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爻禍絕神煞——
當這門正法名字被陳珩緩聲道出後,身旁書靈神色忽有些古怪異樣,欲言又止。
但只幾個眨眼,書靈似又猛憶起陳珩身份。
於是他面上的疑慮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則是興奮好奇,忽而又目芒炯炯,若有所思。
“是在下值守年深,疏離外事既久,一時智短,未能得迴旋。
方纔倒着實是想得差了,還請陳真人海涵則個......”
只片刻功夫,書靈歉然的語聲便自身旁響起:
“說來也是,真人乃是此紀難得的丹元魁首,在金丹時候便修成太乙神雷,做成了這等驚世之舉,自然與常人不同!
而吞爻禍絕神煞雖是二十五正法中的異類,箇中玄理澀而難宣,修習極難,復有極重後憂,好比懸崖行索,稍有不慎便將摔個粉身碎骨。
因此緣故,即便吞爻禍絕神煞是一門至烈的殺伐大神通,可謂九州罕見,但派中諸多道行有成的上真,卻鮮有人會真正嘗試。
不過......”
說到此處,書靈忽然精神振奮,面上泛起一股喜意,拍手言道:
“自段陶真君之後,萬載以來,已無人再擇此門大神通,想來九州修士也多已忘卻吞爻禍絕神煞的兇名。
而以真人之天資,未嘗不可令此法之神威,再度彰顯於人世!”
最後這一句發出時,書靈的激動之意已是溢於言表,臉上放光。
陳珩見狀微微一笑,在望向經柱之時,他心下也是閃過了幾個念頭。
自大顯祖師於陽世的玉曆天正告開派以來,已是過去有漫長歲月,足以叫海變陵谷,山爲巨澤。
物換時移間,更不知歷經了幾多變遷。
而以一方堂堂金仙道統的底蘊,玉宸除“三經五典”之外,自還有其餘直指無上仙道的修道典籍。
至於無上大神通和祕冊玄功種種,則又更多,怕是不下半百之數,絕不僅僅是“八功九書”!
以此觀之,玉宸當今所持以鎮世之“二十五正法”並非萬世不易之典,乃是歷經了數度改易。
乃至在前古某段時期內,玉宸並未有“二十五正法”這一說法。
在此之前的,則是“三十三寰章”!
適才書靈提及,吞爻禍絕神煞乃是玉宸諸法中的異類——
這是因無論在先前那“三十三寰章”亦或如今的“二十五正法”,神煞都是在其中屢進退,選爲遷動,算是玉宸諸法內變動最頻者,位次不恆。
並不似太乙神雷或虛空大羅法一般,自創出之後,便是位尊不遷,無有能易!
若論起來,這倒絕非是因神煞殺力不強,或在玄奧之上稍遜,而受此待遇。
吞爻。
單是前頭這兩字,便已足以將這都九成之多的修士攔在門檻之外,令其望洋興嘆了。
而此時見陳珩的確對神煞有意,書靈也是將心緒一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來,興致勃勃地爲陳珩介紹起來。
一時間,原本空曠冷寂的殿中倒忽然熱鬧起來。
只見得書靈拍着胸脯,口若懸河,興酣意暢,無一刻停歇。
吞爻禍絕神煞——
此是一類難得的神魂攻殺之法。
僅此一項,便註定此法絕非等閒之流!
需知正統仙道既爲開天諸聖親自示下的第一條玄劫正傳大道,自然地位非凡,別具玄奧,乃是欲求三寶並足,要精、氣、神三道齊頭並進,步虛升玄,最終得謁道德之門,迥出六塵之境!
如此一來,正統仙道的真正上修可謂是幾無短板。
他們無論肉身,神魂亦或什麼性命根基,都絕不會低人一頭!
而神魂攻殺之術......陳珩修行至今,所遇的專攻神魂道法,其實也不在少數了。
似中靈赫異、制魄還虛祕儀、除解度命玄煞種種,其實都是極高明的神魂殺法,如此一來,吞爻禍絕神煞似也當不得“難得”一詞。
不過正統仙道既是尋求三寶圓滿,在神魂修行之上,自然也是另有洞天。
洞玄、金丹種種也就罷。
可仙道修士一旦元神成就,練出了法相之後,那他們的神魂元靈便將與氣血、法力深相聯結,三者在冥冥中自成一類獨特的運轉變化。
到得這時,神魂攻襲之術需硬穿過氣血,法力兩層阻礙,才能真正傷及元神真人的神魂。
這就好似一柄原本無往而不利的刀刃,忽需接連劈開兩層鐵甲,才能真正觸及甲衣底下的血肉,自然更爲麻煩,威能亦是大減!
即便是中乙劍派的那除解度命玄煞,也無法例外!
不過吞爻禍絕神煞則不同,這門玉宸正法是專爲攻殺而生。
它若是對上仙道的元神真人,可視氣血,法力如若無物,直朝敵手的神魂擊去!
這也是爲何吞爻禍絕神煞能惹人忌憚。
如此功用,便是放眼陽世諸法,亦不算多見!
不過這門玉宸正法的玄妙還不僅於斯。
“吞爻”乃是精研“易”理、深契玄象之謂,非極精天機變化、通玄悟道者,不足以當‘吞爻”之譽。
而神煞既帶有“吞”兩字,自然也是與易理相連緊密。
一旦將神煞祭出,因這門正法是循天機而動,如果敵手在占驗一道上的功夫不深,便是避無可避,只能硬扛。
甚至無法覺察到對面是何時出招的,稀裏糊塗便送了性命。
並且在擊殺敵手後,神煞還會將敵手元靈自行煉爲一縷“沖和氣”,反哺給施術者。
沖和者,不息之息也,不爲呼吸所障,亦不爲升降所困.......
至於沖和氣,便有滋養神魂之效,是爲先天氤氳之息所化,號爲神魂靈藥!
其雖是比不得‘雲母天藥'或‘伏榷飛煙’這等丹寶,但在獲取的便利上,卻遠勝兩者,只要捨得下功夫,便大抵是能起到聚沙成塔之用!
能夠穿透氣血、法力之障,直攻神魂。
循天樞以運,使人莫可預防。
將敵手神魂煉爲“沖和氣”,以厚自家根基………………
這三樁,便是吞爻禍絕神煞至強的三類玄妙,也是神煞之所以能攪動九州風雲,在天外造下重重殺劫的緣由。
不多時候,待書靈意猶未盡道完後,他又稍一思索,面露沉吟之色,猶豫片刻後終還是道:
“不過神煞雖是厲害,但那‘採取障’亦極爲酷烈,真人修持時候應小心纔是,不可不防!”
陳珩聞言點一點頭,謝過:
“此事我已省得,多謝提點。”
神煞既有諸般厲害,那修行時候,自也是有諸般不容易。
損之益之,此乃天道自然,任誰也難以例外。
先不說這門玉宸正法需得修道人神魂底蘊極深纔可施展,不然尚未傷敵,便已傷己了。
而且此法乃是“契天而興,循天而動”——
如果不是精於先天神算一道的真正好手,即使將吞禍絕神煞的正冊拿到了手,也萬萬參不透其中奧祕,更莫說驅運傷敵了。
至於神煞既可將敵手神魂煉爲“沖和氣”。
但其厲害功用背後,亦是後患極大。
只要一開始收攝沖和氣,便會在神魂深處隱晦留下一枚“念種”,無法消解,更是難以煉融。
即便極力抑制,甚至將手中的吞爻禍絕神煞棄而不用,那枚'念種'也會隨着時日推移而逐漸壯大,直至徹底動搖修道人的神智,使之狂亂瘋癲,會因本能追逐更多的沖和氣,進而造下無邊殺孽。
如此,在玉宸經書中,則被喚作“採取障”!
吞爻,採取障——
除開修道人本身的神魂底蘊不談,
這兩類道障,便是吞爻禍絕神煞雖殺伐極烈,卻在玉宸萬古歲月裏鮮有人問津的主要緣由了。
而創造這道無上大神通的,乃是玉宸的古仙玓光仙君!
當日在成屋道場時,午陽上人因知曉了陳珩心思,還特意點出了光仙君的名號來。
似玓光仙君生而玄異,他還未修行入道之時,便因神魂有異,甚至驚動了一方天地,後來是玉宸古仙特意遠渡星漢,將他早早收入門下。
至於吞爻禍絕神煞自是玓光仙君的心血所集。
爲了創出這門無上大神通,將自家道法傳於後輩弟子,玓光仙君還屢屢向大顯祖師求教,刪繁就簡,去蕪存精,可謂是費勁了氣力。
不過縱然如此,因修行門檻過高,後患亦極大無比,這門無上大神通如今雖位列“二十五正法”,卻終究不算顯學,上一個大膽修行的,還是那位段陶真君。
“萬載歲月前,玄教殿的那位真君以一手吞禍絕神煞,可是在九州四海打出來赫赫威名來。
可惜這位因壓制‘採取障’緣故,終是耗去了太多心力,最後棋差一著,死於三災厲害之下。”
陳珩眸光一動,心下暗道:
“不過其他玉宸修士對於這門正法,或許將敬而遠之。
但對我來說,這法門卻是最爲合用!
若是將之練成,它將成爲我繼太乙神雷之後,又一類可以用來決勝的底牌手段!”
神煞的修行限礙無非三處,分爲:
修道人的神魂底蘊、先天占驗功行以及那最後的“採取障”。
於陳珩而言,第一處自不必多提。
成屋道場歸來後,他已有萬全把握,確信自己是邁過了修法門檻。
至於先天神算,陳珩已將梅花易數練到了入門境地。
如此功行,便放眼偌大九州,在元神一境上,也鮮有修士能超過他!
至於那“採取障”——
“按理而言,在修行吞爻禍絕神煞時,還應兼修一類神魂御守之法,用以固住性根,壓制念種,不過我已有幽冥真水,這已是衆天宇宙內一流的煉神法,舉世罕有。
如此一來,只要我能穩住幽冥真水的修持,那神煞的念種,還在我身上翻不出什麼風浪來。”
陳珩暗自言道。
似這般看來,吞爻禍絕神煞,可謂是與陳珩本身的道途貼合至極,沒道理他會選擇這門正法!
而在與書靈又略交談了幾句,聽他提及了些前人修行時候的祕聞。
隨後陳珩也不再耽擱什麼,當即將手按在經柱之上,用心內守。
只聽得徐徐一聲清音,清脆娛耳,陳珩眼前忽然光明大放,好似一輪清陽緩緩剖開了雲表,從天中落來眼底,照耀內外。
他一時間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境地,無從描述,難以言說......
直至過去半炷香功夫,陳珩面前視野纔回複本來清明,所有異相都悉數不見。
這時候在他腦海中,已是多出了一篇極艱澀玄奧的古經,一眼望去難免讓人目眩。
密密麻麻的蝌蚪文字似凝定不動,可當念頭觸及時,它們忽又生動鮮活起來,四下遊動飛轉,時聚時分,似在演繹周天玄樞之妙,莫可揣度!
“倒要恭喜真人又得一門中鎮世法!”
身旁的書靈見狀拍手笑道,語聲裏有一絲感慨意味:
“因種種阻礙,吞爻禍絕神煞已是自正法中進出數回了,今番幸有真人到來,才令神煞不至在架上蒙塵。
而對於神煞能耐,在下其實是清楚......
真人若能掌控此法,將來在神魂一道的造詣,將是一騎絕塵,少有能及!”
吞納沖和氣雖會帶來“念種”這類後患,但神魂底蘊的增加卻是實打實的好處,不容忽視。
書靈所言無差,只要陳珩能壓住“念種”反噬。
在不斷煉化沖和氣的景狀下,陳珩的神魂道行必將一步步拔高,直至遠超同輩,令他們難以望其項背!
“幽冥真水本便能將敵手煉爲生魂,以供自己驅使,而修行了神煞之後,又有將敵手元靈煉爲沖和氣這類妙用……………
這倒算是食盡無遺,不餘毫末了?
便是六宗那些擅長玩弄神魂的魔修,怕亦不過如此了。”
此時陳珩心下也是莫名湧出一個念頭。
他微微搖頭,也不多想,在同書靈告辭出了道錄殿後,也是將劍光一拔,眨眼不見......
而兩日後。
宵明大澤,長離島。
本在研讀神煞的陳珩眉心一動,忽而心有所感。
待得他出了靜室,看到殿中那個熟悉身形時,陳珩心下不由一笑,旋即正容行了一禮,拜道:
“弟子陳珩,見過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