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冉瓣他們在尋找一樣東西?” 君少卿挑了挑眉,
“不是一樣東西,而是一句咒語!那日她奪得花魁狀元之後,我看見她跟一個紫衣人說起這件事,如果有了那句咒語,就可以去一個神祕的地方!” 一個紅衣少女恭敬的站在一旁,慢慢說道。
“神祕的地方?” 清俊的面容略帶沉思,修長的手指撫上一根翠色的竹蕭。
少女靜靜的看着他,細長的眼尾閃過一絲奇異之芒,烏黑的嘴脣慢慢的蠕動:“半月之門!”
寒光一凜,君少卿忽然想起唐莫兒說起父親的神祕失蹤,猛的緊盯少女:“和我父親有關?”
少女晶亮的黑瞳飄向窗外,還是清晨,冷荷含露,滿池的芙蓉粉豔的一池的湖碧,她冷冷一笑,一字一句說道:“如果得知那句咒語,便可以行拜月禮,啓半月門!”
行拜月禮,啓半月門?!
君少卿一驚,手掌緊緊握住竹蕭:“你怎麼知道?”
“大人忘了,我是誰嗎?” 少女忽然飄忽的笑了,眼眸霎那染上一層豔色,竟褪去了幾分鬼氣。
“你……可知那句咒語!” 斂去訝異,君少卿慢慢的問道。如果她所言是真,那麼父親一定打開了半月之門,可是他又如何得知咒語?又怎麼會去了哪裏?
“眉嫵的命是大人的,如果大人要知道咒語,眉嫵一定知無不言,可是…… ”少女的眼眸又黯淡下來:“我和冉瓣一樣,只知道前半句,後半句並不知曉。”
“咒語是兩句?” 君少卿又是一驚,如果這樣,他終於瞭解冉瓣這十年布的迷局,或許他的父親無意之間得知了全部咒語,而冉瓣正是爲了這個目的嫁給父親,父親的失蹤也和咒語有關。
“我娘知曉全部咒語,但她只告訴我前半句,後半句……只有我妹妹知道。” 眉嫵不自覺的撫向腰間的骨蕭,輕輕摩挲,烏黑的脣瓣發出嘶啞的聲音:“我找了她很長時間……卻始終沒有下落。”
君少卿垂眸,眉嫵一直在尋找親人,他又何嘗不是,父親沒有留下一句話,便在江南的街頭將年少的他拋下,從此四海江湖,一人漂泊,這人情冷暖、孤獨寂寞他全部嚐遍。他看着微微發怔的眉嫵,淡淡說道:“你再去查,既然我答應過你的,一定會幫你找回妹妹。”
眉嫵點點頭,行了個禮,正打算離去。這時門外咚咚咚的叩門聲,她開門一看,是一身青衣的海茉,額頭沁出汗水,面容幾分蒼白。
“出什麼事了?” 君少卿微蹙眉頭,輕步上前。
海茉看看眉嫵,認出正是當日在山林裏救她的紅衣女子,水眸定了定,朝她點頭微笑。
眉嫵面無表情的從她身邊走過,耳邊卻傳來她略帶嘶啞的聲音:“謝謝你!”
眉嫵停下腳步,凝向海茉,細長的眼眸帶着幾分不解.
“那日,你在山間把我救回,謝謝你。” 海茉緊緊的望着她,自己暈倒的時候應該還是半張臉,又是被她救回的,她有沒有發現自己……
眉嫵怔了怔,又恢復淡漠的神色,冷冷說道:“我是奉了大人的命,要感謝你應該去謝大人。” 說完,轉身離去。
“你沒事吧?” 君少卿又一次問道。
海茉移回目光,穩穩心神:“我想問一下……半臉人的事情……你都知道是嗎?” 她剛從噩夢中醒來,夢見被剝去臉皮的水仙朝自己張牙舞爪,白色的臉皮、殷紅的鮮血是那樣真實,濃重的血腥味似乎在殘留在鼻間,她一下惶恐不安起來。
“你想知道什麼?”
“他們爲何要撕人臉皮……是要遮擋另一半的臉嗎?” 心裏忐忑不安,海茉慢慢問道。
“這倒不假,你是不是擔心什麼。” 君少卿緊緊的望着她,隱約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如果沒有臉皮的遮面,他們會是什麼樣子?” 海茉微微攥緊手指,眸子幾分惶惑。
“和那些死去的人一樣,半邊臉是沒有血肉沒有麪皮的骷髏白骨。” 冷眸攫住她的視線,君少卿慢慢上前。
半邊臉是沒有血肉沒有麪皮的骷髏白骨?!
海茉一個趔趄,踉蹌着後退,琥珀色的眸子驚慌失措:沒錯,和自己那天在溪水中看到的一樣,那不是幻覺,半臉骷髏、森森白骨纔是她的真實面目,不是嗎?她真的就是那可怕的半臉人嗎?
可現在她的臉皮又完好無損,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君少卿連忙扶穩她,覆蓋她的柔荑,清俊的臉上一片凝重:“你是不是擔心自己會變成那般模樣?”
海茉點點頭,脣邊浮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不是擔心,她已經變成了那副模樣,現在的她不過是個蒙着的半張臉皮的妖怪,她已經是那般模樣了。
“我不會讓你變成那樣!” 君少卿緊緊的握住她的小手,柔聲道:“去了敦煌我們會解開所有的謎團!”
“解開又如何?” 海茉笑着的搖搖頭,烏亮的水瞳一片蒼涼:“我已經殺了人,如果我是半臉人……這一切我都逃不掉……逃不掉的!”
看到她這個樣子,君少卿的心裏似被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的說道:“相信我,無論發生什麼我會保護你!”
“咯吱”一聲,門外樹枝折斷的聲音一下驚動了兩人,海茉回頭一看,發現門沒有關上,一個黑色身影從庭院裏的大樹上輕躍而下,朝他們慢慢行來。
是靈兒!
心猛然一跳,海茉連忙想抽回自己的小手,卻被君少卿緊緊握住。
“打擾了兩位真是很抱歉。” 易風凌一副吊兒令當的模樣大大咧咧的邁進門檻。
“的確是打擾了。” 君少卿鎮靜自若的回道,卻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易風凌望向海茉,嘴邊勾起戲謔的笑容,眼眸卻一片冰冷:“我姐姐還雲英未嫁,君大人卻三番兩次的輕薄於她,傳出去豈不壞了我姐姐的清譽?!”
他這麼一說,海茉滿臉羞愧,奮力抽出自己的小手,想轉身離去,卻被易風凌一把拽住。
“如果我願意負責,便沒有問題了吧?” 鳳眼閃過一絲異芒,君少卿不緊不慢的說道。
易風凌一下沉下臉色,黑眸凌厲的射向他:“你什麼意思?”
君少卿望向海茉,她慘白的小臉驚慌失措,水眸一片懇求。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竹蕭把玩,冷笑道:“沒什麼,我君少卿看上的就絕對不會放手!”
“我姐姐容貌普通,可入不了大人的法眼!” 說着,易風凌猛的抓住海茉的皓腕,朝她喝道:“你給我過來!” 說着,便拖着她往外走。
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君少卿緊緊的握住寒竹蕭,神色陰晴不定。
“靈兒放開我。” 海茉使勁的掙扎,看着他滿臉的怒氣,心裏隱隱害怕。自從那日在他父母墳前不歡而散後,她就沒和他說過話,心裏也不是滋味。
拐到長廊轉角,易風凌鬆開鉗制,黑亮的眼眸熠熠的注視她:“姐姐跟他到底什麼關係?”
“我……我說過的,他救過我。” 海茉揉搓着皓腕,一片通紅,靈兒的力道好大。
“姐姐還在瞞我,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嗎?” 漂亮的桃花眼閃着憤怒的神色,易風凌摸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道:“在你的心中,我還比不上一個外人嗎?”
“他不是外人!” 海茉忽然脫口而出,看着易風凌滿臉的驚訝,一下後悔起來,蹙了蹙眉,不知該怎麼和他說。
“不是外人?” 易風凌笑了笑,臉上一副受傷的表情,猛的按住她的肩膀,俊臉逼近:“那麼說姐姐是喜歡他了?”
臉邊傳來他呼出的熱氣,那迫人卻又充滿曖昧的氣息逼的海茉轉過頭,想起自己半張臉的模樣,她咬緊牙關:“他於我有救命之恩……自然……自然不是外人。”
渾身一僵,易風凌慢慢放下她,從她面前擦肩而過,垂下的幾縷黑髮在他的眼眸投下深深的暗影:“說到底,靈兒還是不能讓姐姐依靠,我們相依爲命了七年,真的比不上你和他相識的幾個月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海茉心裏拼命的叫着,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她難過的搖搖頭,深吸一口氣:“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一切都變了,我不是我,誰也不是,怎麼還能再當你的姐姐。”
易風凌背對着她,下沉的心如同墜着一塊重石壓得他幾乎不能負荷,幽如深潭般的黑眸愈發悲涼:“這麼說……姐姐是不要我這個弟弟了? ”
海茉死死的咬住下脣,極力隱去滿眶的清淚,慢慢轉身。她怎麼要,現在這樣的她什麼都要不起啊。
“如果這是姐姐的選擇,我無話可說,既然你已經找到了可以託付終身的人,我也放心。只是…… ”易風凌頓了頓,眼底忽感一股溼意,他低聲說道:“只是姐姐說過永遠不會丟棄靈兒,現在卻說話不算數。”
“不是的……我從未這麼想過!” 海茉輕喊出聲,牽扯着聲帶如火燎過般的疼痛。
“既然姐姐答應過的就一定要做到,靈兒無所謂,可別人卻不一定能善罷甘休。”易風凌想試着擠出笑容,做出豪爽的樣子,卻發現頰邊早已溼透,他沾上一點,怔怔出神:是眼淚嗎?爲什麼他沒有流淚的感覺。
海茉痛苦的搖搖頭,合上羽睫,淚水紛紛跌落。
“再過幾日,我就隨師傅回玉泉山。” 易風凌清了清喉嚨,嚥下那抹酸澀:“也不知還能否相見,姐姐……你要保重!” 說着,一狠心,大步流星的朝前走去。
“靈兒……” 話還沒說完,耳畔傳來的那沉重腳步讓海茉停下,心如刀割,蒼白的脣瓣動了動,發出輕輕的字節:“保重!”
炎炎夏日,幽幽長廊,兩個人就這樣背對着背慢慢走開,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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