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張天森就靠這門手藝掙起了錢,他出來掙錢的時候,文革也剛剛結束,全國上下百廢待興,不要說各種寺廟漸漸被修復,就連行裏這門手藝也很快恢復起來,但姑侄總不能一輩子相依爲命,正巧,張翠翠的老公,一個叫黃福的福建男人,當年大串聯時留在了蘭州,機緣巧合下就和張翠翠走到了一起,文革結束後,一心想返回福建的他就帶着張翠翠一起回了東洲村老家。
張翠翠也成爲了村子裏爲數不多的外來人口,而且還是從西北邊陲之地來的,一時間也成了村裏媳婦們飯後茶餘的討論對象。這黃福沒什麼大手藝,但是做的一手好菜,十裏八鄉有個什麼大事,或者誰家有了紅白喜事,都會讓他去當主廚,張翠翠也幫忙打打下手,因此兩口子的日子過得相當不錯,一年四季鮮有沒肉喫的時候。
可萬沒想到,這個張翠翠的眼睛卻是天生的敏銳,對髒東西十分敏感,好幾次在白事上差點出了亂子,她本來就是個女流之輩,原想踏踏實實的過日子,誰也不願意成天睜眼就見鬼,因此這個原本行裏人求之不得的天分在她身上卻成了十足的累贅。
苦不堪言的張翠翠將這一切告訴了還不知情的黃福,這黃福是個中農成分,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幾經週轉才撿回來一條命,現如今對自己的小日子也格外滿意,可偏偏自己賢惠的老婆卻又遇上了這麼匪夷所思的事,他也一時沒了主意。
張翠翠畢竟從小就和行裏人打交道,因此很快就想到了和自己一起學藝的侄子張天森,相比張翠翠,張天森的手藝無疑學得更全些,雖然比自己的老子要差很遠,但是卻比張翠翠這個弱女子厲害許多,一接到從小相依爲命的姑姑的電報,就第一時間趕到了福建東洲村。
等張天森出現在黃福一家人面前時,身邊居然還帶着另一個男人,這個人就是讓我們現如今頭疼不已的李長善,據張天森說,李長善是他出外做活時遇到的一個好友,對行裏的事也是如數家珍,李長善自己則說,他入行是遇到了一位高人點化,學了點手藝,不過那高人卻不讓他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的家人,大概是怕家裏人擔心不讓他繼承師傅的衣鉢。
黃福一看來了兩個行裏人,自然是十分欣喜,用自己的好手藝給這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備了許多好菜,還把自己的苦惱一股腦給他們全部倒了出來,張天森自然知道姑姑小時候和自己喫了多少苦,有現如今的幸福生活的確來之不易,可問題是,這個開眼從來都是想辦法開,自打他入行以來,還沒聽過有人關眼的呢。
那個李長善點點頭,也隨聲附和,說他師傅也從來沒教過他怎麼關眼,況且這天生的開眼對於行裏人是多麼夢寐以求的事情,卻反倒成了張翠翠的煩惱。
黃福一看來的這兩位並沒有什麼真本事,連個眼睛都不會關,心裏不禁咯噔一下,臉上雖然沒有完全表現出來,但是和之前的熱情相比卻已經大相徑庭,張天森看在眼裏,自然不能當場發作,說到底,人家畢竟是自己的姑父,說啥都是長輩,可和他們毫無瓜葛的李長善就不這麼想,說黃福是狗眼看人低,門縫裏看人,瞅準了他們倆沒有通天的手藝,張天森本來就和這個外地姑父沒生活過,聽李長善這麼說,情緒不免也被帶動起來,不過也只是在背地裏吐吐唾沫罷了。
說來也巧,他們倆在東洲村沒住幾天,突然村裏有個小孩掉到水塘裏淹死了,小孩的家裏人一直以爲是上哪玩去了,迷路了,找了兩天,直到小孩的爺爺做了個夢,夢到孫子在前面跑,邊跑邊喊,爺爺跟我來,爺爺就一直在後面追,追到池塘邊夢就醒了。
爺爺心想壞了,就跑到池塘邊,劃着船在裏面找,這池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裏面還長着好多蘆葦,那小孩的屍體就是在蘆葦叢中找到的。
按理說小孩死了草草燒了就好,可這家的老頭死活說孫子死的冤,還說孫子託夢告訴自己死不瞑目,一定要操辦一場白事纔算對得起孫子,說來也可憐,這老頭三代單傳,自己的兒子40歲左右才生了這麼個寶貝孫子,基本算是斷後了,自然想大操大辦。
於是這家人就來請黃福去主持流水席,黃福一聽頭都大了,要說紅事他毫不猶豫就接了,可一說到這白事就不免想到自己那開了眼的老婆,心中叫苦不迭,就打算回絕,這時候李長善就出主意說,既然這麼巧,不如接了這場白事,看看張翠翠是否真能看見鬼魂,這樣他們也好對症下藥。
黃福一聽,這話也在理,就硬着頭皮應了下來,還對主家說,自己有兩個親戚,對白事很在行,算是行裏的人,如果主家需要主事人,他們自然可以應對自如,這主家正愁找不到主事人,就想答應下來,可是一想到三裏不同風,十裏不同俗,張天森和李長善更是千裏之外來的,哪裏會懂福建的風俗習慣。
可也不知道爲什麼,當時實在是找不到白事主事人,再加上這李長善口才極佳,沒一會兒功夫,就從黃福的嘴裏瞭解了福建當地的喪事風俗,照貓畫虎,再加上師傅之前教的本事,雖說做不到十分像,但是蒙過主家不成問題。
就這樣,這場白事就被張天森和李長善給“承包了”,其實說起來,全國的喪葬風俗大同小異,總體的流程無非是做法事、超度、大殮、下葬,但是這個小異中又不免見大,例如每個環節的名稱、孝子賢孫的服裝、墓穴的風水、還有祭品,看似都是小的點,但是在白事中不免被處處放大,否則招人恥笑在所難免。
這張天森算是趕鴨子上架,心裏純粹是想拿這場白事爲自己的姑姑做做實驗,因此能過且過,實在過不了就偷奸耍滑,魚目混珠,反正主家都傷心過度,也沒個人出來全程盯着,但是李長善可不這樣,這人言談舉止之中就透着能幹,而且他的學習能力特別強,在隻字片語中就能分析出村裏老人對葬禮某個環節的期許,他自然也就能安然應對。
因此在白事前的準備時間裏,這張天森對李長善是刮目相看,而且心中不免佩服起這個人來,還覺得李長善要比自己更厲害一些,同時也慶幸自己帶了這麼一個好幫手。
所有的事情都集中在喪事的當天,這個當天指的並不是白天,而是從子時到下一個子時,據張翠翠回憶,那個小孩的葬禮是在初冬,晝夜溫差大,雖然比不上北方冬天的寒冷,但是也足以在夜裏讓張天森和李長善兩個人噴嚏不斷了。
這天夜裏,按理說是要守靈的,按照喪葬風俗,必須是晚輩跪在靈前給死者守靈,可這個小孩也就是個5、6歲的樣子,加上那時生活條件差,連開襠褲還沒換下來了呢,哪裏會有晚輩,讓自己的父母和爺爺守靈自然說不過去,那麼這個守靈的任務就落到了張天森和李長善這兩個不相乾的外人身上。
白事的靈棚是木架子搭的草棚,好在那幾天天氣乾冷,並沒有下雨,因此放在靈棚裏的紙紮和貢品還都完好無損,而那個小孩的小棺材則放在靈棚的最深處,被外面的靈牌、紙紮遮擋着,長夜漫漫,要熬到第二天的中午才能下葬,因此李長善和張天森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生怕自己睡着,忘了給死者續香。
大概到了夜裏1點多,張翠翠突然出現在了靈棚外,她站在外面喊張天森的名字,這下可把張天森嚇了一跳,說你本來就怕看見這個,怎麼還自己跑來了,這時張翠翠把自己拿的喫食給了張天森說,還不是你那個朋友,她說讓我夜裏來看看,要找到病根才能下藥。
張天森一聽不免有點生氣,剛想回頭責怪李長善,李長善就笑嘻嘻地說,他有自己的打算,還把張翠翠也請進了靈棚,三個人擺開了架勢,把張翠翠帶來的喫食碼了開來,打算在夜裏喝點小酒取暖。
張天森念這兩天李長善忙前忙後,就也沒好意思開口,突然,那張翠翠的眼睛就直了,張天森心想不好,還好他此前已經開過了眼。
回頭一看,一個渾身穿着青色衣服的女人一聲不響地站在棺材邊上,已經把棺材蓋掀開了一半,正探頭往裏看呢。
張天森雖然也見過些鬼,但是冷不丁在靈棚裏看到一個毫不相乾的女鬼卻還是第一次,立馬就站了起來,李長善隨即也被嚇了一跳,不過他心理素質要好很多,依然坐在板凳上,往嘴裏送着花生豆,只聽他慢慢地問道:“我說這位嫂子,你半夜跑到我們靈棚裏做啥,那可不是你的孩子……”
那女鬼一聽是跟她說話,就把頭抬了起來,只見她的臉上幽幽地泛着綠光,兩邊的臉頰上綠裏透紅,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好像喫了過量防腐劑一樣,她嘴一張,雪白的牙齒和臉上的顏色又對比分明,不僅瞧不出一絲人氣,反倒在紙紮堆裏顯得詭異無比,只聽她輕輕地說道:“沒想到你們還有點本事,居然真能看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