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光寺地處偏遠,紅牆碧瓦隱藏於茂林修竹之中。背後三面環山,植被繁盛。山門前一彎綠水,曲折蜿蜒流過。這個有三進院落的僧尼廟宇,一向很少有人光顧。可說是香火冷清,鮮有人跡。可是自從馮清來這裏出家後,瑤光寺立刻名聲大噪,寺前不再是門可羅雀,而是車水馬龍熱鬧非常了。
一輛罩着錦簾的豪華馬車,徑直從側門進人寺廟停在了院子裏,以往車馬是不許進入山門的。看起來這來者地位與身份都極不尋常,下人打起轎簾,一個人彎腰跳下了馬車。人們看清了他的長相,原來他是陽平王拓跋頤。廟中女尼引路,把他帶到了僻靜的偏院。裏面是一個修飾得十分得體的花圃,滿目爭豔的各色名花異草。三間正房前的窗檐下,吊着一隻純金打造的鸚鵡架,拴着一足的虎皮鸚鵡細聲細氣地仿起人語貴客到,有貴客。”女尼打起簾籠,把陽平王送進房內:“王爺請。”
一襲僧袍的馮清站起相迎:“王爺萬福,阿彌陀佛。”
“也沒有外人,何苦還假做佛樣。”陽平王撲上前,一把將馮清抱在懷裏,“清妹,你都想死我了!”
“王爺,別這樣。”馮清被他箍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都怨你那個該死的姑媽馮太後’你我門當戶對,年紀相當,又是青梅竹馬。她非要你嫁給拓跋宏,說什麼要讓你當皇後。現在怎樣,弄得出家當尼姑了。”陽平王邊說邊在馮清的臉上、額頭亂吻個不住。
馮清掙脫出來:“你別這樣,大白天的,讓外人看見,成何體統。”
“這算什麼,還大白天的。本王不但要和你親個夠,還要和你幹正事呢。”說着,他將馮清抱起來丟在了牀上。
“王爺,我告訴你,而今我已是出家人,法號月清。”馮清一骨碌坐起來’“這是佛門淨地,你要放尊重些。”
“無論你說什麼,現在你已經不是皇後了,任是誰都可以gan你,怎麼幹也和拓跋宏無關了。”
“陽平王,我可還是馮太後的侄女,你若是敢強行非禮,小心太皇太後要你的好瞧。”
“都被廢后的人了,還給誰守那個貞節。”陽平王一直在躍躍欲試,“本王早就聽說,你在後宮皇上對你也不待見,常常是一個月也得不到臨幸。”
“你靠後,”馮清還抱着很大的希望,“我姑媽說了,我很快就可以回宮。”
“你就別做夢了。”陽平王一陣冷笑,“皇上廢了你,就絕不會再把覆水收起來。天底下好女人有的是,還在乎你這破鞋爛襪子。”
“有姑媽做主,說不定我就可以再爲皇後。”
“你怎就不明白,拓跋宏都煩死你了,你怎麼可能再回宮,趁早別做那個鴛鴦蝴蝶夢了。”
馮清覺得陽平王所言似乎有理,她不由得發呆默默無言。
陽平王上前把她攬在懷中:“還是與我重歸舊好吧,至少可以做一名王府的側妃,說不定本王還有登基之日,那時或許可以圓了你的皇後夢。”
“王爺,我對當今皇上是恨之入骨,你一定要給我報這個仇,出這口氣。最好是把他推下龍位,那時我不做皇後,做你的妃子也心甘情願。”
“你所要的,本王都能給你。”陽平王一直存有野心,“不過我們二人要合手,把反對皇上的人一個個拉過來。有朝一日,時機成熟,我們就可以同皇上攤牌,打他個屁滾尿流!”
“但願有那麼一天。”馮清已經充滿了期待。
自此之後,昔日的皇後,而今的月清,便放蕩起來。蒼蠅逐臭,便經常有心術不正的達官貴人來瑤光寺尋求刺激。他們都想耕耘一下,往昔只有皇上才能耕作的土地。有的人在纏綿貼胸交股中,便上了馮清的圈套,成爲她石榴裙下的戰俘。這其中不乏有權有勢者,諸如鎮北大將軍拓跋思譽,安樂侯拓跋隆,魯郡侯拓跋業,驍騎將軍賀頭,射聲校尉拓跋樂平……這些人往往離開馮清處後,都要去陽平王府再去晉見拓跋頤。而瑤光寺的住持老尼姑,樂得每天都有銀子進賬,對馮清的放蕩則是放縱不問。
瑤光寺的熱鬧現象,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他就是平城刺史江瞻。他對李衝提起了此事:“李大人,自廢皇後到瑤光寺出家,此地便成了達官們的享樂地,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勢,這苗頭不對啊。”
“不過都是貓兒尋腥,還能有什麼好事。”
“如果只是尋花問柳倒也不足爲慮,怕的是他們內中藏有陰謀。”江瞻顯然已打定主意,“李大人,下官準備去瑤光寺一探虛實。”
“這,你別捕蛇不成反被蛇咬。”
“有道是不人虎穴焉得虎子。”江瞻提出,“下官萬一遭遇不測,望李大人能仗義執言爲我做主。”
“這個不勞叮囑。”李衝還是囑咐他,“一定要有前後眼,萬分小心,情況不妙立即抽身。”
“放心,下官自有道理。”
紅日西斜,金暉撒向蒼翠的山嵐,瑤光寺也嫋起來縷縷坎煙。打柴的小尼姑揹着乾柴返回了廟宇,擔水的尼姑也加快了挑水前進的腳步。老尼姑在寺門前無聊地張望,她對今日沒有客人感到有幾絲惆悵。看起來今天是沒有銀子收了,都到了晚飯時光,還不見一個人影,她有些失望地要關閉廟門。
一匹高頭大馬拐過山角到了門前,馬上是位官員裝束的壯年人,他在馬上一揖:“大師,在下意欲在貴寺借宿一宵,不知可否?”
“當得,當得。”老尼姑真是喜出望外,原以爲今夜要空過了,沒想到客人上門了,“請進。”
來人下馬,先掏出一錠銀子:“大師,這是謝儀。”
“請問尊駕在何處爲官,可否通報名姓?”
“只留一夜,明日早行,不言也罷。”
老尼姑也就不再深問,讓小尼姑把他送到了偏院。當來人與馮清見面時,只見馮清顯出了震驚。她有意不動聲色,奉茶之後故意問道:“敢問客官在朝中哪個衙門供職?”
“不過春風一度,不知也好,彼此相安。”
“客官深藏不露,莫非別有所矚。”
“女長老芳名遠播,不過是慕名而來,只欲得近芳澤,能得肌膚之親足矣。露水之緣,何須定要知名姓。”
“好,客官說得好。那就請寬衣解帶,共度良宵。”馮清敞開了領口,坦出了酥胸,半露出了玉ru,乜斜起杏眼,顯然是在拋擲色鉤。她覺得在皇家的宴會上見過此人,只是不知名姓。
來人是江瞻,他是個正人君子,不想自己的清譽被玷污,笑了笑說:“天色未黑,還有漫漫長夜,時光足夠消磨,女長老何須急於~'日寸。”
馮清被江瞻說得有些臉紅:“客官不急,且先請品茗。”
“據悉,女長老同陽平王交往甚密。在下有意請長老從中斡旋,引我與之謀面,不知可否?”
馮清明白否認反倒不妥:“談不上交往甚密,倒是有過一面之緣。客官要見王爺何等事?”
“做一筆大生意。”
“大到何種程度?”
“大到黃金鉅萬,大到山河社稷。”
“客官取笑了,”馮清故作懵懂,“客官到底做何生意,看貧尼能從中得到多大好處,方能決定能否與客官引見。”
江瞻哈哈連聲朗笑這好處可就大了,說不定還能給女長老掙來一套鳳冠霞帔呢。”
馮清心中可就犯了合計,聽這人的口氣,分明是要與陽平王合夥奪取當今皇上的江山。可他又不肯吐露真名實姓,弄不好別再是皇上派來的探子。稍一思忖,心中有了主意:“客官,來了好一陣,這茶也溫了,待貧尼爲您再重泡一壺上好的敬亭綠雪,保你神清氣爽。”
“有勞了。”
馮清出門,將殘茶倒掉,又打開另一錦盒,倒出其中的好茶,倒上滾燙的開水,一會兒方斟出一杯碧翠綠色如玉的清新茶水:“客官請用。”
江瞻還是小心謹慎之人,他接過來沒有即飲,而是有意說笑話女長老該不會給我放蒙汗藥吧。”
“怎麼會呢馮清自己也倒上一盞,先喝上幾口,“貧尼還要期待客官同陽平王做成大生意,我也好得到大好處呢。”
江瞻見馮清喝後沒有任何反應,便也舉杯飲下。待喝過半盞,便覺頭迷眼澀,連說:“不好,中計了!”話未說完,即已撲倒在桌案之上。原來,馮清在去門外倒殘茶時,即已將迷魂藥下到壺中,而她則也同時喫下解藥。
老尼姑聞召來到,見江瞻趴在桌上:“啊!此人爲何被蒙倒?”“師父,任他奸如鬼,也喫老孃洗腳水。此人來歷不明,敵友難分,請您速去陽平王府,請王爺過來辨認一下,是否認得此人。”很快,陽平王便來到了瑤光寺,他一見昏迷中的人,立時驚懼地說糟了,這是江瞻哪!”
“他是什麼人?”
“平城刺史,皇上的親信,一向以黑臉著稱,本王便曾經喫過他的虧。”陽平王急切地問馮清,“你可曾對他透露祕密?”
“不曾。”馮清信誓旦旦,“因他不露名姓,我也就有疑心,話言話語只是與他周旋,他絕對沒有我們的把柄。”
“你千萬說真話,他如果瞭解了內情,此人就留不得,只能做掉了再說。”
“既如此說,乾脆除掉他,免留後患。”
“不妥,”陽平王分析道,“他來瑤光寺,不會無人知道,一旦死了,皇上必要追究。以此爲突破口,我們就都難免暴露。”
“王爺你說該怎麼辦?”
陽平王稍加思索:“爲今之計,也不能讓江瞻輕易脫身,也該讓他嚐嚐捱整的滋味了。如果他確實沒拿到我們的把柄,那就給他扣上一個尋花問柳的罪名,讓他難以爲官,永世不得翻身。”
“這也不失爲上策。”
“不過,這上策也得太後出面,方能收得效果。”陽平王提議,“速速去向太後告知原委,請太後到場。”
“姑媽能否管這閒事,我也心中沒底,只能是試試看。”
“太後不可能袖手旁觀,其實這也牽連到她。”陽平王對老尼姑發話,“你立即進宮,不得有誤。”
老尼姑匆匆忙忙走了,陽平王對馮清和小尼姑說:“我們得佈置現場了,動手,扒他的衣服。”
三人動手,很快將江瞻剝了個精光。五馬倒穿蹄,給綁了個結實。馮清喘口氣:“這下好了,這小子他是插翅難逃了。”
“你別沒事人似的,你也脫光吧。”
“我,脫光!”
“這江瞻他是衝你來的,你得和他綁在一起。”
“我!”馮清臉紅了,“這有多難爲情。”
“你就別害羞了,爲了我們共同的利益,也只能如此了。”
馮清閉着眼睛脫光了衣服,陽平王也動手把她捆綁起來。二人並排放在了一處,扯過一牀薄被蓋起來。陽平王急急避開,再三叮囑:“你們千萬別說錯話,不要驚慌,特別是皇上萬一到來之後。”
陽平王躲走了,不一時馮太後跟着老尼姑匆匆趕到了讓哀家看看,我的侄女她怎能幹出這種醜事來。”
老尼姑掀開被子:“太皇太後請看。”
“哎呀!不堪入目,簡直是不堪入目。”馮太後吩咐,“快蓋上,這男的他是什麼人?”
“不知姓名,不知太後可認得。”
馮太後沒有細看,再揭開被子,細一辨認啊,這不是江瞻嗎!”
老尼姑問:“他是何等大人物,太皇太後都大爲喫驚?”
“他是皇上的寵臣,竟然也做出這種無恥的勾當。”馮太後發現江瞻閉着雙眼不說話,細一看還處於昏迷中你們這是用的何種手段,江瞻他爲何這般模樣,莫非已被你們害死?”
“貧尼們怎敢。”老尼姑按事先編好的話回答這個大男人,我們幾個女尼如何對付得了,故而給他灌了迷魂湯。”
“這已經都綁上了,給他灌解藥,讓他甦醒過來。”
老尼姑和小尼姑七手八腳給灌下瞭解藥,不一時江瞻漸漸甦醒過來。但他一時半會兒還不能說話,只是痛苦地哼哼不停。馮太後皺着眉頭思忖過後,吩咐馮仁:“你去把皇上請來,讓他看看他手下的大臣是什麼德行。”
“遵旨。”馮仁去後,衆人只能耐心等待。
馮太後總算是面對馮清開口了:“你呀,讓我說什麼好呢,堂堂往日的皇後,卻做出這等見不得人的事情。”
“姑媽,侄女被廢以後,整日裏青燈黃卷,長夜漫漫實在難熬,原想一解飢渴,二也能貼補日常用度。不想被師父發現,她竟然到宮中報告,侄女如今便悔青腸子,也無濟於事了。”馮清請求,“姑媽,先把我放起來,讓侄女穿上衣服,如此形象實在有傷大雅。”
“別急,事已至此,且等皇上來再發落吧。”
“姑媽,讓皇上見到我這般形象,日後還能再回皇宮嗎?”
“你就斷了那不切實際的幻想吧,說什麼還回皇宮,保住你的命就是萬幸了。”說着話,孝文帝與李衝巳經來到了。
“皇上,看看你的大臣,該是多麼賢良恭儉。”馮太後怒不可遏地吼道,“他可是真該殺了!”
孝文帝掀起被子,臉騰地一下子就紅了:“這是從何說起,怎麼會這樣,這是廢皇後和江瞻嗎?”
“不是他們這對狗男女,還會是誰。”馮太後之意已決,“皇上,傳旨把江瞻斬首示衆。”
李衝明白江瞻是着計了:“萬歲使不得,江大人一向清廉自律,絕不會做出非禮越格之事,此事還當調查清楚再做處理。”
“李大人,哀家與皇上在議論國事,哪裏有你插嘴的份兒。”馮太後堅持己見,“像江瞻這樣的臣子是非殺不可。”
孝文帝禁不住開口問江瞻:“江大人,你是如何落到這般地步?”
“萬歲,臣無話可說,愧對聖上。”江瞻他無法當衆說出,自己是來偵察陽平王一幹人衆的陰謀,他恨自己無能遭到陷害,因此甘願一'死。
“皇上,眼前的事是明擺着的,他江瞻還有何話可說。”馮太後催逼,“皇上傳旨殺吧。”
“那,這**又該如何處置?”
“女子一方業已出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該怎樣懲罰,那是佛門自己的事,與我們無干。”
孝文帝一聽馮太後的口吻,就是要保她的侄女無事,心中便覺不平,心一狠牙一咬:“如果要殺,姦夫與**同罪,一起處以死刑。”
“月清不能死,她巳身在佛門,自有佛法相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出家人也是大魏子民,理當同罪同懲,不能寬恕。”
馮太後臉色都變了:“皇上,怎麼你長大了,也會同哀家頂嘴了,我就不信你還能反天不成!”
“皇祖母息怒,其實且不論江瞻此事有否原因,便果真是他的過錯,也罪不至死。況且他爲官有功,當網開一面,將他革職爲民。”孝文帝提出個折中方案望皇祖母恩準。”
馮太後這是第一次在大魏國,沒能自己獨斷專行。她還有些不甘心:“還要加上一句,永不續用。”
“遵旨,就永不續用。”
瑤光寺的一場危機算是化解了,但在孝文帝與馮太後二人的心中,都系下了一個死結。馮太後原本說過,待到孝文帝十八歲,就還政於他。而如今她再也不提這個話茬了,好像壓根就沒這回事。而孝文帝心裏也明白,這是皇祖母對他不滿的表現。他終朝每日小心翼翼,防備着隨時可能被廢黜的可能,也時時處處防備着,不要被毒死,不要被刺殺。二人表面上相敬如賓,但內心中的鴻溝已是不可逾越。這段時間,朝中的政事只是推着辦,並無大的改革方案出臺。馮太後想抓孝文帝失政的把柄,也始終抓不到,在這種相互防範的氣氛中,一轉眼七八年過去了,到了太和十四年(490),馮太後一病不起。
孝文帝衣不解帶侍奉湯藥一個月,馮太後不治身亡。他按照漢人禮儀,守孝服喪。由於過度悲痛,開始三天粒米未進。後來在大臣們的勸說下,方纔僅僅食用少量的白米粥。直到把馮太後安葬,他一直都是秉承漢家禮儀行事。這位年輕有爲的帝王,自五歲登基,直到二十四歲才得以親政,這條路確實是夠漫長的。
孝文帝親政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馮仁驅逐出皇宮。應該說他還是個仁慈的皇帝,並未對馮仁處以極刑。之後,他又將蒙冤被屈的江瞻接回朝堂,官復原職。接着,他在朝堂上宣佈,要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大興儒學’在中書省設孔子像,並親自祭拜。要求在朝中講官話時用漢語,官員百姓一律改穿漢服。將鮮卑姓氏全都改爲漢姓。他自己帶頭更改姓氏,因其小字爲元宏,就將拓跋之姓改爲元。他在朝會上說:“漢人先進,爲何不學,鮮卑人不能故步自封。不改革不漢化,就將被淘汰和拋棄。”
孝文帝倡導的改革,在平民百姓中得到了擁護,而在鮮卑貴族裏,卻遭遇了強烈的反對。由於他皇帝大權在握,反對者還未敢公開抵制,但是在遷都一事上,反對的聲浪突然爆發了,這是對整個改革的總反擊。
北魏自立國便建都平城,那時戰馬、兵器、兵員,全要倚仗平城的供給。隨着北方的統一、北魏的強大、疆域的拓展,平城顯然已不能滿足新形勢下的政治需要。而集聚在孝文帝麾下的諸多漢人大臣,無不把目光對準了曾爲多個朝代國都的洛陽。它地處中原,便於魏國對北半個中國的全面統治。向南也便於對割據江南的齊國的進攻。就北魏的國情而言,向南遷都則有利於國家的發展,否則北魏只能蜷縮於北方,難以構成統一中國之勢。經過權衡利弊,孝文帝下決心要遷都。
又是一個炎炎熱天,沒有一絲涼風,太陽像個大火球’烤得大地不停地嫋起水蒸氣。樹冠全都聾拉起腦袋,大黃狗趴在房蔭下,張着大嘴喘着粗氣。太華殿幾乎被曬得冒出油,它在烈曰下也顯得沒有了往日的生氣。但是,太華殿內,卻是脣槍舌劍你來我往亂作了一團。孝文帝和他的臣子們正在進行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而今勝負還難以預料。
孝文帝顯然是發火了:“國家社稷是朕得自祖先所傳,開疆拓土是朕的責任,兵伐南齊是朕多年的夙願,難道你們想要朕在歷史上留下無能的罵名嗎!”
任城王元澄一向是孝文帝的同盟軍,而今他卻帶頭站出來反對:“萬歲,江山社稷是屬於萬歲所有,但我們作爲臣子,也在享受着江山帶來的種種利益,爲此臣等也愛江山。眼下我軍充其量只能和南齊打個平手,何況南齊是以逸待勞憑險固守,因之我軍暫時還沒有必勝的把握。明知不可爲而硬要爲之,豈不是撞大運。而作爲臣子明知不能取勝而噤聲,豈不愧對國家、百姓和自己的俸祿。萬歲,爲國家計,暫且不可發兵。”
殿上的大臣大多贊成任城王的觀點,認爲對南齊的討伐不是時機,孝文帝的意見被否定了,他心情極壞地回到了後宮。
李昭儀迎上來察言觀色後,淡淡地說萬歲,定是在朝堂不愉快了,可否說與妾妃聽聽。”
“朕今日氣的是,任城王本是朕所依靠的肱股之臣,竟然帶頭反對朕的南徵大計,鬧得朕難以下臺。”
“這就要看萬歲決策是否正確,討伐南齊是否合乎時宜。若萬歲決策原本有誤,任城王反對自然有理。”
“其實,今日朕所做就是明修桟道,暗度陳倉。”孝文帝解釋,“朕就是因爲文武百官盡皆反對遷都,而僞稱南下伐齊,可是這些大臣們竟然還不給朕面子,還是口調一致地反對。”
“萬歲’這就是您的不是了。”李昭儀耐心地引導,“既然任城王一向擁護陛下的決策,爲何不事先與他通氣,讓他帶頭支持陛下的意見。妾妃相信,聖上同任城王說清楚意圖,他一定上朝爲陛下衝鋒在先的。”
“愛妃所言有理,此事確實不怪任城王,怪只怪朕事先未與他講明白。”孝文帝向外就走,“待朕補上這一課。”
順子跟在孝文帝身後:“萬歲爺,可要奴纔去給任城王傳旨?”“你這個猴奸的奴才,怎麼凡事都想到朕的心裏。看來你這種人身邊留不得,得把你打發了。”
“萬歲不會捨得奴才離開的,因爲奴才已經瞭解萬歲的習性,用着方便。”順子邊走邊說,“是讓任城王到御書房見駕吧。”
“你呀,說你胖你還就喘上了。”孝文帝走進御書房,“都讓你猜對了,朕已無話可說。”
任城王誠惶誠恐地走進御書房,雙膝跪倒:“萬歲,臣元澄見駕,請萬歲治臣大不敬之罪。”
“罪在何來?”
“臣不該帶頭反對討伐南齊,致使萬歲的戰略決策夭折。”“怎麼,如今你知罪了?”
“路上,臣聽順子公公提起,才知萬歲意在遷都,是臣不該帶頭反對,實在是罪該萬死。”
孝文帝白一眼順子:“知錯就好。任城王,我朝國力日漸強大,而討伐南齊乃遲早之舉。遷都洛陽,便於國家發展和對全國的管轄,你身爲柱石重臣,自當爲朕左右臂,助朕理好朝綱。”
“臣此後定與萬歲一心一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元澄也舉例說,“東周與東漢,正是在洛陽才強大起來的,我大魏國遷都洛陽,定可實現統一中國的偉大抱負。”
孝文帝感到高興,並分外倚重他:“任城王,北方人,特別是達官貴戚,他們都因循守舊,表面上贊成變革,骨子裏抵制反對,使朕分外憂慮。”
“萬歲大可不必爲此憂心,凡一件新事物,有人反對很正常。但是隻有非常之人,才能辦非常之事。”元澄給予堅定的支持,“只要萬歲認爲是正確的道路,就堅定不移地走下去。鮮卑人改姓,陽平王不也反對嗎,但他現在不也姓元了。”
“好,朕有任城王鼎力相助,何愁不能創立豐功偉業。”孝文帝堅定了實施改革的信心。
太和十七年〈49),孝文帝不顧一半大臣的反對,率領三十萬大軍南下,經過十數口長途跋涉,終於在當月九日到達了洛陽。由於一路上秋雨連綿,行軍異常艱苦。到達洛陽後,將士們已經是疲憊不堪。孝文帝依然騎在馬上,身披鎧甲,高聲傳令:“大軍繼續南進。”
陽平王和衆多鮮卑貴戚一同跪在馬前:“萬歲,這大雨滂沱,道路泥濘,將士們體力不支,不宜南進作戰。”
孝文帝繃着臉:“南下滅齊,乃朝廷大計,已至洛陽,焉能止步於此,伐齊之計,絕無更改。”
衆鮮卑大臣和王室成員,在元澄的帶領下,啼泣懇求:“萬歲,我們實在行走不動,再若進軍,只怕要死在途中。”
“咳!”孝文帝打個咳聲,“看你們說得可憐,朕也於心不忍。只不過這南徵耗費許多銀兩,錢也不能這樣空空靡費。既不能南下,朕曾提議過遷都,而今恰在洛陽,那就遷都。”
“啊!”文武百官都大喫一驚。
任城王率先表態萬歲,臣寧願遷都,也不願南下作戰。”
他這一說,衆鮮卑大臣紛紛響應,他們明白,遷都總比打仗要強。作戰說不定就會身死,而遷都只不過換個地方住。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們同聲回答:“萬歲,我等情願遷都。”
孝文帝用馬鞭一指:“同意遷都者站到左側,反對者站在右側。朕看支持遷都者衆,便不再南下,否則繼續南徵。”
以任城王爲首,大家全都紛紛站在了左側。人們實在不願再南下打仗,左側的人越來越多。以陽平王爲首的反對派,都在盯着陽平王的馬首。陽平王一看大勢已去,也縱馬進人了左側。至此,遷都洛陽這一北魏最重大的決策,就這樣在孝文帝的精心謀劃下實現了。
孝文帝看看戶部尚書李衝:“李大人,你是專管錢糧的,朕就命你督建洛陽,可否?”
“聖上旨意,臣怎敢有違。”
“朕遷都不能拖得過久,要你在年內建好所有宮室和各有司衙門,你能保證完成嗎?”
“臣一定全力以赴。”李衝自有他的思考,“臣以爲遷都之事遠未落實,建新都易,離舊都難。”
“此話何意,難道還有人敢於對抗朕已經做出的決定嗎?”
“阻力不可小視。”李衝指出因而,派回的平城鎮守使的人選至爲關鍵,不是誰都能幹的。”
“依你之見,一定要地位顯赫之人方能破除阻力。”
“非也。”李衝提議,“要選一生面孔,又處事雷厲風行者,或許可以令抵抗者膽寒。”
“朕心中尚無這樣的人選,李大人可舉薦能當此大任者。”
“兵部巡閱使李彪,可勝任此職。”
“此人官微職卑,朕心中完全沒有印象,既李大人力薦,朕便準奏。”孝文帝傳旨令李彪來見。
李彪不知何故皇上單獨召見,跪倒於地心中忐忑:“臣李彪見駕,吾皇萬歲萬萬歲!”
“李彪,朕問你,對遷都是贊成還是反對?”
沒料到,李彪反問:“萬歲讓臣講真話還是講假話?”
“自然是真話。”
“那臣是一半反對一半贊成。”
“細說一下理由。”
“反對是因爲在平城住習慣了,故土難離,平城涼爽,洛陽炎熱,夏季並不宜居。”李彪接着表白,“贊成是因爲作爲臣子服從君王乃天經地義,而且平城偏北,確實對治理國家不利。”
“好’難得你能說實話,那麼朕就信任你,委你爲平城鎮守使,回到平城,向所有王公貴戚宣示朕遷都的決定,限他們必須在半年之內遷到洛陽。否則,將剝奪所有爵祿。”
“臣遵旨。”李彪回到平城,召集陽平王爲首的鮮卑貴族,宣讀了孝文帝的決定。這些人在會上都不作聲,而在背後拖着不動。五個月過去,沒有一戶人家搬遷,李彪感到情況扎手。一見皇上交辦的任務就要泡湯,李彪認真地分析了面臨的局面,他想起了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平城的鮮卑貴族都在看着三個人,一個是陽平王元頤,一個是太子元恂,而最爲舉足輕重的人物則是穆泰。他想,太子是皇上的親生兒子,皇上定的事,他自然應當擁護。而陽平王一向與皇上不睦,凡事都要作梗,估計在遷都事上,也要把難題做夠。深負人望的穆泰,雖說只有象徵性的職務忠義王,但他也曾爲帝師,又是元老級的重臣,他的一舉一動,對遷都大局影響至深,如果穆泰能夠配合,這搬遷的難題便迎刃而解。想到此拿定主意,他便驅車去穆泰府拜訪。
李彪萬萬沒想到,陽平王在穆泰的授意下,已先一步到了太子府,而且率先推出了太子這塊擋箭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