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葉王聽到方言的問題後,她抿了抿嘴,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開口時依舊是磕磕絆絆的調子,語速放得很慢,生怕說錯了字:
“我、我剛回來才一會兒,連周圍的街道都還沒逛明白呢,還......還沒想好要待多久。”
她說着,抬眼瞥了瞥方言和朱霖,又繼續往下說:
“爸爸媽媽,他們是想讓我留在國內發展的。說國內現在政策好,發展快,到處都是機會,比美國那邊更有奔頭。”
“還說......還說這邊的投資和生意,以後想交給我來管。”
“美國那邊就交給我大哥和二哥就行了。”
說罷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他們在那邊的話,本來家裏生意的事情,我也參與不進去......”
說到這裏,她臉上露出了幾分茫然,指尖又無意識地摳起了杯沿,聲音也低了些,帶着點年輕人對未來的不確定:
“可我......還沒想好,我中文說得這麼差,對國內的規矩、生意上的事,什麼都不懂。”
“我在美國學的是藝術史,跟做生意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怕我做不好,把爸媽的錢都賠掉了。”
方言聽到這裏點了點頭,他算是看出來,眼前這位的性格倒是很謹慎的那款。
相傳她大哥王烈,倒是比較自信,畢竟是家裏嫡長子嘛。
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兩個人的性格差距還是挺大的。
當然了,這也是很常見的事兒,就像是方言家裏兄弟姊妹幾個,性格差別都還挺大的。
大姐比較溫婉做事兒也很謹慎周到,二姐就比較自我自信,甚至之前還有點唯我獨尊的那個意思。
方言和方晨兄弟兩個,性格差別也很大。
方言自己屬於是沉穩細緻,思慮周密,喜怒不形於色。
方晨則是藏不住話,容易情緒化,有點什麼事兒都寫在臉上,還容易被人家騙,特別是剛從東北那邊回京那會兒,簡直跟個小白兔似的,被一個女的騙得團團轉。
所以兄弟姊妹的性格差別很大也挺正常的。
聽到朱麗葉王的話,朱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安撫道:
“沒關係的,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慢慢來就好。你爸媽既然想讓你留在這邊,肯定也是信得過你,纔敢把生意交給你的。”
朱霖天然就帶着一股親和力,聲音長相沒有攻擊性,朱麗葉王被她哄得眼睛亮了亮,臉上的茫然散了些,用力點了點頭,又對着方言和朱霖笑了笑,露出兩顆淺淺的虎牙,帶着點小姑孃的鮮活氣:
“朱霖姐說得對!而且......而且我在來之前,也打聽了一些內地的情況,現在確實變化很大,是有機遇的,我在美國可能最後就是被家裏養着,什麼都做不成,但是我在這裏,可以做很多事情。”
“加上這裏很熱鬧,大家都很熱情,都是和我一樣面孔的人,感覺和美國不一樣。”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認真道:
“所以我打算先在國內多待一陣子,好好學學中文,到處走一走、看一看,也跟着我爸媽學學這邊的生意。到底要不要長期留下來,等我把這些都弄明白了,再做決定。反正......反正我現在,還挺喜歡這裏的。”
這話倒是說得真心實意。
她從小在美國長大,身邊的華人圈子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華僑,同齡人要麼是徹底融入了白人圈子,對中國的一切嗤之以鼻,要麼就是和她一樣,對故土既陌生又好奇,卻始終找不到歸屬感。
可這次回國,看着和自己長着一樣面孔的人,哪怕中文說得磕磕絆絆,也沒人笑話她,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親切感,是她在美國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方言看着她眼裏真切的嚮往,笑着點了點頭:
“這樣想就對了。不着急做決定,先到處看看,多感受感受。國內現在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只要你肯學,有的是機會。要是遇到什麼難處,不管是生活上的,還是生意上的,隨時可以過來找我和你朱霖姐。
“真的嗎?”朱麗葉王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子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滿臉的驚喜,“太謝謝方言哥了!我還怕我笨,問東問西的,會打擾到你們工作呢!”
“這有什麼打擾的。”朱霖笑着拉過她的手,“你一個小姑娘剛回國,人生地不熟的,我們本來就該多照拂你。以後沒事就常過來坐,陪我說說話,正好我也能教教你中文,比你自己悶頭學快多了。”
“好!好!”朱麗葉王忙不迭地點頭,臉上的拘謹徹底散了,只剩下滿滿的雀躍,“那我以後天天過來打擾朱霖姐!我早就想好好學學中文了,之前在美國找老師,總也學不地道,還是得跟 native speaker學纔行!”
話說完,她才反應過來又蹦了英文,趕緊捂住嘴,吐了吐舌頭,紅着臉補了一句:“哦不對,是跟本地人學!”
就在這時候,外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家裏來客人啦?”
聽到這個聲音,不用猜就知道是黃慧婕來了。
朝着門外看去,果然看到是黃慧婕和抱着她閨女的護士過來了。
這位就是回國並定居下來的僑商,對於朱麗葉王還是有很多參考價值的。
所以朱霖趕緊讓黃慧婕進屋,並熱情地介紹起了朱麗葉王。
女人們聊起天來,方言就沒摻和了,他告罪一聲然後就跑到隔壁書房裏去了。
當天晚上的時候,家裏老丈人他們下班後,又把王安兩口子從醫院請過來,連着她閨女一起邀請在家裏喫了一頓家宴。
飯桌上詳細地聊了一下後面的打算。
1979年這會兒,王安公司現在的業務核心是1200/2200文字處理機,老實講方言是沒見過這玩意兒實體的。
不光是方言沒見過,在場的大部分人也沒見過。
老丈人這會兒也挺好奇的,他對着王安問道:
“老安,說真的,我到現在都不敢信,當年班裏最不愛說話的你,竟然搞出了那麼大的名堂!”
“前陣子我去開會,聽人說起你那個文字處理機,說是國外的大公司、政府部門都搶着用,到底是個什麼新鮮玩意兒?你給我說道說道。
王安臉上帶着幾分自豪,笑着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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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穿了,就是替代老式打字機的電子設備。以前的打字機,打錯一個字,整頁紙都要重打,排版、修改全靠手。我這1200、2200型機器,能把內容存在磁帶上,想改哪裏改哪裏,還能複製、排版、批量打印,辦公效率能提
十幾倍。現在美國的律所、銀行、報社,幾乎是人手一臺,連白宮都在用我們的設備。”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身邊的女兒身上,語氣裏帶着幾分期許,也帶着幾分無奈:
“這次回來,除了找方言調理身體,最主要的,就是想看看國內的市場。改革開放了,國內的政府機關、高校、科研院所,肯定也有這方面的需求。”
“美國那邊的業務,有人盯着,國內這邊,總得有個自家人來看,我思來想去,就想把朱麗葉留下來。”
朱麗葉王正捧着碗,小口喫着朱霖給她夾的菜,聞言猛地抬起頭,手裏的筷子都頓了頓,磕磕絆絆地接話:“爸......我、我什麼都不懂,中文也說不好,生意上的事更是一竅不通,我學的是藝術史,跟這些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怕……………怕把你的生意搞砸了。”
“怕什麼?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王安看着女兒,語氣軟了下來,“你大哥二哥在美國,他們現在不想回國,而且也對國內的環境、政策一竅不通。你心細,穩當,比你兩個哥哥更適合在國內紮根。我也不指望你一上來就把
生意做多大,先幫爸爸把國內的聯絡處搭起來,當個眼睛,當個耳朵,爸爸就知足了。”
可這話非但沒安撫住朱麗葉,反倒讓她更茫然了,指尖摳着碗沿,小聲道:“可我......我連聯絡處要做什麼都不知道,我怕給你辦砸了。”
“你這孩子,就是太謹慎了。”王安的妻子笑着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又轉頭看向朱霖和黃慧婕,“你們看,慧也是從海外回來的,現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朱霖更是厲害,書都賣到海外去了,你們多帶帶我們家朱麗葉,我們
就放心了。”
“阿姨您放心,這都是小事。”黃慧婕笑着開口,懷裏的小姑娘正乖乖靠在她懷裏啃手指,“我剛回國的時候,比朱麗葉還惜,連人民幣的面值都認不全,國內的政策、規矩更是兩眼一抹黑。慢慢來,先到處看看,多聽多問,
很快就上手了。再說了,這些都是小問題,國家政策好,只要你們願意回來投資建設,這些問題提出來,都會想辦法解決的,別說是中文不好了,哪怕就算是不會中文也不是問題。”
這話倒是實在,現在國家就怕你不投錢,王安這種又能投錢,又能帶回來技術的,國家巴不得呢。
當天晚上大家聊了不少,最後朱麗葉王沒回酒店,直接就在方言家安排了個房間住下了。
他老爹老孃倒是也沒意見,反正他們也想要美女多接觸下國內人,這樣才能更好融入。
就是這邊的事兒需要彙報一下,畢竟她沒有按時回酒店,中僑辦要知曉纔行。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方言給廖主任去檢查身體,廖主任還對着方言誇獎了一番,說他這個事兒做的很好,要是能把王安的閨女留在國內發展,對於國內計算機技術是很有幫助的。
“王安公司現在在全球電子行業是什麼分量。他的文字處理機,是現在世界上最頂尖的辦公自動化設備,白宮、五角大樓都在用,連IBM都被他壓了一頭。咱們國家現在改革開放,要搞現代化建設,最缺的就是這種電子技
術、辦公自動化技術。”廖主任說完頓了頓,又說道:
“部裏和電子工業部早就想跟王安公司對接了,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切入點。王安這個人,念舊,重鄉情,可對國內的政策,環境不瞭解,一直不敢輕易進來。現在他願意讓閨女留在國內,先搭起聯絡處,這就是最好的突破
口!只要他的技術、設備能進來,對咱們國內計算機行業、辦公自動化的帶動,那是不可估量的。”
方言聞言點了點頭。
他兩世爲人,比誰都清楚王安公司的技術實力,更清楚未來計算機行業的發展趨勢。
1979年的王安公司,正處在巔峯前夜,再過幾年,就會成爲全球最大的文字處理機和小型計算機廠商,王安本人也會成爲全球華人首富。
只可惜後來戰略決策失誤,錯判了個人計算機的浪潮,才落得個盛極而衰的下場。
這次他做了個不一樣的決策,可能會有不一樣的結果了。
“廖主任,您放心。”方言語氣平和地接過話茬,然後繼續說道:
“這事兒我會給家裏人講講的,儘量讓這位王小姐感覺咱們的善意,還有回來的好處。”
方言也沒打包票,畢竟朱麗葉王是從小在美國長大的,也不保證她真的能在國內呆習慣,這會兒纔剛回來沒多久,好多生活上細節的差別,她還沒體驗到呢。
這會兒兩個國家的社會環境差異還是相當大的。
就拿她身上穿的那些,國內這會兒就別想了。
黃慧婕想買都得先看了雜誌再發電報去香江那邊訂回來。
在廖主任這邊的事兒做完後,方言馬上又去查房去了。
到了王安病房的時候,朱麗葉王已經在這邊陪着她父母一起喫早飯了。
還和方言打了個招呼,說今天打算和朱霖黃慧婕一起去逛一下京城。
方言笑着答應下來,反正自己媳婦兒也好久沒出門去逛了,有個小妹妹帶着去走走也挺好。
接下來就到了看病的時間了,今天還是有五個僑商病人。
第一批安排的都是南美洲那邊回來的僑商,其中兩位就是上次廖主任親自介紹過的。
他們排在今天的第一個第二位。
八點的時候,車就到了。
方言在房間裏等着,今天老和尚又按時出現在了診室裏。
他這幾天過了之後,又要去秦嶺了。
上次帶回來的活體有一些移栽不成功,他和毛水龍還得去跑一趟。
當然其實通知當地的人送過來也行,但是他們還是打算親自去一趟。
主要是現在研究院聘請了他們,還發工資,老和尚感覺不做點啥有點對不起工資。
毛水龍則更多是要回去看一下家裏,已經來京城一個月了,得回去看看了。
六月五號他們就要出發,今天是六月二號。
也就剛好是把三批十五個僑商的病看完,老和尚就該去秦嶺了。
就是上級肯定還是給他們安排了飛機,海燈大師可去不想坐這玩意兒,也不知道到時候他會做何感想。
很快今天的病人都來了,陪同的人員是廖主任原來的祕書周毅。
也就是之前和方言他們一起去香江的那位。
和方言算是很熟了。
兩人打了個招呼後,就把第一個病人請到了方言的診室裏。
這個病人姓“師”。
很有記憶點,在南美那邊搞種植園的。
看起來皮膚就很黑,他還帶了他兩個女兒一起回國,娶的應該是當地的人,兩個女兒看起來都是混血的特徵。
師先生今年63歲了,他自述是得了一種叫慢性細菌性痢疾的病。
患病時間有十六年了。
這個病只在每年特定的幾個月發作,搞的他有點痛苦。
現在已經到了發病的月份,回國的路上他就發作過一次,喫了西藥控制住了。
但是現在依舊每天頭痛,早上起來眼屎糊眼,大渴多飲,今天早上還拉血出來了。
每天拉肚子起碼二十多次,這還是喫了藥的情況。
不喫藥身上還會忽冷忽熱,打擺子。
可不止拉血這麼簡單,甚至還要拉膿出來。
每年,都要分成兩個月在一年中固定折磨他兩次。
讓他痛不欲生。
這次回來就是想徹底解決下這個問題。
年輕的時候還能抗,現在年齡大了,再這麼折騰沒準什麼時候就真的拉死了。
方言一聽他描述完了過後,立馬就想到了中醫裏面的“休息痢”。
什麼叫休息呢?
特徵就是:
痢疾時發時止,好了又犯,拖很久。
一勞累、受涼、喫錯東西就復發。
因爲拖拖拉拉,時休時作,所以叫“休息”。
方言看着師先生痛苦的表情,對着他問道:
“您這病,最早是不是一次急性痢疾沒治徹底,落下的病根?”
聞言,師先生眼睛猛地一亮,忙不迭點頭:“對對對!方大夫您說的太準了!十六年前在種植園裏鬧過一次大痢疾,上吐下瀉差點沒了命,當地西醫給打了針止住了,可從那以後,每年雨季就必犯,怎麼除根都除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