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鏡一戴，誰也不愛。
既然要嘗試王佳衛的方法論，那就不能少了精髓。
對於甄傑誠首次戴着墨鏡出現在片場，衆人是好奇的。而萊昂納多，則是稍顯放鬆。
作爲片場火力的唯一集中點，昨天三十多遍的重複拍攝讓萊昂納多生出了些許ptsd症狀，尤其當甄傑誠提着大喇叭，瞪着眼禮貌時。
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如今該窗口被封印，讓萊昂納多覺得壓力驟降。
“我是瞭解甄的，他是個好人。”萊昂納多看向安吉麗娜，苦笑道，“雖然他張口說話時，比布魯克林區的下水道還臭。”
“是的！”安吉麗娜點點頭，“用華夏的成語來形容，叫做良藥苦口。”
“喔噢！安吉麗娜，你什麼時候學的華夏成語？”
“emmm在你看不見的時候。”
“好吧，一個人的光鮮會被聚光燈捕捉，放大。但背後的努力與心酸，只有自己瞭解。”萊昂納多感同身受，“安吉麗娜，你一定會成爲一名好導演的，我堅信！”
“謝謝你的祝福，萊昂納多。”
二人閒談着，話題很快再次回到甄傑誠身上。
“你知道嗎，安吉麗娜。當我接觸導演試圖爭取演出《小醜》時，導演對我說過很多過分的話。”
“他能圍繞‘花瓶’這個詞展開，使用幾十種方式解讀。他的陰陽怪氣更是讓人心塞，但偏偏讓你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他的語速很快，他的口才非常好。我被他嘲諷了半天，由始至終不存在重複的話術。”
“但我後續明白了，他其實都是爲了我好，是爲了激勵我！否則他沒必要浪費時間與口水，去向一個不在他計劃內的演員滔滔不絕。”
說到這裏，萊昂納多長嘆一聲，
“就像他現在選擇戴上墨鏡一樣，墨鏡會形成一道圍牆，阻攔部分通過目光傳達的壓力。”
“導演總是會通過一些不經意的細節去釋放善意。毫無疑問，甄導是一個好人！”
“很多人都在嘲諷我是花瓶，唯有甄，信任我不是花瓶，幫助我擺脫花瓶。”
“我要努力，我不能辜負甄！”
“瘋了瘋了！這小李子的腦子，是真被傑誠搞出毛病了！”
見萊昂納多和安吉麗娜在叨叨，又聽到甄傑誠的名字，好奇的李屏斌便讓翻譯翻了下。
然後，傻眼了。
“淦！他甚至還在謝謝傑誠！”
“他居然認爲傑誠戴上墨鏡是在向他釋放善意！”
“他他怎麼敢想的啊！”
作爲最資深的團伙，片場內沒人比李屏斌更瞭解甄傑誠。
同樣的，作爲曾經的王佳衛御用攝影師，也沒人比他更懂墨鏡。
如果說王佳衛是無名小卒也就罷了，但事實卻是世界影壇的名導之一！好萊塢不認識王佳衛？怎麼可能！
小李子堂堂國際超一線演員，還是混過歐羅巴三大的演員，整天奔着藝術片追逐奧斯卡影帝的演員，不認識王佳衛的本體墨鏡？怎麼可能！
李屏斌敢拿坤兒發誓，小李子在出演《小醜》前，一定通過各種渠道深入瞭解過甄傑誠。
所以，王佳衛和甄傑誠的關係也必然是瞭解的信息之一。
別的不說，《寄生蟲》的金棕櫚就發自王佳衛之手。而06年的戛納作爲國際電影節“史上留名”的一場盛會，又豈會被業內人士遺忘？
“絕對是腦子出問題了！邏輯混亂了！捋不清了！”李屏斌言辭鑿鑿。
這一判斷也得到了同夥們的一致認可。
七嘴八舌一討論，幸災樂禍開始狂野滋生。
幾個老東西對視一眼，臉上無不掛着詭異的笑意，愈發的迫不及待起來。
“各單位準備”
耳畔傳來場記的提示。
“來了來了！”
“準備看熱.emmm，準備幹活兒！”
李屏斌摩拳擦掌，嘴巴咧成舒騏的模樣，牙花齜成柳伊菲的形狀。
腦袋瀟灑一別，帶動着飄逸長髮一甩，精準甩在鮑德熹的禿頭上。
鮑德熹：0.0
拍攝手法無需再強調，昨天的三十多遍已經令其形成一套公式。
布朗克斯區167街的樓梯臺階上，道具組已經撒上了水。
代表和平的鴿子是經過了專門訓練的，也已準備就緒。
兩個身着jing服的羣演在樓梯上方隨時等待着消息，作爲配合小醜獨舞的“鏡頭語言”，將在恰當的時間出現在後景的縱深曝光處。
“Action。”
一聲令下，開拍！
萊昂納多深吸一口氣，抬起胳膊，正準備按照自己設定的舞姿開始扭動。
“咔！”
萊昂納多：)Д(
僵硬了，呆愣了。
啥情況？我這還沒開始呢，怎麼就咔了？
甄傑誠隔着墨鏡都能看清小李子滿眼的問號，很想向他解釋：你踏馬抬胳膊時就已經不對了！濃濃的準備動作味道，這與小醜黑化後的解脫束縛完全相悖！
但王佳衛說了，不能多嘴，要淡定。
於是甄傑誠忍住吐槽，將翻白眼隱藏在墨鏡下，身不動臉不動，彷彿是在打坐參禪。
片場鴉雀無聲，包括萊昂納多在內，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甄傑誠發聲。
李屏斌憋着笑，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咳咳咳，別愣着了，調整一下，咱們繼續。”
萊昂納多深吸一口氣。
閉上眼，重新醞釀情緒。
將自己關在半地下室裏的經歷，非常規減肥的痛苦，於精神病院體驗生活的場景。
一幕又一幕在腦海裏重播，與之對應的是早已銘刻在心中的《小醜》劇本，不知補充更新了多少次的人物小傳.應該叫大傳纔對。
終於，再次睜開眼。
“我準備好了！”
“OK！”李屏斌比出手勢。
很快，場記再次打板。
“Action！”
“扭動！”
“要灑脫，要輕快靈動。”
萊昂納多不停地在心裏提醒着自己。
“落腳要有節奏，後期對應配樂的鼓點。”
“要”
“咔！”
要不下去了，萊昂納多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對深邃的鏡片，以及如同鏡片一般深邃的臉龐。
“咔！”
“重來。”
一遍又一遍，一聲連着一聲。
再沒有昨天的唾液風暴，明明是外景，但萊昂納多卻只覺得世界安靜的可怕，彷彿只剩下一副墨鏡。
就好像是暴雨來臨前的烏雲遮天，一團又一團的堆積，壓的人胸口喘不過氣來。
萊昂納多終於忍不住了，開口問道，
“導演，我哪裏演的不對，您可以告訴我嗎？”
“嗯。”甄傑誠點點頭，扶了扶墨鏡，“味道不對。”
抬眼望瞭望天空，一片灰暗。
屮！這麼晚了？
等等，我戴墨鏡來着
於是悄悄瞄了一眼手錶。
“收攤，喫飯。下午，繼續。”
言簡意賅，惜字如金。
甄傑誠站起身，扭頭離去。
時間來到下午，一切都改變了。
譬如“咔”的更快了！因爲“咔”的快，週期短，所以“咔”的次數比上午更多。
萊昂納多肉眼可見的狀態下滑，表演的愈發差勁兒。
但一切似乎又沒有變。
仍舊是一副墨鏡，仍舊是打坐參禪。
不論萊昂納多表現的有多差，都無法令墨鏡有所波動。
“導演，可以告訴我哪裏有問題嗎？”
“感覺不對。”
“那我應該怎麼找到對的感覺？”
“悟。”
“導演，你可以給我一點兒建議嗎？”
“食客不應該教廚師做菜。”
萊昂納多：(｀ー)
小李子快被憋瘋了。
至於李屏斌等人，已經快憋死了，憋笑憋的。
趁着小李子要求給予“自閉”時間，甄傑誠淡定應允的拍攝間隙，李屏斌迫不及待的撥通了梁佳輝的號碼。
“嘟嘟嘟~”
“喂，佳輝！我告訴你一個大熱鬧。”
“桀桀桀~傑誠在折磨萊昂納多！”
“桀桀桀~傑誠比王佳衛還墨鏡！”
“桀桀桀~小李子已經頂不住了！”
“真噠？”電話那頭傳來梁佳輝興奮的聲音，“快，跟我詳細說說，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作爲曾經的受害者，最大的慰藉不是自我救贖，更不是對方道歉，而是看到有幸運兒上套。
當這一幕發生後，因爲感同身受的緣故，親身經歷者絕對是最幸災樂禍的，沒有之一！
聽着李屏斌在電話裏的唸叨，梁佳輝恨不得立刻飛往新鄉。然後搬着小板凳，磕着冶冶瓜子兒，現場看戲。
“對咯，狗日的王佳衛就是這樣的！”
“沒錯！狗日的王佳衛，臉神經死光了似的！嘴巴跟修了閉口禪似的！”
“踏馬的，我現在就可以宣佈：狗日的王佳衛在模仿墨鏡大賽中取得第二名！傑誠纔是第一，傑誠青出於藍！”
“老李，這些廢膠捲千萬別處理，我要收藏！”
不多久，電話那頭的李屏斌要開始工作了，梁佳輝這才依依不捨的掛了電話。
雖然此刻是深夜，卻興奮的睡不着。
想了想，給張曼鈺發了條信息。
“睡了沒？”
很快，回信到來。
“還沒睡，怎麼了佳輝？”
“嘟嘟嘟~”想也不想，直接撥通電話。
“曼鈺，告訴你一個大熱鬧！桀桀桀~”
片場，又一次“咔”。
“第79遍。”
安吉麗娜抽搐了下臉頰，於筆記上記下：
“今天的第四十遍！”
放下紙筆，揉了揉臉，朝萊昂納多投去同情的目光。
作爲白天求知的學生，夜裏求汁的泬深。安吉麗娜雖然不理解甄傑誠爲什麼突然要這麼做，但始終堅信甄傑誠一定有這麼做的充分理由。
所以質疑是不可能的，能給予萊昂納多安慰的眼神，是她唯一的禮貌。
見萊昂納多已經麻木，見甄傑誠依舊不爲所動，安吉麗娜自覺的朝場記使了個眼色，示意繼續。
“action！”
第八十遍！
條件反射般，萊昂納多抬起胳膊。
接下來怎麼扭？不知道。
該怎麼笑？忘了。
腦子裏一片空空，只剩下肢體在本能的扭動。
很僵硬！
安吉麗娜捂了捂腦袋，不論是以新手導演的身份，還是以資深演員的視角，都可以直觀感受到萊昂納多表現之糟糕。
安吉麗娜彷彿已經聽到“咔”聲於耳畔響起，彷彿.突然一愣！等等，怎麼還沒“咔”？
詫異的朝監視器方向望去，但映入眼簾的只有一副沉默的墨鏡。
開始有變化了！
甄傑誠眼睛一亮。
雖然肢體語言僵硬，但是味道對了！
不去設定任何舞蹈框架，隨心所欲的扭動纔是小醜的自由。
在此基礎上，再賦予一些藝術上的美感，層次上的節奏變化。
從輕快靈動，將自己釋放。到沉醉於自己的世界，完全解脫。
步點踩着鐘聲，肢體揮舞着舒適。
就像富大龍在《此去不回》中的客串演出一樣，視死如歸不一定是慷慨高歌，還可以是平靜釋然。
就像前世《烈日灼心》中的殺人犯一樣，兇相畢露不在於暴躁的表情，嘶吼的嗓音。而在於拉家常一般的自如談笑，講故事一般的敘述腔調。
小醜的癲狂也是如此。
反差不僅是電報的通行證，亦是銀幕藝術的芬芳！
“咔！”
終於咔了，安吉麗娜莫名的長舒一口氣。
“繼續，就按照這個節奏來。”
咦？怎麼多出一句話了？
等等！這個節奏？萊昂納多剛剛有節奏嗎？難道不應該是很差勁嗎？
安吉麗娜完全無法理解，腦子裏一片漿糊。
“action！”
第八十一遍！
“咔！”
“很好，繼續！就是這樣！”
“action！”
第八十二遍！
甄傑誠的不再惜字如金並沒有給萊昂納多帶來任何觸動。
忙碌的劇組工作人員逐漸消失在視野中，彷彿世界空空蕩蕩。
然後是聲音，遠處街道傳來的熱鬧好似被風吹走。只餘迴音，漸行漸遠。
耳畔好似響起音樂，萊昂納多不由自主的隨之舞蹈。
輕鬆的，愉悅的。
清風拂來，身體宛若被風抬起。
輕飄飄的，不被拘束的。
音樂的節奏開始加快，不！那不是音樂的節奏，是心跳的節奏。
跳，踩，濺起一圈水花。
抬，踢，踹開所有束縛。
仰頭，甩着頭髮。
咧嘴，大幅勾起嘴角。
轉圈，飛舞的鴿子好似在爲其伴舞。
流暢的，舒適的，不矯揉做作的。
叼着煙，完全陶醉在自我的情緒中。無轉回還，肆意飛揚。
安吉麗娜半張着嘴巴，瞪圓了眼睛。
視野中，一路向下的自由“小醜”與先前艱難向上的“亞瑟”形成鮮明的對比。
色彩的烘託讓這份對比愈發的清晰，兩幅圖彷彿銘刻在腦海中，怎麼也揮散不去。
不止是色彩，還有構圖。
在鏡頭中，明明是同樣的背景。但前者的天空明顯更開闊，更自由。後者的天空更狹窄，更壓抑。
安吉麗娜拿起紙筆又開始記錄，而原本就相對安靜的片場此刻更加安靜了，安吉麗娜甚至可以清晰的聽見周圍人沉重的喘息聲。
記錄完畢，再次朝樓梯望去，萊昂納多仍在自顧自的扭動。
瞥了一眼監視器的方向，墨鏡站起來了，墨鏡提起了大喇叭，墨鏡墨鏡摘下來了！
“過。”聲音平靜。
“表演的真舒服啊！”語調開始上揚。
“屮！萊昂納多，跳的好啊！”
擴音按下最高檔，並豎起大拇指，
“如果這樣奧斯卡還不認可你，老子整把ak，給你弄把來福，給狗日的馬德兒法克兒全突突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