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2。
一串再普通不過的房間號。
但不知道爲什麼,當看到這四個數字時,若狹留美感覺自己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我在這裏做什麼?
好像從剛纔開始,腦子裏就有一塊空白,怎麼都填不上。
但奇怪的是,若狹留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就像做夢的時候,人永遠不會記得夢是怎麼開始的,恍然回神的時候已經出現在了某個事件的進展中。
要敲門嗎………………
她潛意識裏覺得這是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果然還是1503比較好。”
這時,一道異常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若狹留美抬手的動作僵住,驟然轉過身。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耄耋老人。
雍容的氣質,搭配一身得體的套裝,微微上挑的眉眼裏帶着笑意,站立的姿態從容而優雅。
阿曼達?
怎麼會………………
糟了,我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走神!
若狹留美揉了揉脹痛的右眼緩解不適。
“淺香,你還好吧?”
阿曼達很自然地叫出若狹留美使用證人保護措施前的名字,面露擔憂之色,“眼睛又不舒服了?”
“不,我沒事。”
若狹留美趕忙放下手,掃了眼門牌號,恍惚這一幕曾經發生過般,問道:
“對了,您剛纔說......還是1503比較好?”
這話題轉換的着實生硬。
又在逞強了......阿曼達搖了搖頭。
只不過今天她來這家酒店可不僅僅是爲了找羽田浩司下棋,注意到若狹留美狀態不佳,也不打算讓她徒增壓力,便順着話題解釋道:
“這陣子你不是一直在幫我特訓日語嗎?”
“呃,是啊…….……”若狹留美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五十音圖的行和段。”
阿曼達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假設15就是第1行的第5個假名。”
“書。”
“這裏剛好又是酒店。”
阿曼達繼續說道,“03就代表着同一層的第三個房間,也就是......”
"......"
“書之。”
若狹留美將兩個假名拼在一起:
“王。”
“沒錯,就是將棋中的‘王將”,但浩司似乎沒有選擇1503那個房間。”阿曼達看了看門牌號,很是感慨。
“可能1503已經有人入住了。”
若狹留美知道,阿曼達除了對將棋着迷外,還是一個推理愛好者,平日裏就總是能從尋常的事情裏聯想出不尋常的東西來。
她自己也在阿曼達的薰陶下,從小就看了不少推理方面的書籍和作品,因此對於阿曼達對數字展開的推理已經見怪不怪。
換做其他場合,若狹留美倒也不介意陪阿曼達分析一二。
但現在不行。
若狹留美收斂心神。
阿曼達既是她的僱主,也是把她從小養到大的‘母親’,而她早就立下誓言,要繼承父親的遺志,以阿曼達保鏢的身份保護她的安全。
哪怕接下來要見面的人是阿曼達的忘年交,那位將棋界的天才棋士也該保持警惕。
“我敲門了。”
若狹留美深吸一口氣,輕叩了幾下門板。
“來了來了。”
門內很快傳來一道較爲輕快的聲音。
腳步聲由遠及近。
房門從裏面打開後,一個戴着眼鏡、短髮,二十七、八歲模樣的男人出現在眼前。
他穿着將棋棋士的正式着裝。
儘管黑色的布料襯托得他的膚色呈現出一抹不太健康的蒼白,但眉眼間的那抹溫和從容,還是給人一種他做任何事情都能夠勝券在握的第一印象。
若狹留美審視羽田浩司的時候,羽田浩司的視線也落在了若狹留美的臉上。
那雙眼睛裏的笑意頓了一瞬,隨即變得更濃了。
是錯覺嗎?
若狹留美對上那雙眼睛,心裏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人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感到驚豔的“東西”。
從容貌上看,他就是羽田浩司沒有錯。
......不像什麼好人!
若狹留美皺眉瞪了他一眼。
羽田浩司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若狹留美心中被打了負分,禮貌地朝阿曼達打了聲招呼後,撓着頭側身讓開:
“阿曼達女士,還有這位......呃,快請進。”
若狹留美先一步走進房間。
阿曼達跟在後面。
房間裏拉着窗簾,開着燈,給環境染上了一層柔和的色調。
書櫃前的茶幾上擺着一張將棋盤。
若狹留美掃了一眼。
棋盤上的棋子還剩下不少,角行、飛車都在,金將銀將也還齊全,只是少了幾枚步卒。
從佈局上判斷,很像是某局殘局的中盤,看來在她們來之前羽田浩司正在打譜。
“隨便坐。
羽田浩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紅茶還是咖啡?”
若狹留美下意識想要拒絕,“我們不......”
“紅茶。”
阿曼達笑着在茶幾的一側坐下,示意若狹留美不要這麼緊張。
“把箱子拿過來吧。”
箱子?
若狹留美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一直拎着一隻黑色的手提箱。
什麼時候……………
她再次覺察到了一絲違和感。
但既然阿曼達已經說了,她還是趕忙把箱子放在茶幾上。
這邊,阿曼達接過羽田浩司遞來的紅茶,這纔打開箱子從裏面取出一副國際象棋。
雕工精細的象牙棋子放在專用的凹陷處,每一枚都彷彿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浩司,這副國際象棋我可是特意帶來的。”
阿曼達微笑着說着,準備擺放棋子的時候又看了眼一旁將棋的棋盤,忍不住感慨道:
“明明是來參加國際象棋比賽,你卻在酒店裏下將棋,如果被你的對手知道,恐怕會覺得你不夠專注哦。”
羽田浩司雙手合十,做出討饒的姿勢:
“您可千萬不要說出去啊。”
他又指了指一旁書架上裝在檔案盒裏的棋譜:
“將棋和這些棋譜可都是我的寶貝,其實就連這個書架也是我拜託了酒店好久,他們才肯安排工作人員幫忙搬了上來。因爲手邊沒有將棋的話,我就沒辦法靜下心來。”
就算你是將棋名人,以阿曼達的身份又怎麼可能會把這種事情當‘八卦’散播出去啊......
若狹留美這邊還在腹誹。
阿曼達卻是被羽田浩司這副好似撒嬌的模樣逗笑了,“好好好,我不說。那咱們來一盤?也讓我看看你這位天才棋士的國際象棋水平。”
若狹留美不由恍惚了一下。
自從阿曼達遭受不明威脅,身邊有不少人遇害後,她已經很久沒看到對方這樣笑了。
再看羽田浩司。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阿曼達擺放國際象棋,從容,卻不傲慢,溫和,但不軟弱。
若狹留美忽然覺得,自己剛纔那個不像好人”的評價,可能下得有些過早了。
將棋的規則是黑方先手,而國際象棋的規則是白方先行。
甚至按照勝率推算,先手的一方還擁有輕微的優勢。
“來,浩司。”
阿曼達長輩範十足地把白棋讓給了羽田浩司,“你先手。”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羽田浩司倒是一點都不推辭。
若狹留美在旁邊看着這一幕,隱約明白了爲什麼羽田浩司可以讓阿曼達這麼開心。
因爲他既沒有強調規則要求先,也沒有強調自己職業棋手的身份。
他只是在阿曼達這個長輩面前坦然地接受了白棋,把她當成了一個棋盤上的對手。
這對阿曼達來說,比任何恭維都更讓人舒服。
不知不覺,若狹留美竟盯着羽田浩司的側臉出神了。
她說不上來是爲什麼,心裏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就好像這個人......
她很久以前就見過?
“啪嗒。”
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傳入耳中。
羽田浩司走完一步棋後,側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雖然有墨鏡的遮擋,但若狹留美在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還是慌了一下,就像是生怕羽田浩司發現她已經盯着對方看了好一會兒似的,若狹留美趕忙將窗簾錯開了一條縫隙,朝外看去。
這家酒店的地理位置確實很好,十五樓的高度足夠俯瞰大半個街區。
窗外淅淅瀝瀝下着小雨。
沒有可疑的車輛。
沒有遵守的記者。
一切都很正常。
再加上分佈在酒店內其他樓層的同事,按理說應該很安全纔對。
但若狹留美就是感覺一陣不安,不由再次看向那兩個下棋時還不忘討論事情的人。
“你問淺香那孩子啊......”
這邊,阿曼達明顯是在回答羽田浩司的問題:
“她父親是爲了保護我才死的,年紀還小的她目擊到了兇手,在法庭上作證之後,本來應該在證人保護措施下改名換姓,去過新的生活,可是她又找到我,說要接受訓練成爲我的保鏢。
若狹留美好幾次想要打斷,但阿曼達長輩的身份擺在那裏,末了她也只能在心中鬱悶對方爲什麼要把自己的事說給一個男人聽。
“後來呢?”羽田浩司追問。
“因爲她的母親也病逝了,一個人孤零零的,我實在不忍心就答應了。”
阿曼達走出一步棋,說起之後的事,語氣裏帶着掩飾不住的驕傲,“淺香繼承了她父親的天賦,各種武器,近身格鬥,學得又快又好。”
她看着羽田浩司愈發明亮的眼神,笑着說道:
“有她在,壞人根本沒辦法靠近。”
羽田浩司也笑了,“那好男人呢?”
阿曼達怔了一下,也算是驗證了自己的猜想,“好男人啊......”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好男人也被她擋在外面了。”
若狹留美的耳朵已經泛起了一層紅暈,只能假裝自己是一尊雕塑,繼續盯着窗外。
這邊,阿曼達又和羽田浩司聊完了她的‘一過性黑矇’還不算完,繼續說道:
“這些年,我給她介紹過好幾個不錯的年輕人,不過還不等接觸就被她的氣場嚇走了......”
“是嗎?”
羽田浩司一個‘直球’打來,“就我而言,她是我喜歡的類型呢。”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若狹留美沒辦法假裝聽不見。
她再次忘記自己還戴着墨鏡,側頭瞪了過來。
面對這樣一個毫無殺傷力的側眸,羽田浩司果然沒什麼反應,繼續用欣賞的目光看着站在窗邊的她。
若狹留美是徹底無奈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不管是將棋還是國際象棋,肯定都下不過對方。
但說到自己擅長的......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總不能真把人打一頓吧。
沒辦法,她只能收回視線,繼續盯着窗外。
淺香這孩子,遇到“剋星”了......阿曼達將這一幕收入眼底,臉上的笑意也是越來越濃。
從剛纔進門的時候,她就看出羽田浩司對自家乾女兒的一見鍾情。
她相信羽田浩司的人品,所以將自家乾女兒的身世說了出來。
也算在她的預料之中,羽田浩司並沒有被嚇退。
雖說發現了比下國際象棋更有意義的事,但很遺憾今天的時機不對,也只能以後再找機會讓他們兩個接觸一下了.......
阿曼達收斂思緒,看向棋盤。
棋局已經進入尾聲。
她拿起棋子猶豫了一會兒,終究是沒有走出下一步,“我輸了。”
“您這盤下得很好。”
“不用奉承,我心中有數。”
阿曼達開始收棋子,“這麼看想要用將棋和你對弈,我還需要再下些苦功,今天這盤棋,我很開心,浩司你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比賽。”
“您也是。”
羽田浩司將兩人送到門前。
酒店的1821號房間。
阿曼達在沙發上坐下,絲毫沒有放過若狹留美的意思。
“感覺怎麼樣?"
若狹留美拿來醒酒器醒葡萄酒,假裝沒聽懂,“您在問什麼?”
阿曼達可沒那麼容易被敷衍過去,也打了一個“直球”,“當然是對浩司那孩子的印象啊。”
"......"
若狹留美快速做了幾個深呼吸,面無表情地對上阿曼達那雙帶着笑意的眼睛。
“不怎麼樣。”
“呵呵。”
阿曼達看着她,繼續笑。
儘管有墨鏡的加持,但若狹留美還是很快敗下陣來,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羽田浩司的那張臉。
她真的很想再說點什麼,比如‘我對他真的沒感覺,“以後不要再提了.......
可這些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因爲她發現在內心深處,自己竟然對這個話題一點也不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