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偵探事務所,那女人絲毫沒有顯露出闖空門後的緊迫感,走起路來依舊不緊不慢,就像是在散步一樣。
不過,葉更一還是很快發現。
對方選擇的路線、停下的時機,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地利用了街道上各類物品的視覺死角。
如此一來,換做普通的跟蹤者,想要繼續保持監視,就需要立刻縮短距離,衝進盲區確認位置。
而這樣做,無疑也會將自身暴露出來。
所以,當確認對方擁有較強的反偵察意識後,葉更一直接變換容貌,維持着原本的距離,耐心地跟在後面。
眼看着對方穿過幾條小路,來到了最近的住宅區,最後,在一棟別墅門前停下腳步。
葉更一在幾十米外的陰影中站定,視線穿過暗下來的天色,看向那荒廢的別墅。
不管是房屋的規模,還是佔地面積,都可以看得出來,這裏以前應該是一棟相當氣派的豪宅。
但現在院牆斑駁,鐵門鏽蝕,院子裏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正門前的門牌也早已掉落,只剩兩個空洞的釘眼。
女人站在門外,望着別墅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又有一道身影從街角的另一邊出現,一邊用牙籤剔着牙,一邊也朝別墅的方向走來。
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六十歲上下,滿頭花白的短捲髮梳得很整齊,嘴脣上還留着兩撇修剪精緻的八字鬍。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同色褲子,手中拎着一串鑰匙,走到別墅門前時,剛好和那個女人打了個照面。
葉更一眼神古怪了一下。
米花不動產的老闆。
他和怪醫租住四丁目那棟老洋房時,就是通過這個人辦的手續。
“咦?你是......下午來看房的若狹留美小姐?”
老闆顯然認識那個女人,略微有些意外,“怎麼樣?是決定好要租了嗎?”
若狹留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似乎也對再次遇到老闆感到詫異。
不過,她很快就垂下視線,表現出一副怯生生,甚至是有些慌張的模樣:
“不,不是的......就是剛好路過,順、順路看看......”
她頓了頓,又小聲反問,“老闆......你這個時間怎麼也過來了?”
老闆果然被分散了關注點,抬頭看向別墅,“下午陪你來看房的時候,我好像把手機落在了裏面。”
他揚了揚手裏的鑰匙串,“這不,回來找找。”
若狹留美輕輕啊'了一聲,忙往旁邊讓了讓,“那......那你快進去吧,我也先……………”
“哎呀,不急不急。”
老闆擺擺手,完全沒有要進去找手機的意思,反而笑眯眯地指着別墅,很有職業精神地介紹道:
“說起來,若狹小姐,下午你不是還問過我,這裏原本的房主出了什麼事嗎?”
若狹留美的腳步頓住,將準備告辭的話又咽回肚子裏。
她當然記得。
下午來看房的時候,她確實“隨口問過這個問題。
不過,當時老闆只是含糊地說了一句出了點事,很久沒人住了,就一臉鬱悶地把話題給岔開了。
現在他主動提起……………
若狹留美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臉上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小聲咕噥:
“對......我是問過,不過老闆你當時......”
“要不說人上了年紀,記憶力就是比不上年輕的時候。”
老闆撓了撓花白的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午你問的時候,我實在是想不起來,畢竟都已經過去了10年嘛......回去後查了查記錄,這才知道。’
他頓了頓,指着那棟荒廢的別墅,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職業習慣的‘繪聲繪色':
“這棟別墅在10年前的一天晚上,出過一樁大案子。好像是有四個連交通工具都沒有的強盜闖了進去,不僅殺了屋主,還搶走了價值兩億日元的金塊。”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兩個億啊!到現在都沒有找着,你說會不會......這房子裏還藏着別的黃金?要是租下它...…………”
聞言,若狹留美臉色微變,但明顯不是因爲黃金。
“四個強盜……………”
她喃喃着重複了一遍,“老闆你知道......那四個強盜最後怎麼樣了?”
“啊?”
居然不是問黃金嗎,是被嚇到了?好吧,看來是自己的推銷策略有問題......老闆稍稍反思了一下。
“這我哪知道啊,因爲案子到現在都還沒破,四個強盜也一直沒抓着。不過......”
他想了想,繼續補充:
“聽說案發那天晚上,有人看到有可疑的人影進去過帝丹小學。”
“帝丹......小學?”若狹留美下意識朝帝丹小學的方向望瞭望。
“是啊,這片住宅區距離帝丹小學很近嘛。”
老闆點點頭:
“不過,畢竟是十年前的事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我就不清楚了。”
說着,他再次試圖將話題帶回到租房上:
“哎呀,都是些道聽途說,你也別太當真。這房子雖然出過事,也流拍過幾次,法院爲了盤活資產,才採取了以租代拍”的方式掛在了我這,不過它的位置是真的很好啊,價格也非常便宜......”
“老闆。”
若狹留美打斷了他,“......你之前說有目擊者?可以告訴我他是誰嗎?”
老闆被她這反應弄得一怔。
再看面前這個怯生生的女人,或許是光線的關係,他總覺得對方現在的樣子,和下午來看房的時候有些不太一樣。
但具體哪裏不一樣又說不清楚。
“目擊者是誰?這......恐怕就只有當時辦案的警察知道了。”
老闆狐疑道,“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11
若狹留美垂下視線,沉默了幾秒。
再抬起頭時,她臉上依舊保持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樣,解釋道:
“其實......我來看這間房,是因爲我的一位長輩和這位富豪認識。我最近纔來日本,原本是想投奔他......沒想到,他在10年前就…………”
“哎呀,原來你和房主認識啊。”
老闆恍然......怪不得又跑來這兒發呆。
他收起那副推銷房產時慣有的‘惡趣味’表情,但說出來的話,依然有股濃濃的作死意味:
“真是嚇了我一跳......哈哈,剛纔我差點就以爲你跟那四個強盜有什麼關係,都準備報警了。”
若狹留美:“…………”
怪不得米花町命案多………………
躲在暗處的葉更一:“......”
要準備動手了嗎?剛好看看你到底想做什麼。
路燈下,若狹留美的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老闆乾笑了一會兒,也不知道再說什麼纔好。
稍顯沉默的氣氛中,若狹留美輕輕吐了口氣,“謝謝你,老闆,又耽誤你不少時間。”
“沒事沒事。”
老闆擺擺手,“你.....還進去再看看嗎?”
若狹留美搖了搖頭,“不用了,如果我想要租房,還會再去找你。”
說完,她又很禮貌地鞠了個躬,步伐匆匆地朝着店老闆來時的方向離開了。
這邊,葉更一結合已知的情報,進行推測。
這個叫若狹留美的女人,因爲某些原因,對10年前的一起強盜殺人案非常在意。
可案子過去太久,兇手也沒有落網,線索少得可憐。
今天下午,在詢問房產中介無果後,她把主意打到了沉睡的小五郎身上。
毛利小五郎身爲前刑警,這幾個月內破獲的懸案更是不在少數,認爲他是厚積薄發,事務所內存有相關案件的資料也在情理之中。
於是她潛入了偵探事務所。
但很可惜......
因爲峯會的爆炸案,風見裕也帶着公安的人把事務所翻了個底朝天,所有的資料都被帶走了。
無法通過其他渠道獲取情報的她,只得返回這棟別墅附近。
沒想到,再次遇到了那個喜歡講屋主遇害史的房產中介老闆,倒也讓她意外獲得了新情報……………
10年前案發的晚上,有人目擊到可疑的人影進入了帝丹小學?
所以,這個叫若狹留美的女人,現在是打算去帝丹小學那邊看看嗎......葉更一收回思緒,觀察好距離後,繼續跟上。
恐怕若狹留美怎麼也想不到,就在她將自身代入10年前其中一名強盜犯的時候,還有一個人,不僅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還代入她的視角,推測出了她後續的行動。
......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小巷,繞過幾個街角,最後也是不出葉更一預料的來到了帝丹小學外的院牆下。
若狹留美左右看了看,又望着那堵牆思考片刻。
幾秒後,她突然躍起,單手攀住牆頭用作支撐,整個人就這樣翻了過去。
好身手………………
葉更一站在陰影中,望着那面牆。
雖說受距離的影響,可饒是以他的耳力都差點沒聽到對方落地時的聲音。
不能再跟了,自己也翻進去的話,一定會被發現。
葉更一粒子化召出工具箱,取出一架離子推進型無人機。
這種無人機的續航時間很短,但勝在沒有螺旋槳這種機械運動部件,在戶外飛行時,幾乎可以做到完全無聲。
無人機啓動後迅速向高空中攀升。
不多時,葉更一的視網膜上,就出現了若狹留美朝着一間破舊倉庫走去的畫面。
這女人......腦子不好吧?
就算10年前的四個強盜進入帝丹小學後,因爲分贓不均開始自相殘殺……………..
當時辦案的刑警是蠢貨嗎?
明明已經有目擊者發現命案當晚有人進去過帝丹小學。
這種事還用等10年?隨隨便便一查,不管什麼線索,也早該被發現了纔對。
現在進去還能找到什麼?要不要把黃金也留在倉庫裏給你拿?
葉更一看着那道已經走入倉庫的人影,搖了搖頭。
不過,腹誹歸腹誹,他還是準備再等等看。
畢竟這個叫若狹留美的女人所展露出的身手確實讓他有些在意。
嗯......反正以這個倉庫的建築面積,也不會等太久。
就在葉更一產生這個念頭的下一秒鐘。
“哐當。”
一道像是鐵門撞擊在牆壁上的響聲從倉庫內模糊傳出。
嗯?
葉更一目光一凝。
緊接着,倉庫的門被人從裏面打開,若狹留美探出半個身子,警惕地環顧了四週一圈。
葉更一站在牆外,一動不動。
無人機的懸浮高度早已超出了視距,這個距離,就算她抬頭看,也不可能發現。
果不其然,若狹留美掃視了一圈,確認先前在倉庫內鬧出的聲響沒有驚動學校裏的其他人後,也是稍稍鬆了口氣。
然後,葉更一就見她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這是......要打給什麼人嗎?
葉更一調整無人機的焦距。
鏡頭迅速拉近。
屏幕上,若狹留美已經在通訊錄裏翻出了一個號碼。
號碼的備註是...………
【小林澄子】
小雷達的班主任?
同名嗎?
或者......就是本人?
他的疑問很快有了答案。
若狹留美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只響了幾聲就被接起。
“喂……………小林老師嗎?我是若狹......這個時間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
“不是啦......”
若狹留美繼續用那種怯生生的語氣道:
“就是......一想到明天就要當孩子們的副班主任,我有點緊張,想問問你,這個時間能不能去學校的操場跑步?因爲我剛來這邊,對環境還不太熟悉,如果你可以和我一起………………
她的話沒說完,突然頓住了。
電話那頭似乎還有人在說話,但距離太遠,無人機得拾音器捕捉不到內容。
若狹留美的表情變了變,豆豆眼道:
“啊?原來你在約會嗎?抱歉,打擾了......”
她果斷掛斷電話,握着手機站在倉庫門口,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扭頭朝教學樓的方向看了一眼,小聲咕噥道:
“也好......反正明天就能見到那些孩子了。”
說着,她不再遲疑,把倉庫的門重新關好,就這樣又翻牆離開了帝丹小學。
牆外。
葉更一從陰影中走出,望着若狹留美離開的方向。
從若狹留美後續的反應來看,她並沒有發現自己。
不過,倉庫裏的東西,已經勾起了自己的好奇心,也不能排除對方演技出色的可能。
畢竟,她進去那麼久,出來時手上沾了灰,卻什麼都沒帶走。
裏面到底有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