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柝聲遞,金鼓歇。樵樓燈火明滅。清夜寒,鐵戈泛出冰寒的烏光。風聲起,夾雜馬聲嘶叫……屈皓文煩惱地翻了個身,掀起錦被捂住腦袋。良久,被褥中發出一聲悠長嘆息,他又掀開被子披衣下榻,行出帳外。
“屈大將軍……”守在帳門的待衛迎上去,屈皓文擺擺手,顧自朝前行去,繞營而走。天色微明之時,他終於疲憊地迴轉中軍大帳,到案桌前坐定,提筆揮毫寫了一份奏摺。
“啓奏陛下,屈大將軍派人送來軍情急報。”陰素華正在飲藥,聽得外面侍衛稟報。她皺眉嚥下苦澀的湯藥,取過備在一旁的蜜餞含入口中,命道:“速速呈上。”
“是。”待衛送上奏摺,躬身退下。
陰素華打開奏摺,匆匆讀畢,不悅地把奏摺合上丟在桌案上,揚聲喊道:“來人。”
“陛下有何吩咐?”守在門外的待衛大步行來單腿下跪道。
“傳孤之命。速速整備車駕,孤要親往姚平。”
陰素華話音剛落,燕風飛身下樑,着急忙慌道:“且慢!”
陰素華惱怒道:“你休要勸阻。孤派出三位大將軍,將兵六十餘萬,彈藥齊備,攻城器械充足,攻城半月,竟然無法拿下姚平。如今屈卿家竟然上書,說是軍中瘟疫時有發生,恐有曼延之勢,問孤計將安出!你說可氣否?”
“原來如此,”燕風揮手讓兵士退下,勸道,“如今你身子虛弱,豈堪長途跋涉。不如你擬旨一道,限定日期,讓他速速想法子攻打姚平,不許退兵,如有違背受軍法處置,七哥替你去傳詔也就罷了。”
陰素華眼珠一轉,躍身而起到他身邊央求道:“好七哥,你既然擔心妹子長途跋涉辛苦,要不你就帶妹子去姚平嘛!”
“不成。”燕風斷然拒絕,“你才小產過不能被風。你就聽七哥一次,以免落下病症一輩子失悔。”
陰素華垂頭喪氣地迴轉案前坐下,抱膝沉吟片刻。臉色轉晴,親自提筆擬旨,交與燕風,讓他送去屈皓文軍中。她目送燕風身影消失,掉頭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一疊聲喊道:“速速來人,備車駕,孤要下山!”
山路崎嶇,五百猛士護送陰素華的車駕朝前不疾不徐行駛,走了已有十餘里,一道黑煙迅捷飄來,在陰素華的車頂上頓住。燕風現出身形,揚聲說道:“我說呢!以你的性子,怎麼會輕易讓我走?原來卻是騙我來着。我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對勁,掉頭回來一看,你果真揹着我溜下山。”
“七哥,”陰素華無奈地起身,對着閃身而入車中滿臉不悅的燕風作禮,態度堅決道,“不管你怎麼勸阻,我一定要前去姚平。”
“你呀!我就知道勸不了你!”燕風無奈搖頭。大手攤開,一顆黑色丸藥靜靜躺在他的掌心,“這是防風丸,且服下吧,穿厚實點,裹上狐裘,我帶你走。”
“謝謝七哥。”陰素華接過藥丸服下,命侍衛取來狐裘裹緊,交待他們跟上,燕風抱起她,捂緊她的頭臉,提氣躍身行遠。
呂元吉身穿銀白盔甲,頭盔上飄着一縷白色簪纓,一張剛毅的國字臉上,雙目凹陷,更襯得鼻樑如鷹鉤,神情不怒自威。他手提長槊,腰纏白素帶,顯是爲先王服喪,帶領一隊文武登上城樓。他眼神陰鷙地望着前方迎風獵獵的陰氏帥旗,問道:“今日陰氏大軍爲何只是擺陣圍守,卻不行攻城之舉?”
“回稟大王,想必是陰氏軍連日連夜攻打我城,勞而無功,將士疲乏,故而休整一日。”他身後一員武將回稟道。
“哼!他想休整,本大王未必能讓他們如願。傳令下去,命輕騎兵隨本王出擊,去騷擾他們一番。”
“大王。傳聞陰氏軍勇猛難擋,且善於陣型演變,若是大王率兵衝殺敵陣,定然難以取勝。我軍依仗守城器械足備,將士齊心。但求死守姚平,待敵軍疲勞,屈氏同意大王請求,退兵自去也就罷了,何必出城主動迎戰?”一名鬚髮皆白的文臣勸阻道,此臣乃是呂氏三朝元老,國之丞相姜白石。
“老丞相休得擔憂,本王的身手,不低於二弟,連他都能與陰氏小兒鬥個旗鼓相當,使得她重傷難愈,不敢親來攻打姚平。其餘陰氏諸將,何足憂慮?你就讓本王出去大殺一場,挫一挫他們的威風,他日談判桌上,也好多點談條件的籌碼。”呂元吉頗尊重姜老丞相,語帶請求說道。
“唉!非是老夫不肯答應大王出城,如今先王和二王子,都一戰而亡。你的幼弟尚年幼無知,難堪大任,你若是出去有個三長兩短,老夫有何面目去見呂氏先王?”姜白石搖頭拒絕道。
“老丞相,本王也是因爲先王和二王子的屍首尚在他們手中,這纔想趁今日之機出城廝殺,若是這一戰擒來幾員陰氏兵將,正好可以用來交換父王和二弟的屍首。”呂元吉說到此處,眼圈一紅,虎目含淚道。
姜白石見他此狀,心裏也感沉痛。恨聲道:“想先王在時,屢屢受那冼鳳奇蠱惑,野心勃勃,起問鼎中原之心。老夫數次苦勸,他都不肯聽進一言半語。顯周氣數未盡,尚有中興之相,到如今強兵臨城,生靈塗炭,哀鴻遍野,先王和二王子死不見屍,何苦來哉!”
“老丞相肯是不肯?”呂元吉不肯聽他翻老賬,暗暗焦躁道。
“去吧去吧!休得衝敵軍之陣,擒來數名敵將也就罷了,休得貪勝。爾等保護好大王安危爲上!”他這話乃是囑咐呂元吉身後數名武將。
“諾!”衆將轟然答應,隨着呂元吉提槊下城,跨馬引兵出城門,吶喊着衝向敵陣。
屈皓文身着銀甲,手握長槊,肩背彤石弓和箭袋,照夜獅子驄的後背左右放着二十餘支短梭子槍,和狄海靜正在指點姚平城上的防守之器,聽得姚平城中鼓角齊鳴,一支兵馬衝殺出來。
“哼!今日咱們等候陛下消息,暫緩攻城,他們倒蹬鼻子上眼,想來衝陣。”姚平難下,屈皓文面上無光,本就心裏憋火,見敵將來攻,對狄海靜說了一聲,“上。”率先拍馬迎上。
兩廂裏照了面,屈皓文舉目打量敵軍之首,見對方形貌威猛,氣度非凡,不類世家子弟,倒似王族貴胄,心裏暗暗警惕思忖:“難道這就是與呂元召並稱呂氏雙雄的呂元吉?傳言此獠威猛更甚其弟。今日定然免不了一場血戰。”遂轉頭對狄海靜說道,“這爲首者想必乃是呂元吉,你且在一旁掠陣,此子交付於我。”
狄海靜知道呂元吉大力威猛,也只有屈皓文這種天生神力的怪胎才能抵擋,點頭道:“屈子需得小心。”
“知道。”
此時呂元吉策馬出陣,威風凜凜拍馬繞場,舉槊叫陣道:“衆軍聽着,本王乃是呂氏元吉,聽聞陰氏軍中能人輩出,衆將武藝非凡,勇猛難擋。本王起了爭強鬥勝之心,特來一會。誰敢前來迎戰?”
屈皓文拍馬迎上,橫槊在身前,似笑非笑舉手抱拳道:“久聞呂氏雙雄之威,勇冠三軍,無人可抵,本大將軍願討教一二。”
呂元吉見他身前之槊,頗類他父王曾使的兵器,心裏且驚且疑,開口喝道:“來將是誰,速速報上名來,本王之槊,不飲無名之卒的鮮血。”
屈皓文得意洋洋舉起手上槊,笑道:“就憑此兵器,你還不能認出本大將軍是誰嗎?”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呂元吉心知此槊定然乃是父王之物,雙目刷地變得血紅,再不答話,拍馬舞槊,朝屈皓文飛馳而來。呂元吉手上的槊,比屈皓文的槊長一尺,也比之重百餘斤。他跨馬舞槊奔來,長槊帶起圈圈殘影,風聲隱隱挾帶雷鳴之聲,徑直朝屈皓文當頭劈來。
屈皓文渾然無懼,長槊劃過一圈弧光,在他手中帶起一股沉悶呼嘯風聲,徑直接住呂元吉來招。兩人雙槊如兩條黑龍,在空中相接,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嗡嗡餘響不絕,各自雙臂劇震不已。兩人暗暗心驚,勉強握緊長槊,不至於在三軍前丟醜掉下兵器。兩馬同時後退,仰頭髮出希律律長嘶,不聽主人使喚,各自掉頭飛奔。
屈皓文雙臂痠軟,無法勒住奔馬,眼看馬兒朝自己陣中飛奔,深恐它烈性大發,擾亂本陣,所幸他善於御馬,撮脣發出一聲呼哨,照夜獅子驄明白他的心意,遂停下四蹄。
那呂元吉乃是高高在上的王世貴胄,如何肯把心思放在養馬這些小事上,卻沒有屈皓文這般本事。他胯下坐騎受大力一壓,不由驚怕,撒開四蹄朝本陣奔去。呂元吉的情形不比屈皓文強,雙臂也是無力控制驚馬,聽得對面哨聲,回頭一看,見屈皓文老神在在橫槊策馬迴轉,而自己的馬卻不肯聽話,帶着他飛奔回陣。他心裏大怒,暗罵一聲“該死的畜生,”揚聲喝道:“閃開,衆將閃開!”
衆將聞言,忙不迭勒馬閃開一條甬道,讓他奔回陣中。
呂元吉雖不善御馬,卻騎術高超。他入了本陣,力氣恢復不少,把長槊朝地面狠狠一摜,提氣躍起,離開那匹驚馬,旋身一擰,身如大鳥般落在爲首大將的馬背上,喝一聲:“下去!”
那員大將忙不迭滾鞍下馬,讓出自己坐騎。呂元吉面色紫漲,探手奪過他手上馬鞭,照着馬臀兒刷刷數鞭抽去,****一夾馬腹,那馬跳踉而出,朝屈皓文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