻湧如沸，九道天人意念所化虛影，在鐘聲餘韻中劇烈震顫。天瑞被鎮壓於殿前玉階，周身霞光寸寸崩裂，嘴角溢出一縷金血——那不是尋常血色，而是天人本源凝練至極的“道髓”，一滴墜地，竟在青玉磚上蝕出寸許深坑，騰起嫋嫋青煙。
“你……真入了十境？！”狐祖聲音發緊，尾尖三簇火焰忽明忽暗，映得她半張臉忽青忽白。她離得最近，方纔那一握之力，分明未動真格，卻已令她識海劇震，彷彿有柄無形巨錘砸在神魂之上，連念頭都遲滯半息。
天元之主袍袖垂落，指尖殘留一絲未散的灰芒，似霧非霧，似火非火。“證道未竟，位格未全。”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鑿，“但拖住古阿難……夠了。”
話音未落，整座夏宮穹頂驟然一暗！並非烏雲蔽日，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遮蔽”降臨——九尊天人同時抬首，只見殿外天幕裂開一道狹長縫隙，縫隙深處，並非星空，而是一片混沌翻湧的、泛着金屬冷光的銀灰海域。浪濤無聲拍擊，每一朵浪尖都凝着細密齒輪，隨波起伏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輕響。
“放逐之海……投影？”霞光天人失聲低呼，手中拂塵絲縷無風自動，根根繃直如劍。
天元之主負手立於殿心，身影在混沌海光映照下拉得極長，邊緣微微扭曲：“祂在感知此界波動。此刻，羅冠正立於海眼之上，以自身爲餌，引祂目光。”他頓了頓，聲音沉入骨髓，“諸位，戰時已至。傳令吧。”
沒有再議。九道意念瞬間消散，化作九道撕裂虛空的流光，射向人族疆域九大核心——東極雷澤、西荒葬兵谷、南溟歸墟海眼、北冥永凍淵……每一道流光掠過之處，沉寂萬載的古老陣紋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眨眼間連成一片覆蓋億萬裏山河的赤金色光網。網脈搏動，竟與人族衆生心跳同頻！無數凡俗百姓茫然抬頭，只覺胸中氣血奔湧，莫名生出一股悍不畏死的熾烈之意；邊關將士甲冑嗡鳴，刀鋒自行吞吐三寸寒芒，遙指西方機械族盤踞的“千機廢土”。
與此同時，千機廢土深處，聖靈殿。
這座由億萬具機械屍骸熔鑄而成的巨殿，此刻正劇烈震顫。殿頂懸浮的十二枚“源核”明滅不定，其中三枚驟然爆裂，化作漫天銀屑，簌簌灑落於下方跪伏的機械族祭司身上。那些祭司脖頸處延伸出的合金脊椎，竟在銀屑沾染的瞬間，齊齊迸發出刺目紅光，瞳孔裏所有數據流盡數湮滅，唯餘兩簇跳動的、近乎野獸般的猩紅火焰。
“敵襲！”一聲尖嘯撕裂死寂。
轟隆——！
聖靈殿穹頂轟然炸開！不是被外力攻破，而是自內而外，被一道裹挾着焚盡八荒之勢的赤金劍光硬生生劈開！劍光所過，空間如琉璃般寸寸龜裂，蛛網狀的漆黑裂痕瘋狂蔓延，裂痕深處，隱約可見翻滾的、粘稠如瀝青的暗紅色物質——那是大荒世界的“傷口”，是法則被強行撕裂後滲出的本源淤血！
劍光盡頭，羅冠懸空而立。
他青袍獵獵，衣襟已被自身沸騰的氣血蒸乾，髮絲根根倒豎，每一根末端都繚繞着細小的紫色電弧。最懾人的是他的雙眼——左瞳幽邃如古井，倒映着放逐之海翻湧的銀灰浪潮；右瞳卻熾烈如驕陽，內裏竟有九輪微縮的太陽在瘋狂旋轉、坍縮，每一次坍縮，都令他周身氣息拔高一截，腳下虛空寸寸熔解，化作赤金色岩漿流淌。
“羅冠？！”聖靈殿殘存的機械大祭司嘶吼，胸前護甲猛地彈開，露出內部高速旋轉的十六重同心圓環，環心一點幽藍光芒急速凝聚，“你竟敢孤身犯境？！古阿難大人早已……”
話音戛然而止。
羅冠並指爲劍，隔空點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極輕、極脆的“啵”響。
那十六重同心圓環，連同祭司頭顱、半截身軀，乃至其身後整座坍塌的殿宇殘骸，盡數凝固。下一瞬，所有凝固之物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如蛛網的金色紋路——那是羅冠劍意所化的“封禁符文”，紋路亮起，符文便如活物般遊走、吞噬。不過三息，祭司、殿宇、甚至空間本身，皆被熔鍊成一枚鴿卵大小、通體剔透的金色晶石，靜靜懸浮於羅冠掌心。
晶石內部，十六重圓環仍在徒勞旋轉，祭司最後一絲意識在晶壁上瘋狂撞擊，卻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聒噪。”羅冠開口，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傳入千機廢土每一處角落。
他掌心微翻，金色晶石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北方。那裏，正有一支由三百架“破軍級”戰爭傀儡組成的先鋒軍，踏着整齊劃一的步伐，碾過焦黑大地，鐵蹄所至，地面寸寸龜裂，裂痕中噴湧出灼熱蒸汽。流光一閃而沒，精準沒入爲首傀儡的胸甲核心。剎那間，三百傀儡齊齊僵直，體內所有齒輪、軸承、能量迴路，盡數被金色符文浸染、覆蓋。它們緩緩抬起手臂，黑洞洞的炮口，齊刷刷轉向身後——那片剛剛被羅冠劈開的、尚在彌合的虛空裂痕。
轟！轟！轟！
三百道足以洞穿天人護體罡氣的湮滅光束，狠狠轟入裂痕深處！
裂痕猛地一脹，隨即向內瘋狂塌陷，竟在虛空中硬生生撕開一個直徑百丈的、不斷旋轉的黑色漩渦！漩渦中心，傳來令人靈魂凍結的尖嘯，無數扭曲的、由純粹數據流構成的猙獰面孔在漩渦壁上浮現、咆哮、又被撕碎……
“拖住了。”羅冠低語，左瞳幽光一閃，放逐之海上，古阿難那尊籠罩在億萬銀灰齒輪中的偉岸身影，動作果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祂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彷彿正透過那片混沌海域，死死鎖定羅冠。
就是現在！
羅冠眼中金光暴漲，右瞳九輪驕陽轟然炸開！不是毀滅，而是燃燒——以自身修爲爲薪柴，九輪驕陽坍縮成一點，化作一柄僅有三寸長的、通體由純粹金色劍意凝成的微型小劍！小劍甫一成型，便發出龍吟鳳唳般的清越長鳴，劍身之上，九道玄奧劍紋流轉不息，每一道紋路，都烙印着一種截然不同的大道真意：焚天、鎮獄、斬運、戮神、封禁、破妄、蝕空、吞宙、歸墟！
九紋歸一，名曰——
“太初！”
羅冠手腕一抖，三寸小劍激射而出，不射古阿難，不射漩渦，而是射向自己左胸心臟位置！
噗嗤！
小劍毫無阻礙，沒入血肉。羅冠身形猛地一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七竅之中，絲絲縷縷的金血緩緩滲出。但他臉上卻露出一抹近乎瘋狂的笑意。
心臟位置，血肉之下，一柄與射出小劍一模一樣的三寸金劍，正靜靜懸浮。劍身溫潤，卻散發着令時空都爲之臣服的絕對意志。它並非羅冠所煉，而是……借來的！借自那沉眠於真正天墓深處的、那位十境遺骸的殘存威能！天元之主未曾言明，那具屍體雖已隕落，但其一身驚天動地的劍道造詣，卻早已化作一種超越生死的“道痕”，烙印在大荒天地之間。羅冠在天墓成道，早已與這道痕共鳴。如今，以自身爲爐鼎，以九輪驕陽爲引，強行將一絲道痕，凝於己身！
“古阿難，看看這個！”羅冠仰天長嘯，聲震寰宇，左手猛地按在胸口，狠狠一抓！
轟——！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氣息，自他體內爆發！那氣息並非狂暴，而是極致的……冰冷、古老、漠然，彷彿來自宇宙開闢之前的第一縷寒霜。氣息所及之處，時間流速驟然減緩，千機廢土上空翻湧的鉛雲凝固如石，三百傀儡射出的湮滅光束，在半途凝成一道道晶瑩剔透的金色冰棱，懸浮不動。就連放逐之海上那浩瀚無垠的銀灰浪潮，其拍擊之勢也變得緩慢、沉重，如同陷入泥沼。
古阿難那尊偉岸身影，第一次，徹底靜止。
祂周身億萬齒輪的轉動，停滯了。
祂那雙俯瞰萬古、蘊含着無盡數據洪流的眼眸，瞳孔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名爲“凝重”的情緒。
“不可能……”一個低沉、宏大、彷彿由億萬種金屬摩擦聲糅合而成的聲音，直接在羅冠識海深處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天墓之主已隕，道痕當寂！汝何德何能，竟能引動？！”
羅冠咳出一口金血，笑容卻愈發燦爛：“祂隕了，可祂的‘劍’，還在。”
話音未落，他左胸那柄三寸金劍，倏然綻放出萬丈毫光！光芒並不刺目，卻讓整個大荒世界，所有生靈心頭，都毫無緣由地浮現出一柄橫亙古今的絕世神劍之影！那影子，壓得日月失色，令星辰顫抖，更讓千機廢土上所有尚存的機械族，無論高低貴賤，體內所有精密構造都在同一時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殺！”
羅冠斷喝如雷。
不是對古阿難，而是對整個戰場！
就在這一聲“殺”字出口的瞬間——
東方，雷澤深處，九道水桶粗的紫霄神雷撕裂蒼穹，悍然劈向千機廢土東側防線！每一道雷霆落下，都精準命中一座“源能塔”，塔基崩裂，塔身扭曲，塔頂懸浮的能源核心哀鳴着化爲齏粉！
西方，葬兵谷萬仞絕壁之上，無數鏽跡斑斑的古劍掙脫山巖束縛，匯聚成一條綿延萬里的劍河，捲起漫天黃沙，朝着千機廢土西側洶湧而去！劍河所過，大地被犁開深溝，溝中湧出的不是岩漿，而是沸騰的、帶着濃烈血腥味的暗紅液體——那是被劍氣喚醒的、埋葬於此的上古英靈怨氣！
南方，歸墟海眼噴薄出的不再是渾濁海水，而是億萬顆懸浮的、滴溜溜旋轉的銀色水珠！每一顆水珠，都是一面鏡子，鏡中映照出千機廢土某處要塞的景象。鏡面微漾，水珠便如流星般撞向目標，無聲無息，卻令要塞防禦陣法瞬間失效，露出致命破綻！
北方，永凍淵萬年不化的玄冰之上，一尊尊高達千丈的冰霜巨人破冰而出，它們沒有五官，只有胸口一顆搏動的、由純白寒氣凝成的巨大心臟。巨人抬起手臂，無數道比寒冰更冷、比堅冰更利的“寂滅冰矛”，如暴雨般傾瀉向千機廢土北線！
九尊天人，聯手發動的，不是試探，而是傾盡底蘊的、毀天滅地的總攻！每一道攻擊，都凝聚着天人境畢生修爲與大道感悟，每一擊落下，都引發大荒法則劇烈動盪，天地間風雷激盪，日月無光！
而這一切的源頭，羅冠，依舊懸立於千機廢土上空，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按在左胸，壓制着那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三寸金劍。他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皮膚寸寸龜裂，滲出的不再是金血，而是粘稠如汞、閃爍着星辰碎屑般微光的銀色血液。
他抬起頭，望向放逐之海上那尊終於開始重新運轉、速度卻明顯滯澀的偉岸身影，聲音嘶啞，卻帶着斬釘截鐵的決絕：
“古阿難……你慢了一步。”
就在此時，一道浩瀚無匹、卻帶着無盡悲憫與蒼涼的意念，如同穿越了無數紀元的嘆息，悄然拂過羅冠識海：
【小友……你借吾劍，傷其道基，此舉，已驚動彼岸。】
【吾之殘軀，終將腐朽。然此劍意，可贈你三次。】
【三次之後……大荒，便真的只能靠你了。】
羅冠渾身一震，胸中那柄三寸金劍，光芒驟然內斂，溫順如初。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銳利，彷彿兩柄剛剛出鞘、尚未飲血的絕世神鋒。
下方，千機廢土已化作一片沸騰的修羅場。聖靈殿徹底崩塌，化爲齏粉。機械族引以爲傲的“千機大陣”，在九尊天人的合擊下，陣眼接連爆碎，陣紋寸寸斷裂，反噬之力席捲四方，無數來不及逃遁的機械族，在淒厲的金屬悲鳴中，被自身失控的能量洪流絞成漫天飛舞的銀灰碎屑。
勝利的號角，已然吹響。
但羅冠知道，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古阿難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他。那目光裏，再無絲毫輕蔑，只有一種……久違的、屬於獵手發現真正對手時的、冰冷而熾熱的興奮。
他按在胸口的手，緩緩鬆開。
指尖，一滴銀色血液，正悄然凝聚，緩緩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