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禁忌的方法, 復活已經死去的人,找回他的靈魂。
這是無論哪個時代, 哪個故事裏,都必定會遭致不幸的行爲。
班尼渾身髒兮兮的, 他看着牀上躺着的、那個看上去只是睡着了的蜥蜴人,直到他在他的狂熱期待下,終於睜開眼睛。因爲身體機能沒有完全完成,所以聲音難免乾澀沙啞,但他還是說出了讓人期待的,熟悉的那個稱呼,“……班尼?”
班尼能找到的資源很有限, 所以只能讓艾爾法暫時使用別人的身體。這是一具因爲疾病, 剛剛死去沒有多久的、年輕的蜥蜴人屍體。用執行者代代相傳的手藝,把死者的神經抽掉,再用僅剩的、哥哥的那半根神經,復活已經死去的艾爾法。
但是醒過來的人, 表現出來的樣子, 卻未免太過異常。
他長着一雙獸人的眼睛,擁有獸人的格鬥本能,不會說蜥蜴人的話,也對蜥蜴人絕大部分的生活用品,表現出異常的興趣。可以說,除了一個軀殼以外,這個復活的人, 和蜥蜴人沒有一點關係。
班尼覺得自己簡直就是碰到了一隻,從野外撿回來的、不可馴服的“野獸”。
而且這隻野獸,還總惦記着怎麼殺了自己。
給他喫飯,他不會自己做到桌子邊上用餐具喫,非要直接用手,一把搶過喫的,然後躲藏到房間最黑暗封閉的角落裏,一邊用防備敵人的目光看着外頭,一邊狼吞虎嚥。
給他找牀睡,他偏偏不躺在軟綿綿的牀板上,還是非要找回那個黑乎乎的角落裏,抱着坨被子蜷縮起來。
他對身上的鱗片和尾巴非常厭惡,同時又控制不住地好奇,只要乘着自己不注意,就扒拉着企圖撕扯幾片下來。
更不要說他只要有機會,就企圖撲倒大恩人班尼,然後用獸人纔會用的攻擊姿勢,在班尼身上製造出見血的傷口。
這種種變態行徑,來個一次兩次,倒也算是調劑,天天夜夜地這樣對着幹,就算是對哥哥的復活滿腔熱血的班尼,也快要被折磨瘋了。
“你是野獸嗎!!”
班尼最後一次猛地把對方從自己身上推開,氣喘吁吁地大吼。
“……”對方的一雙貓瞳絲毫不避讓,就那麼活生生地瞪回他。然後開口,喵嗚喵嗚地說了點含含糊糊的話。
雖然語言不通,但班尼覺得,自己絕對是被罵了。而且對方用的肯定還是髒話。
太憋屈了。
要不是這個身體,極可能承載了哥哥的靈魂,要不是這身體裏的那半根神經……他纔不受這氣呢!
班尼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也會像一直看不起的哥哥那樣,做起一個飼育員會做的事情。
大部分心思,已經完全從治療師上面轉移出來,每天每天地就照顧着這個擁有成年蜥蜴人體形,做出的行爲,卻連個幼童還不如的復活人。教授他語言,給他喫的,還得注意他別跑了,或者一個發力,就把自己給殺了。
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這個跑到哥哥神經裏去的靈魂,是個智慧體。雖然嘗試過很多次殺掉班尼逃跑出去,但在權衡了周圍環境,或者別的什麼原因之後,這傢伙,終於漸漸地接受了周圍的環境,並且,適應得非常好。
“沒錯,我確實是個獸人,”那傢伙第一次開口說話的時候,就盯着班尼的眼睛,說出了以上聲明,“如果你想殺了我,就早點下手。否則,我一定不會讓蜥蜴人有好日子過。”
“……”班尼和這傢伙對眼了半天,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轉身就走,“嘖,隨便你。”
然後,每天的訓練,每天的適應,讓賽倫斯對蜥蜴人的世界漸漸熟悉起來。他以復活的、擁有新名字的蜥蜴人的身份,加入了蜥蜴人圍剿入侵者的隊伍,一邊尋找入侵者的躲藏地,一邊蒐集蜥蜴人軍事防禦的消息。
賽倫斯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回到部落中去,所以無論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是站在獸人的立場思考問題。
也就是這種對獸人部落近乎變態的執着和忠誠,才讓他,堅持到發現夏耽。
“哦?這麼說,那個照顧你的蜥蜴人……”長老眯起眼睛,一臉戒備。
“班尼。”
“對,叫班尼的蜥蜴人,難道就一直放任你做這些事情?”
“是的,”門簾背後的賽倫斯點頭,雖然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不過,從他的語調上聽起來,他對班尼,抱有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感情,“他從頭到尾,沒有制止過我。我想,這一切,應該都和那個叫做‘艾爾法’的蜥蜴人有關。”
“我知道了,在你的身體沒有那回來之前,你都不要離開這間屋子,喫的東西,我會讓道格給你送過來的。”長老站起來,反手準備關上門。
“等等,”門簾後,伴隨賽倫斯的呼喚,伸出一隻蜥蜴人的爪子,向着長老離開的方向伸着,“關於夏耽,長老你準備怎麼辦?”
“雌性就應該盡到雌性的責任,不管她是不是已經有成爲叛徒,或者產生了和蜥蜴人勾結的心思,一個雌性應該做的事情,她還是必須做的。賽倫斯啊,關於這兩個人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好好等身體恢復的那一天吧。”長老有點厭惡地看了眼那伸出門簾的蜥蜴人爪子,終於還是關上了沉重的木門。
“嘭”一聲響,空氣裏揚起濛濛的灰塵,重新,落入讓人不安的寂靜。
只留下賽倫斯一個人,端着堅毅而沉重的身體,坐在屋子裏。
從緊閉的窗戶縫隙,有溫良的風鑽進來。
時空縫隙裏,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蜥蜴人士兵晚上隆隆作響的呼嚕聲和夢話,也沒有班尼總是惡狠狠的語調:“哼,隨便你。”
“……我做的,是正確的事。”
端坐着的賽倫斯,輕輕地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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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嗎?”
充滿霸氣的,屬於賽倫斯纔有的聲音,嘗試着從黑暗裏招呼着。
等了半天沒有回應,又裝成賽倫斯的語調招呼幾次之後,都沒有人來理會,艾爾法終於鬆懈了身體,倒在牆角。
他被人雙手朝後,結結實實地捆成了一個糉子,丟在連扇窗戶也沒有的地下室,周圍都是儲存食物過後的腐爛味道,讓人窒息的黑暗和安靜,幾乎要把人逼瘋。
他和小乖之前是躲藏在洞穴裏的,就算是失去意識,也應該是被蜥蜴人發現,據他瞭解,蜥蜴人不會有這種落後而粗糙的地下結構。這裏反而更像是獸人部落。
但是,自己怎麼會又回到獸人部落來了?
艾爾法倒在地上,試着用蟲子的方法來回蠕動。
兩個來回之後,他就摸清了自己身處的這件地窖:空間狹小,角落上有通往外界的梯子,從迴音上聽起來,門開在頭頂天窗一樣的位置。
自己果然是……被囚禁了啊。
難道說是自己蜥蜴人的身份被發現了?那小乖現在又在哪裏?
無數的可能性在他腦袋中轉悠着。
當處於一個人的黑暗中,任何可能性,看上去都是如此可怕而充滿威脅。
你不知道外面正發生着什麼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樣的未來,時間好像凝固了的,只有心跳和呼吸,隆隆作響,像是佔據了整個世界。
門“嘭”一聲被推開,連帶着微弱的光線,也從外面射進地窖。不能適應光線的艾爾法,眯着眼睛,看向進來的人,
“……道格?”
“對,是我。”長着奶黃色耳朵的道格,幾大步跨到他面前,低頭看着被兩手朝後,反綁在牆角的艾爾法,毫不猶豫地,在他說出下一句話之前,一腳踹上他胸口。
“唔——!”
後者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招呼,給打得蜷縮到地上。
低頭看着艾爾法的道格,此刻臉上,再也見不到絲毫買面對偶像的怯懦和不安,兩眼充血,狀若瘋癲:“你這個騙子!”
居然敢冒充賽倫斯,騙了我那麼久!
佔用他的身體,佔用他的身份,甚至佔用了他的雌獸!
越是相信的人,被背叛之後的憤怒,就越是嚴重。道格臉上充滿了不屑和憤怒,抬腳還準備再來一下,沒想到,卻被倒在地上的傢伙躲開了。他就跟個耗子似地一滾,從這個牆角,躲到了那個牆角,然後原地一個打挺,居然站了起來。
“道格!你瘋了?!你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嗎?!”
“賽倫斯”雖然被困得嚴嚴實實,但是睜圓了眼睛,發出咆哮的樣子,還是讓道格不由自主地夾着尾巴退後好幾步,本能地低頭認錯,
“對不起對不起……”
咦?不對啊,面前這個人根本不是真正的賽倫斯,是個大騙子!
等到道格反應過來的時候,被裹成糉子的艾爾法,已經慢慢挪動到了梯子前面,咕嘰咕嘰蹭了好幾下。發現自己這樣子果然怕不上去,艾爾法也不急着脫身了,轉過去,對着醒過神,正重新一臉憤慨的道格,一臉正色,神色扼腕痛心:
“道格,你說我是個騙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長老說了,說你就是個騙子,佔用了賽倫斯的身體,你這個虛僞的蜥蜴人!”說完,道格又要踢腳踹人。
卻沒想到,站在梯子邊上的“賽倫斯”,躲也不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懇切而心痛,
“道格,你還記得我當時在戰場上對你說過的話嗎?”
“……!”道格身體一抖,居然下不了腳,“你,你不要騙我了,你根本不是賽倫斯!”
“看着我道格,看着我,我傷害過你嗎?”
“……”倒是沒有。
道格覺得賽倫斯回來之後,除了偶爾有點奇怪以外,大部分時間,還是和以前一樣。要他說,誰跟那麼可愛的雌性在一起,都會變得有點奇怪的,賽倫斯相比奇樂那傢伙,已經正經很多了。
“那我,有做過背叛部落的事情嗎?”
“……”倒是也沒有。
而且還和夏耽兩個人一起,打了許多時間縫隙裏的小魔獸,給部落做儲備糧食呢。這麼說起來,奇樂那混蛋又比不過賽倫斯了。長老也說了,對部落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食物和安全。這兩點,賽倫斯做得都很好。
“我知道,那次差點死掉之後,我的眼睛,就和以前不同了,但是,如果部落只是根據一個人的眼睛模樣,就可以判斷他是不是叛徒和騙子,這樣的理由,道格,你看着我,告訴我,這樣的理由,你可以接受嗎?”
“……”
道格僵硬着身體,看着面前,一雙蜥蜴人瞳孔的賽倫斯。
是啊,當初在戰場上,不顧自己生命危險,毀掉大半的身體,爲了救治自己的人,不就是面前這一個嗎?
“道格,”身高超過道格一個頭的“賽倫斯”,忽然變得很泄氣,一股腦地做到地上,“長老不相信我,我可以理解,如果你也不相信我……我……”他說着說着,忽然別過頭,躲開了道格的視線。
但是,道格卻能從外面射進來的光線中,看到“賽倫斯”含淚的眼角。
只一瞬間,“如遭雷劈”四個字,說的就是道格現在的心情。他恨不能立刻捶斷自己的大腿,來表達自己對賽倫斯的愧疚之情。他怎麼能懷疑他最最親愛的賽倫斯呢?
他怎麼能讓賽倫斯就這麼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窖裏發黴呢?
賽倫斯會怎麼想?
賽倫斯一定很失望……
“賽倫斯,你別、別這樣,我知道夏耽在哪裏,我會去跟長老說的,馬上放你出去……”
“別這樣,你知道長老的,你越是說,他就越是對我失望,這樣吧,我餓了,你給我弄點喫的來,夏耽那邊……”
“嘰裏咕嚕嘰裏咕嚕”。
狹小的地窖裏,滿眼賊光的艾爾法,正在展開一場對道格小盆友的洗腦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