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遠遠鼓角聲響,兵士吶喊聲震動山谷。無數火把組成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巨龍,出現在水波盡頭。屈皓文深吸一口氣,一手抱緊斷木,一手展臂朝火龍之處遊去。
狄海靜站在一張巨大的木筏上,親自擊鼓命兵士入谷。木筏左右兩邊的兵士一起以鐵楫爲漿,朝前整齊劃水,中間的兵士齊整整舉起硬弓,弓弦齊響,鳴鏑呼嘯,水面上掠過無數尾羽燃燒的利箭,星星火光映亮水面,映出許多驚恐落水的兵士,尚在撲騰掙扎。箭雨無情地落下,命中這些全無招架之力的溺水兵士。
屈皓文距離尚遠,就看清前方情形,他停下動作,不再強行靠攏。洪水還在源源不絕上漲,水聲轟鳴,滔滔注入南山谷中。洪水打着旋兒,波濤洶湧。屈皓文身處茫茫水波中,周圍全是敵軍兵士。前方自己的人又不停射出箭雨,他感到極爲無助。他尋思片刻,索性朝着和自己隊伍相反的方向劃去。
狄海靜所部卻仗着熟諳水性,渾然無懼地劃楫而上,痛擊落水呂軍。
呂先政仗着自己的馬神駿通靈,在崎嶇泥濘的山路上有驚無險地前行。他身後時不時傳來的兵士慘叫聲使得他一路膽戰心驚,毛骨悚然。他不敢回頭,深恐自己一回頭,就會墜入滔滔洪波。耳邊風聲呼嘯,落雨瀟瀟,黑暗中猿啼狼嚎,於他此刻聽來,都恍如敵軍的吶喊,催促他匆匆前行,沒有退路。
“父王,我們已經登上南山之巔了。”他身後傳來呂元召略顯欣慰的聲音,“再往前行不遠,就是下山路,待得下了山,我們可收拾餘衆,一路往南。路面泥濘難行,馬蹄容易失滑,父王須得仔細些。”
“父王知道。唉!”呂先政仰天長嘆一聲,叮囑道,“你也小心些。”
父子兩惶惶如喪家之犬,帶着殘餘兵將冒雨翻過南山,朝山下行去。行不多遠。來到一片樹林前,猛聽得一聲炮響,驚得他父子兩失魂落魄。他們身後兵將的坐騎受了驚,跳踉嘶叫不停,不少騎士被顛下馬背,發出驚恐的慘叫。所幸大家過了山頭,山勢稍緩,且下方並無洪流,被顛落下馬的兵士滾了一身泥水,重的摔得筋骨斷折,不至於殞命。輕者起身再尋回驚馬安撫騎上。
呂先政驚疑不定地勒馬停下,見前方黑漆漆樹林中,閃出一彪人馬,正是陰素華所部。衆將士亮出身形,引燃早已備好用桐油浸透的火把,紛紛舉起,周圍頓時大亮。
呂先政定睛一看,見對方爲首乃是一員騎着白馬威風凜凜的銀甲小將,肩頭上的大紅雨披如一族閃耀的火焰,在星星火把中分外引人矚目。
此將正是陰素華,兩軍相遇。正可謂冤家路窄。她一路分散人馬上山攔截呂軍逃逸,自己也帶了一部人馬,繞道阻攔敵軍,並不料呂先政會和她遭遇上。她上得山來,聽派出的哨探回報,說是有一支人馬正倉皇逃命,翻過山頭朝這邊而來,遂趕忙帶着將士就近躲入這一帶林木中,阻他去路。如今她就着明晃晃火光一瞧,對方爲首者竟然是呂先政,心中不由大喜,發出一聲大喝道:“呂氏亂臣賊子,往哪裏逃?此地就是你的喪命之所!”
“咄!來者是誰?有種速速報上名號,與本王子過上幾招。本王子的索魂錘,不索無名小卒的命!”呂元召不待他父王開口,策馬搶上前來,高聲叫嚷道。
“呵呵……”陰素華冷笑道,“孤乃中魏國當今大王陰素華,在此恭候你父子多時了。你想先上來送死,少說廢話,放馬過來!”陰素華只因愛郎被洪流捲走,生死不知,卻被這呂軍所累,無法找尋,心裏本就暗暗焦躁,正沒處撒氣,見這呂元召不知深淺,敢來和她叫陣,正中下懷。
“哇呀呀……可氣死本王子了!”呂元召氣得橫鼻豎眼。舞動雙錘拍馬朝陰素華衝去。
“王兒小心,休得中了她激將之計!”呂先政在後面喊道。
“大王,世人都說,呂氏二王子勇武無敵,索命錘一出,無人能敵其十招。這一番二王子上前迎戰陰氏小兒,定然能爲大王一血今日之辱。”黃將軍策馬而上,在呂先政身邊說道。
“這也未必。本王這孩兒,一向被嬌寵慣了。且他身爲王室貴胄,軍中上下,誰不讓他三分,故而浪得虛名,徒稱勇武。聽得軍中傳聞,這陰氏小兒,雖然形容俊美,身子骨看似柔弱,一旦上陣廝殺,一支透甲槍舞得密不透風,迅如閃電,飛沙走石,猶如天神下凡般勇武不可阻擋,使人魂消膽喪,卻萬萬大意不得。”
“大王何必長他人志氣?若真……”
黃將軍本想說。真要是呂元召落了下風,到時候他們幾員大將一起上陣,來個羣英戰陰素華,卻聽呂先政說道:“若他真能替本王殺了此獠,一血恥辱,本王立刻宣佈立他爲太子,待本王千秋百年之後,繼本王之位。”
黃將軍聞言,事涉立嫡大事,不敢造次,以免惹人埋怨。落下後患,訕訕吞下未曾說完的話,靜待場中變化。
呂元召一馬當先,朝前衝去,兩邊人馬自動朝後退開,留出一片開闊地帶,讓兩人廝殺。
陰素華雖然心中爲愛郎氣苦,但她大小也經歷過許多戰事,冷靜地提起透甲槍,翻身躍下馬來,在兩軍不解的目光中,一步步迎着呂元召一人一馬行去。
呂元召的坐騎,乃是一匹黑色矮種馬,個頭雖矮,卻是一匹神駒,能承載起呂元召的雙錘重力,千裏奔襲,運轉自如。他見陰素華棄馬,雖喫不透她的意思,卻仗着自己胯下神駒,暗自心喜。
一人一騎迅速接近,陰素華不敢在衆祭祀軍面前使出千手千面舞的身法,依然腳踏梨花步,手上運出內力使出梨花槍法。雖然如此,她的身形卻比策馬馳驟靈動自如。兩人相離尚遠,她的身形驀然拔地而起,如陀螺般快速旋轉,帶起一股凌厲風勢,手上長槍抖起片片寒芒,頓令周圍之士感覺風聲颯颯,毛骨悚然。大家不約而同屏住呼吸,蹌踉後退。
呂元召已經聽說過她的厲害,卻半信半疑大不服氣,如今真的兩人上陣對絕,他絲毫不敢大意,遂凝神注目她出招虛實,雙臂蓄積起十二分力道。舞起手上雙錘,策馬去硬接她的透甲槍來勢。
“砰!”電石火花之間的一聲大響中,漫天槍花都消失了蹤影。衆人只見陰素華的身形如一道銀白的光,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飄飄搖搖落在自己人陣前,穩穩定下身形,手上的透甲槍,槍桿已經扭曲。
呂先政軍中發出一片歡呼聲,衆人的歡呼尚未停歇,只聽得呂元召胯下坐騎發出一聲高亢的悲鳴,從口中噴出數米遠一股鮮血,四蹄一軟,轟隆倒下地去。
呂元召立刻跳下馬來,臉色陰晴不定,雙目赤紅,嘴裏“啊—”地發出一聲巨吼,舞起雙錘,撒開大步朝陰素華衝去。
適才這一招,陰素華凝聚十二分的內力,透甲槍帶起漫天槍花,自上而下刺向呂元召,不僅被他一眼識出自己槍法虛實,雙錘奇準地硬碰硬一招化解了自己的攻擊。且他雙錘使出的力道,何異千鈞,陰素華硬接之下,雙臂痠軟,兩手虎口各被裂開一道血口,身子也只能順勢彈起,飛出老遠才能化解他的餘力,不顯狼狽地飄身立定,但她呼吸之間,隱隱發覺胸口悶疼,已是受了輕微內傷。她深吸數口氣,快速調息化解體內不適。
兩人這一接招,呂元召又何曾撿到一絲便宜,他難以承受對方重擊,只得把餘力卸於胯下愛騎,致使追隨自己數年的愛馬無法承受兩人這一接之力,吐血而亡,自己也是氣血翻湧,一口血被他硬生生吞下,無人察覺。
兩人更不敢大意,都全力蓄積內勢,相對而上。陰素華留了個心眼,不肯與他硬接,手上透甲槍被她舞得風聲霍霍,指指點點間很快使出數十招,一則爲消耗他的實力,再者也晃得他眼花繚亂,好趁虛而入。
這呂元召卻不是省油的燈,他天生神力非凡,又修得一手好錘法,雙錘在他手中,就如小孩拿着的兩個泡沫玩具錘,絲毫不顯費力,舞得大開大合,氣度非凡。每一招一式,都發出隱隱風雷之聲,讓人聽久了,感覺頭昏耳鳴。
兩人這一番死去活來的廝殺,衆人看得津津有味,渾然不覺間竟然過了數百招,還不見勝負。陰素華這邊,大家都知道她爲着屈皓文失蹤,心中大不痛快,急需發泄。故而雖然十餘位高手在側,只不過虎視眈眈,盯住對方人馬不要異動也就罷了。
呂先政這頭,大家也知道這一戰乃是關係二王子繼承大統的關鍵,也不敢插手,眼睜睜看着兩人從半夜鬥到黎明,不分勝負。
呂先政等得腿麻看得眼痠,見兩人尚在纏鬥不休,不由萌生棄子而退的意思。他趁衆人聚精會神看着場中驚險萬分的爭鬥,悄然下馬,故作方便之舉,帶着兩名親衛悄然溜走。陰素華這邊混沒發覺呂先政暗中偷跑,黃將軍見他此舉,雖然暗暗不齒,卻不敢聲張,任他自去。
陰素華在場中和呂元召殊死搏鬥,哪還顧得其餘,尚在耐心出招,等候這呂氏蠻子氣促力疲,好收拾他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