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水走了不長時間,元慶的大哥大響了,是小軍打來的:“穆坤和五連不見了,是不是你讓他們回去的?”沒等元慶說什麼,小軍就接着說,“估計不是你讓他們回去的,剛纔我現這倆傢伙在這邊嘀嘀咕咕,好像跟誰生氣,然後趁我不注意,溜了……剛纔我接了一個兄弟的電話,說他現朱老貨和孫洪在王二的野雞店裏喝酒,好像要開始他們的行動了……我懷疑他們倆也知道了這事兒,這是要去找孫洪。”
元慶陰着臉笑:“我知道了。你那邊怎麼樣了?”
小軍罵了一聲“操”:“這個叫劉海潮的迷漢怎麼這麼‘逼裂’呢?到現在還沒個動靜。”
元慶說:“我看你不用等了,我聽胡金說,那本來就是個‘逼裂’貨,欺負老實人行,一看來了真傢伙,哪敢照面?”
小軍一笑:“估計也是這麼回事兒。我再等半個小時,他再不來我就不伺候他了。”
元慶說聲“回來就讓大家散了,你來胡金這裏喫飯”,把大哥大遞給胡金:“你有沒有話說?”
胡金搖頭,元慶掛了電話,起身找自己的衣服:“我去王二飯店。”
胡金不解地問:“王二那邊的飯比這裏的飯好喫?不會吧,小哥你是不是也想去會會大臉盤子?”
元慶抬手一摸胡金的臉:“我怕她把我‘咬’成太監。我去攔着穆坤和德良,這倆傢伙這是要壞事兒呢。”
胡金明白過來:“那就趕緊去。別亂了咱們的計劃。”
胡金所謂的那個計劃是那天晚上小春提出來的。
那天晚上,元慶跟胡金在酒店說起廣維讓朱大志和孫洪進軍野雞店試探他們的事情,胡金說:“堅決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我早就知道這個行業是個相當來錢的買賣,早在幾年前就有人盯上了,比如鄭福壽。鄭福壽還沒退休前就經常用掃黃的名義去敲詐那些野雞店,退休以後,控制了幾家野雞店,並通過這幾家野雞店撈了不少銀子。我有可靠消息,最近又要嚴厲打擊賣淫嫖娼活動了……其實掃黃本來就是警察們撈錢的一種手段,在罰款的同時,對這個行業重新洗牌,想要繼續經營,必須重新打通他們的關節,這又是一筆收入……”
元慶搖了搖手:“你說的太遠了,不管他掃不掃黃,洗不洗牌,咱們考慮的是怎麼把廣維伸出來的手砸回去。”
胡金說:“靜觀其變。”
元慶哼道:“等他們展大了,錢就不是咱們的了。”
胡金說:“那怎麼辦?直接去砸朱老貨?總得有個理由吧?”
元慶冷笑道:“這不需要理由吧?道兒上混的都心知肚明。”
胡金說:“現在咱們在‘港上’也不是一般人物了,不找個出師的理由,江湖上的兄弟會笑話。”
元慶繼續冷笑:“誰的錢是乾淨的?”
胡金說:“這話不假,但是髒錢需要慢慢洗乾淨,所以,以後撈錢,面兒上必須先看得過去。”
元慶有些上火:“從野雞們身上撈錢本身就不是乾淨的!”
兩個人正在爭論,小春來了。
胡金本來想走,一想他們爭論的話題,直接對小春說了,讓小春給評評理。
小春想都沒想,直接開口:“二位大哥別浪費唾沫了,這事兒太簡單了。這不是大寶進駐國色天香了嗎?大家都知道國色天香是北部最大的野雞店,只要他們的手往那邊伸,就等於主動跟咱們宣戰。讓王二和大寶先跟他們幹一架,然後咱們直接滅了他們,對不對?”
元慶和胡金都愣了一下,對視一眼,拍着巴掌笑了:“太對了!”
現在,朱大志和孫洪開始接觸夏侯寶了,這就證明廣維的手開始伸長了,機會很快就要到了。
元慶把車開得很快,用了十幾分鐘的時間就到了國色天香飯店附近。
在一塊空地停下車,元慶看了看錶,十二點多一點兒,估計穆坤和德良還沒到,點上一根菸,定定地瞅着飯店門口。
一根菸還沒抽完,元慶就現從一輛公交車上下來了穆坤和德良,兩個人沒有停留,直奔飯店大門。
想要追已經來不及了,元慶跳下車,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猛地砸向德良。
石頭偏了,砸在穆坤的屁股上。穆坤往旁邊一跳,拉住德良來回看,一眼現了站在對面車旁的元慶,一下子愣在那裏。
元慶衝他們勾勾手,轉身上車。
穆坤和德良紅着臉上來了。元慶沒有說話,動車,加大油門往胡金的飯店開。
天忽然有些陰,風沙砸得擋風玻璃啪啪響。
元慶不知道應該怎樣勸誡這兩個被感情傷害的兄弟,只覺得自己的心裏憋悶不堪,從古大彬到天林再到孫洪,與這幾個人的一些紛亂往事一齊湧上心頭,元慶的心在顫抖,手也開始哆嗦……就在元慶準備停下車穩定一下情緒的時候,擱在座位上的大哥大響了。
元慶按下接聽鍵,裏面傳出胡金興奮的聲音:“劉海潮來電話啦,萬傑在國貿大廈後面的停車場等人!”
元慶的心猛然就是一抽:“等誰?”
胡金聲音尖利地笑:“還能等誰?等劉海潮!劉海潮騙他說要去找他商量事兒……”
沒等胡金把話說完,元慶猛地掛了電話:“德良,你馬上回廠拿槍,我和大坤先去盯着他!”
元慶把車開得像飛,一眨眼的工夫,車就駛近了國貿大廈。
元慶把車停在路邊,招呼穆坤下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國貿大廈後面的停車場走去。
停車場的對面有幾家小飯館,元慶和穆坤在一家飯館門口往停車場看,停車場附近有很多人,根本看不清楚萬傑在什麼地方。元慶讓穆坤進飯館等着,自己進了停車場。剛在停車場的一個崗亭站住,元慶就現了萬傑。萬傑蹲在一輛車的前軲轆邊,一邊抽菸一邊給什麼人打着電話。元慶提一口氣,悄悄蔽到了崗亭的背面。怎麼辦?直接上去把他捂住?元慶在心裏掂量了一下,感覺憑自己和穆坤的力量不一定能順利地捂住萬傑,萬一他的身上有槍,麻煩可就大了。回頭望望,穆坤竟然從飯館裏出來了,大踏步地往這邊趕。
元慶衝出去,一把將穆坤拉到了崗亭的後面:“不是不讓你過來嗎?”
穆坤的聲音有些緊張:“德良給我打傳呼,問我咱們在什麼地方,他走得急促,忘了問。”
元慶說聲“胡金的電話他沒聽見?”,悶聲道:“你跟他說了咱們在哪裏沒有?”
穆坤點頭:“說了。他說他擔心萬傑的身邊還有人,讓咱們千萬先別動手。”
元慶一哼:“還用他囑咐?”拿出車鑰匙遞給穆坤,“大坤,你去南邊,一會兒德良來了,我們上去捂他,順利的話,你開車過來,咱們直接拉他去胡金飯店。萬一不順利,你能上來幫忙就上來幫忙,幫不上的話就趕緊給胡金打電話,讓他打點關係……臨時看情況吧。”
穆坤點點頭,轉身就走。
讓元慶想不到的是,穆坤竟然朝着萬傑蹲着的方向走去,心一下子亂了,剛纔我沒有給穆坤指一下萬傑蹲的地方!就在元慶想要上去追穆坤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生了……萬傑無意識地回頭,猛然看見穆坤,踩着蒺藜的猴子一般跳起來,撒腿往停車場西邊跑去。與此同時,穆坤現了萬傑,回頭大喊一聲:“元哥,萬傑!”箭一般射向萬傑跑出去的方向。元慶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絲不祥的預感湧上腦海,全身一顫,不顧一切地往穆坤衝出去的方向追去。停車場裏的車太多,元慶接連繞過好幾輛車,才現了穆坤。
穆坤背對元慶,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站在自己對面的萬傑,身體奇怪地扭動着。
四周的一切聲音彷彿在一剎那消失了,元慶什麼也聽不見,他只看見穆坤在一片灰色的背景中扭曲着倒下了……
元慶愣在那裏,他覺得自己這一愣彷彿過了整整一年,其實也就一秒鐘的時間……“大坤——”元慶撕心裂肺地喊出這一嗓子,四周的一切全都恢復了正常。一些尖利的喊叫,一些嘈雜的腳步聲,一些人跑過去又跑回來……元慶在這些人的碰撞中撲到了穆坤的身邊:“大坤,你怎麼了?”穆坤的眼睛在漸漸失去光芒:“小哥,他捅了我……快,送我去醫院……小哥,我要是死了,你替我報仇……”
“別閉眼,別閉眼!”元慶一下一下地拍穆坤漸漸失去血色的臉,“你不會死,你不會死……”
“小哥,我媽身體不好,你常去看看……”
“你們誰幫我叫輛救護車?”元慶一手扶起穆坤,一手舉着大哥大沖那些湧上來又退回去的人喊。
“我!”一個野獸般嘶啞的聲音在元慶的身後響起。元慶還沒來得及回頭,驀地就感覺脊背一涼,有人砍我!
就在元慶想要放下穆坤,放手一拼的剎那,前面的人羣散開了,一輛摩托車炮彈一樣劃過元慶的身邊,轟然撞在一輛車上,德良從撞出來的一堆煙霧裏跳出來,舉着一把獵槍衝了過來。元慶迅回頭,萬傑的影子野狼一般消失在人羣與車輛的夾縫中……德良還在往前衝,元慶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撲倒了。德良掙脫開元慶,匍匐着爬向穆坤:“大坤,你醒醒……”穆坤的眼睛已經閉上了,面容十分安詳。
十分鐘後,元慶被銬在醫院急診室的病牀上接受警察的調查。
一個有些面熟的年輕警察問:“你認識不認識捅人的那個人?”
元慶是趴着的,一個大夫在給他縫針:“不認識。”
警察笑了笑:“胡金你應該認識吧?”
元慶的腦子一亮:“認識。捅人的我也認識,叫萬傑。你們不是在通緝他嗎?”
警察貌似無意地笑了笑:“那是我們的事情。你們是因爲什麼跟他打起來的?”
“我在找停車位,穆坤下去買菸,後來我看見有不少人往一個地方跑,過去一看,穆坤躺在地上,我去扶他,有人砍我,後來我才知道砍我的人是萬傑……”元慶邊說邊在腦子裏回憶剛纔生的一幕,他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看見的穆坤,也想不起來穆坤爲什麼會倒在一汪血泊裏……“我跟萬傑以前有點兒矛盾,他是個掏包賊,從監獄出來以後欺男霸女,我看不過去,跟他打過一架,他記恨我……”
“這些情況我們都瞭解,”警察一笑,“我們不會因爲這些事情審問你,我們有別的理由拘留你。”
“什麼理由?”元慶的心一緊。
“你私藏槍支。”
“這個不犯法吧?”
“法盲。儘管目前的刑法上沒有私藏槍支這個罪名,但是誰都知道槍支是管制器具。”
“德良拿的那支槍不是我的。”
“你總不能說那是他的吧?他現在可是跟着你混事兒。”
“對,不是他的,”元慶艱難地笑了笑,“是一個外地人給我的,他叫趙龍,這個你可以調查。”
“那好,”警察拍拍元慶的肩膀,問大夫,“他的傷不需要住院吧?”
大夫搖了搖頭:“住院不需要,但是刀口很深,需要休息,至少一個月才能伸展胳膊。”
警察“嗯”了一聲:“那就去拘留所休息吧。”
等大夫出去,元慶試探着說:“政府,胡金也認識萬傑呢。”
警察噓了一聲,正色道:“去拘留所呆幾天。不然事情就大了,監視居住,取保候審,你願意?”
元慶徹底放了心,指一下門口,問:“德良總沒事兒吧?”
警察點頭:“他沒事兒……”壓低聲音道,“把事兒攬下吧,多一個人多一層麻煩。”
元慶偷偷衝他翹了一下大拇指,悄聲問:“我那個受傷的兄弟還在搶救?”
警察搖頭:“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