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時,烏沉沉的天終於墜下了雨。
已經入夏,正值雨季,連綿不絕的雨滴淅瀝,霎時便將地面淋溼,濺起一片霧濛濛的水霧。
風急雨驟,雖說葉羨涼早晨離寢時包裏裝了傘,但褲腳還是不可避免被打溼了些許。
急雨打在傘面,發出沉悶的響聲,彷彿擂鼓敲在耳畔,夾雜着淅瀝雨聲和風聲,紛繁雜亂,讓人也不免心生煩躁。
身旁,室友們也紛紛吐槽這雨來得不是時候,打亂了原本的計劃。
葉羨涼眼瞼微斂,細瘦指骨捏着傘柄,小臂纖細,卻隱約可見漂亮利落的線條。
她仔細邁着步子,小心避開地面偶爾出現的水坑。
手機鈴聲恰逢此時響起,她停下腳步,俯首垂眸。
電話是周承瑾打來的。
“下雨了,我來學校接你?”
訂的餐廳本也離學校不遠,原本葉羨涼是打算自己去的。看了眼短時間內不像是會停的雨勢,她倒也沒客氣:“嗯,你多久能到?”
“在路上了,半個小時左右。”
“行。”
掛斷電話,葉羨涼索性也懶得再回寢室,和室友們說了聲,就轉道去了不遠處的圖書館。
在一樓閱覽室待了一會兒,收到消息後,又撐着傘往學校門口走。
車是陳叔開的,上車後,葉羨涼只簡單打了聲招呼,就聽着雨聲閉目養神。
見狀,周承瑾也沒多說。
一路無話到了餐廳,等菜的間隙,周承瑾才閒聊似的提起:“是要去一年?”
葉?涼微微頷首:“嗯。
周承瑾主動道:“周顯豫那邊,我會看着,不讓他打擾到葉姨。”
這的確是葉羨涼唯一不太能放得下心的事,聽了這話,她坦然接受了他的好意:“謝了。”
“沒什麼。”周承瑾不和她客氣,“倒也不是白幫忙,有點事問你。”
葉羨涼神色自若地看着他:“什麼?”
四目相對,周承瑾眉梢輕揚,好整以暇地開口:“聽說陸屹睢也要出國了,你們現在是?”
因爲之前的事,兩家公司之間好多項目在合作,在商言商,利益共存的時候,合作自然會繼續維持。
只是近段時間,陸屹睢總有些莫名不合理的讓利行爲。若是因爲葉羨涼,周承瑾自然要掌握情況,才能把握好尺度。
聽了這話,葉羨涼敏銳察覺到了什麼:“他做什麼了?”
周承瑾簡單解釋了下,又狀似隨意道:“公是公,私是私,我不想混爲一談。況且,我和你的關係倒也沒好到這份上,我可不想拿人手短,最後又幫不上忙。”
聞言,葉羨涼意味不明地哼笑了聲,直接道:“放心,我和他沒關係。”
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周承瑾面不改色,心裏有了數:“行。”
不過問清了這事,藏在心底的八卦慾望又浮現出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隨意地提起:“聽說他前不久被人扇了一耳光。”
動作微頓,葉羨涼挑了挑眉:“你從哪兒聽說的?"
“傅總前不久回國了,他們母子倆在餐廳喫飯時,有人看到陸屹睢臉上有指印。”
說到這兒,周承瑾稍停了一瞬,意味深長地續上:“這事,估計已經傳遍了。”
“是嗎?”聞言,葉羨涼麪不改色,淡聲啓脣,“挺好的。
周承瑾:“......”
他默了默,少頃,喉間溢出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倒是沒看出來,他還挺豁得出去的。”
週末,葉羨涼趁着兩天假期,計劃回雲城。
週五早上,趙錦瑞接到陸屹睢的電話。
彼時天剛矇矇亮,前一晚應酬到凌晨,趙錦瑞還躺在被窩裏沒起。
被電話鈴聲吵醒,他擰着眉,也沒睜眼,摸到手機憑着肌肉記憶劃過接聽。
電話那頭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透着金屬質感的磁沉低啞。
趙錦瑞愣了幾秒,原本睡意朦朧的腦袋驀地清醒過來。
他倏地睜開眼,剛睡醒的嗓音透出遮掩不住的驚詫:“你說什麼?”
陸屹睢沉聲又重複了遍:“麻煩你幫我養一下肉肉。”
趙錦瑞險些以爲自己在做夢,不太敢相信:“你捨得?”
陸屹睢:“等忙過最初那段時間,我再接它過去。”
聞言,趙錦瑞鬆了口氣,原來只是暫時寄養。
肉肉的性子軟和又乖巧,他本就喜愛,倒也沒糾結,直接應了:“行啊。”
誰知下一秒,就聽到手機另一邊那人說:“你這會兒在家吧,我半小時後過來。”
趙錦瑞瞬間痛苦面具:“不是,大哥這才幾點啊,我還沒起呢,你不是週一才走嗎,還有三天呢!”
陸屹睢言簡意賅地解釋:“有事,要出去幾天。”
趙錦瑞:“什麼事?”
脫口而出問了這句話後,聽筒裏卻無端沉默起來。
氣氛詭異地凝固,幾秒後,趙錦瑞敏銳地猜到了什麼,咬緊了後槽牙:“你可真是我活爹!”
半小時後,門鈴準時響起。
趙錦瑞推開門,屋外,陸屹睢右手拎着貓包,左手拉着個行李箱,神色冷寂頹然,活像個走投無路之下只能託孤的孤寡老父親。
趙錦瑞側身,讓他進屋。
門口的人長腿邁開,踏進屋裏。
趙錦瑞:“客廳還沒收拾,次臥空着,先讓肉肉住次臥吧。”
兩人一前一後去了次臥。
陸屹睢打開行李箱,將肉肉常用的東西拿出來放好,才把貓包打開,又安撫了下肉肉,和它玩了會兒。
趙錦瑞靠在牆邊,看他面無表情,嗓音卻溫柔耐心地哄着肉肉,跟人格分裂似的,不知爲什麼,總有種心裏發毛的感覺。
他甩了甩腦袋,扔開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也陪着肉肉玩了會兒。
不多時,肉肉就放開了膽子,小心地開始探索這個陌生的地方。
陸屹睢就坐在一邊看着,肉肉自顧自玩了會兒,就團進自己熟悉的小窩,姿勢頗有些亂七八糟地睡着了。
周遭安靜下來,陸屹睢指了下另一邊放着的袋子,低聲道:“貓糧在這個袋子,零食在這個袋子,肉肉作息有些顛倒,活動時間一般在下午到凌晨兩三點,所以餵食的話,一般中午喂一次,傍晚六點喂一次,晚上十二點再喂一次,零食的
......'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更像個託孤的老父親了。
趙錦瑞也聽得頭昏腦漲,一言難盡道:“行了行了知道了,有不明白的我到時候直接給你打電話。”
陸屹睢沉默幾秒,像是才反應過來,微微頷首:“也行。”
交代得差不多了,天也大亮。
陸屹睢最後不捨地看了眼肉肉,起身離開。
趙錦瑞送他到玄關處,問:“週一幾點走,送送你。”
“不用。”陸屹睢搖了搖頭,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我大概週日晚上直接走。”
趙錦瑞:“……………行。”
他頗有些不是滋味,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心情複雜地抬手,想拍拍他的肩:“保Z......”
最後一個“重”字話音未落,就見面前這人宛如驚弓之鳥一般,避如蛇蠍地向後撤了一大步,避開了他的手。
趙錦瑞一驚:“幹什麼?”
與此同時,陸屹睢眼瞼微斂,眸底劃過抹晦色,冷聲啓脣:“別碰我。”
*X: "......"
還停在半空的手攥成了拳,他收回手,不知這人又發什麼瘋,只深呼吸了幾下,氣笑了吐出一句:“趕緊滾。”
初夏,清晨的曦光給世界鍍上了層霞色。
陸屹睢驅車回了學校,處理好一切事情。
時間一分一秒地往前走着,太陽從東邊升到正中,又緩緩往西邊落下。
葉羨涼上完最後一節課,回寢室收拾好東西,在寢室樓下掃了輛共享單車,往地鐵站的方向騎。
進站,安檢,掃碼過閘,坐上地鐵。
她帶着耳機,低垂着腦袋,有一搭沒一搭地玩着手機,因此並未注意到,同一節車廂的尾巴上,站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頭上的棒球帽和臉上的口罩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半遮半掩的那雙深邃眼眸隱約透出些熟悉感。
兩天假期,葉羨涼幾乎一直在家陪着母親。
只早上晨跑,偶爾下樓買菜,傍晚散步時,會踏出家門。
週日早晨,她如前一天一般,沿着河道小跑。
半個多小時後,她拎着早餐走到小區門口,無意間瞥見街邊停着那輛黑色賓利時,她稍頓了一下。
她只勉強能辨認出車標,至於詳細車型卻並不瞭解,但就算只看外觀,也能猜出這車價格不菲。
這種車在整個雲城都算罕見,因此葉羨涼幾乎不用特地回憶,便能記起昨天早上晨跑時,她也在小區門口看到了這輛車,還有傍晚下樓散步那會兒,也看見了。
到現在,已經是第三次了。
小區外規劃的停車位不多,而這輛車卻一直停在那一個位置上,也不知是一直沒有開走過,還是每次停車時,那個位置都恰好空着。
思緒裏敏銳地閃過什麼,卻還沒來得及捕捉,便在看到歸屬地爲雲城的牌照後,消失不見了。
葉羨涼收回視線,平靜地繼續邁步。
纖薄的背影漸漸變小,而後消失在小區門口。
賓利車內,戴着口罩的男人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抬眸,漆黑眼眸凝在小區門口,如雕塑一般,久久不曾挪動。
好半晌,他閉了閉眼,凌厲指骨有些僵硬地蜷了蜷,而後下車。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他微垂着頭,彷彿怕被人發現一般,兩條修長的腿邁動的頻率透出些微不可查的急促,不多時,便走到了早餐鋪門口。
小區樓下的早餐鋪,又是休息日,生意極好。
陸屹睢不敢在外面多待,高大挺拔的身軀往那兒一站,神色凝重透着緊張,周身氣息又冷,氣場十分強大,無端吸引人的目光,甚至周遭的人都隱晦的往旁邊避了避。
他沒在意,照着記憶裏剛纔看到的那份早餐,又買了份一模一樣,然後快速地結賬,回了車裏。
彷彿陰溝裏卑劣的老鼠,不敢長久地停留在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