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芷寒交代罷,便轉身回去了。
她出了門,順着道走到市井上,看似是悠閒逛街,實則心裏想着事兒。
再過兩月,便是新年。
等過完新年,那離忠勇侯府抄家之時便只剩下兩年半了。
蘇芷寒仔細梳理記得的劇情,忠勇侯府是何時被抄家的,書中並沒有明確記載。
除去那白綾飄飄的話語外,也只有零星旁觀路人的感嘆??想大姑娘出嫁時是何等的氣派,連皇太後、陛下和皇後孃娘都爲其添妝,誰能到這才三年的光景,便徹底敗落了!
到事情落幕,足足三年。
事情發展都是有跡象可循的,而不是一蹴而就的,忠勇侯府是何時牽扯進去的?又何時註定敗亡?
她和阿孃得提早多久脫身,纔不會後面被人拿出來翻舊賬,藉機踩上一腳?
蘇芷寒有意打探,加之這些本就不算機密,甚至映紅還擔心她見識少,被旁人嘲笑,特意仔細給她科普一番。
且不說仕途出身,又背靠忠勇侯府的三郎仕途順利,已在兵部庫部任六品郎中,如今的忠勇侯爺正駐守邊疆,手握兵權,乃是朝廷有數的武將,更可謂是忠勇侯府富貴的底氣。
忠勇侯府的所有人都認爲有忠勇侯爺在,忠勇侯府這一代只會越來越興旺。
……
偏生事與願違,所有人都不會想到忠勇侯府就是在這鼎盛時驟然消亡,也教蘇芷寒越發擔憂與惶恐。
手握軍權的忠勇侯爲何會選擇與榮王謀反?還是說他們此刻便有勾連,整場婚事都是利益結合?可從映紅話語裏,蘇芷寒卻得知整場婚事並非榮王求婚,而是當今聖人爲兩者定下的。
單是忠勇侯府的事,蘇芷寒都弄不清楚,更何況裏面牽扯到看不見也摸不着的聖人。
她想了再想,還是決定把時間再往前提一些,給自己一年半的時間從忠勇侯府裏脫身。
時間緊迫,蘇芷寒要做的準備也越發多了。趁着蔣珍娘一心撲在三娘子院裏,對外頭的生意關注漸少,銀錢也一概交給蘇芷寒自己處理,蘇芷寒決定先在外面尋些可用的人手。
而現今,最爲熟悉的便是小紅一家。
從陳奶奶剛纔表示願意一力承擔損失的態度來看,顯然是個知事能幹的。
不過她年長,見識多,蘇芷寒想要拿捏住,只能先扯着忠勇侯府的大旗,另從小紅身上下手。
別看蘇芷寒剛剛面如寒冰,瞧着不愉,實則對小紅的反應怪滿意的。
雖然小紅魯莽了些,稍稍缺乏經驗了些,但從其遇見李大伯出事,便立馬能開始尋覓新貨源的行爲來看,小紅是個行動能力強的,要上進的。
這回她告訴小紅和陳奶奶,自己在侯府裏做工以後,又給他們一張交子,準備瞧瞧兩人會如何做事,也好考慮後頭是攢錢買人做事,還是教陳奶奶和小紅去辦事。
蘇芷寒算計着手上的銀錢,又抬眸注意周遭市井鋪面。就如她當時所想的一般,除去沿街售賣滷汁豆乾的,不少市井鋪子也開始販賣。
她買了幾家的嚐嚐,味道不比自家做的差到哪裏去,有些量還足些。
蘇芷寒想着,若是陳奶奶和小紅中用,那她也可以準備換個營生。若是不中用,便讓他們繼續販賣滷汁豆乾,她再去牙行想看有用之人。
等她琢磨得差不多,人也走到侯府後門處。看門婆子見着蘇芷寒,一邊熱絡地打招呼,一邊往她手裏塞了一把瓜子:“寒姐兒回來了?你嚐嚐,這是我自己炒的西瓜子,可香了。”
“謝謝徐婆婆。”蘇芷寒欣然接下。
“你這孩子,跟婆婆客氣啥。”看門的徐婆子是粗使,曉得最近府裏粗使喫食上的變化都是賴跟前的寒姐兒緣故,知道她是個有能耐的,故而對她熱情得很。
還別說,徐婆子做的瓜子味道十足,帶着股淡淡的酸梅味,竟是比外頭鋪子賣的有些西瓜子還好喫。
蘇芷寒雙眼一亮,驚喜道:“徐婆婆,您這瓜子做的可真厲害,我瞧市井裏那間薛家炒貨做的西瓜子,還沒你這做的好喫!”
“瞧你這孩子,嘴真甜!不過你還沒說錯,以前外頭還有人想問我買方子呢,我都沒捨得給。”
徐婆子聞言,喜的不行。她把手裏的一袋子瓜子都塞到蘇芷寒手裏:“來來來,喜歡就拿去喫吧。”
“我怎麼能都拿去……”
“哎哎哎都拿去吧……”徐婆子不容推拒,見蘇芷寒還要推辭,終是說出自己的心裏話:“其實我還有事想教寒姐兒幫忙。”
蘇芷寒聞言,問道:“是什麼事?”
徐婆子瞅着她的臉色:“就是……那個,我兒馬上要過生辰了,要請旁的人喫喫喝喝。”
“我想請寒姐兒幫忙做幾個菜……當然您放心!請您做菜當然不是免費的,我給您大料錢、菜錢和做菜的錢。”徐婆子生怕蘇芷寒以爲自己想佔便宜,仔細說道:“您看……一百文夠不夠?”
凡是在府裏做事的人,但凡遇見生辰升職等喜事,都得請同僚們喝上一杯,喫上一頓飯。
府裏的粗使多是請吳媽媽章媽媽幾道菜,通常要給小幾百來文。不過吳媽媽和章媽媽也不是次次願意做,有時事多,有時嫌錢少,還有時就嫌人地位低,不愛給面子。
老大年紀還在看門,兒子也是個粗使的徐婆子便佔了後兩者。可府裏的媽媽不願意做,就得去外面買,外面的席面便宜的恐人看輕了兒子,貴了徐婆子又喫不消。
最後,她把主意打到蘇芷寒身上。
徐婆子心裏忐忑,要是蘇芷寒不願意,那她也只好去外面的飯館問問,花大價錢置辦上一桌。
“原是這等事,你要做什麼菜?”
“寒姐兒願意!?”徐婆子登時喜上眉梢,急急說道:“就是前日在大廚房做的燉雞腳,還有那日蔣娘子說起來的滷豬蹄,您看行不行?”
徐婆子早計算好了,有這麼兩道大菜,她另外給兒子備點素菜就夠了。她看着蘇芷寒沉思的模樣,心裏直打鼓。
“沒問題。”
“那錢??”徐婆子見蘇芷寒應下,越發歡喜,她急得想要立馬回家拿錢給蘇芷寒,卻是被蘇芷寒攔住:“徐婆婆,您不必急着給我錢,提前一日與我就是。再者,我剛好也有事想請您幫幫忙。”
“什麼事?你儘管說。”
“往後要是有人到您這裏打聽我的事,您就說我是在竈房裏做事的,再多的就別說了。”
“就這點事,包在我身上。”徐婆子還以爲是多大的事,樂呵呵地拍了拍胸口。
別看徐婆子只是個守門的,可外面來打聽消息的平頭百姓又能有幾個能接觸到更知曉事兒,還願意把事兒吐出來的侯府僕役。
有了徐婆子的話,蘇芷寒也放下心事。她與徐婆子約好時間,便回家去把蔬菜瓜果洗刷一番,盡數晾曬出以後便去大廚房上工了。
普一進去,就有數道視線投來。
蘇芷寒腳步一頓,抬眸看向那幾人??爲首的正是吳媽媽的廚婢秋月等人,等對上蘇芷寒的視線,她們又齊刷刷地別開頭。
蘇芷寒心生疑問,走至映紅和曹大丫身邊。她一邊幫忙,一邊悄聲道:“這是怎麼了?”
映紅表情古怪,沒說出話倒笑出聲。
而曹大丫的表情也沒好到哪裏去,她努力憋笑,憋得肩膀一顫一顫,額頭都冒出汗來。
好半響曹大丫才止住笑,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那個……吳媽媽……拉肚子了。”
見蘇芷寒露出疑色,映紅忙接話:“剛剛吳媽媽用壞豆腐做了煎豆腐喫,然後拉肚子了。”
“從中午到現在,跑了六趟茅廁了。”
“就你來之前,吳媽媽剛剛又去茅廁了……這都第七回了!”
曹大丫笑完,又忍不住苦着臉:“寒姐兒,這可怎麼辦哦?”
她心知肚明,蘇芷寒上回扯那壞豆腐能喫就是爲了自個。現在鬧出吳媽媽喫了拉肚子的事,也不能教寒姐兒一人倒黴。
蘇芷寒才曉得緣由,她不以爲然:“要怎麼辦?是吳媽媽自己琢磨的,又不是我害她的。”
“再說,那壞豆腐真能喫。”
蘇芷寒話語剛剛落地,映紅和曹大丫的臉色便變了。緊接着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蘇芷寒身後響起,冷若寒冰:“真的??能喫?”
蘇芷寒轉過身去:“吳媽媽。”
面色青白如鬼的吳媽媽幽幽地盯着她,兩眼都快冒出火來,她就是信了鬼了,纔會相信寒姐兒的話,真當自己少見多怪,還爲了一探究竟把豆腐放壞,然後煎來品嚐。
現在光是想起,吳媽媽便覺得反胃不已。她甚至沒來得及與蘇芷寒再說一句話,便捂着肚子又衝了出去。
吳媽媽上吐下瀉,更別提做活了,隨着三等僕婦丫鬟的怨聲漸起,事情也傳到許娘子跟前。
待到次日,她便喚吳媽媽和蘇芷寒到跟前來。許娘子先將吳媽媽訓斥一番,以她昨日耽擱手裏的活計,擅自用大廚房做旁的喫食罰了她半月的月錢。
緊接着,她又看向蘇芷寒:“吳媽媽說是因你胡說八道,與她說壞掉的豆腐也能做成喫食,所以害她昨日腹瀉,耽擱了手裏的活計。”
“這事是否屬實?”
“回稟許娘子,這件事不屬實。”
“你,你,你這賤蹄子還敢撒謊!”吳媽媽見着蘇芷寒斷然否認,一雙眼兒睜得銅鈴大:“我分明是按你說的法子做的。”
只要稍稍回想一下,那怪異腐敗的味道就在舌尖再次泛起,直讓她頭暈目眩,恨不得厥過去。吳媽媽氣急:“你倒好,竟是改口不認了。”
“我拉了一天肚子,連命險些都被你給害了!”她想起昨日的事來,還心驚膽戰的。自打喫了那塊煎過的壞豆腐以後,吳媽媽從中午拉到晚間,到後頭渾身發軟,連路都險些走不動了。
“吳媽媽,是您誤會了。”蘇芷寒曉得吳媽媽昨天喫了一番苦頭,並未因她的咄咄逼人而心生惱意,反而解釋道:“這壞掉的豆腐裏有能用的,也有不能用的。”
吳媽媽相信……相信纔有個鬼嘞!
她吊着臉子,根本不聽,還轉身與許娘子道:“許娘子,我瞅着這寒姐兒撒謊成性,知錯不改,着實心思歹毒,不能讓她留在??”
“哎哎哎,吳媽媽,你什麼意思?”曹媽媽起初是豎着耳朵聽,等聽到這裏登時急了。她闊步走來,擋在蘇芷寒前面,對着吳媽媽怒目而視:“許娘子,那分明是吳媽媽自己琢磨的方子。”
“哈?分明是寒姐兒說??”
“寒姐兒當時是與你在說嘛?”曹媽媽揪住吳媽媽的錯處,橫眉怒目:“你在旁偷偷聽着方子,還聽了一半就巴巴結結去試,現在出了問題又想怪罪到寒姐兒的身上。”
“咋啦,天下還有這等好事?”
“你咋不跟剖河豚的師傅那去偷學幾下,自己剖條河豚魚了喫喫?”曹媽媽越說越是氣憤,手指都快戳到吳媽媽的臉上。她啐了一口唾沫:“要我說,分明是有人賊喊抓賊!”
曹媽媽的話音落下,周遭登時響起細碎的聲音。前面還覺得蘇芷寒故意坑害人的廚娘僕婦們紛紛醒過神來,瞧着吳媽媽的眼神漸漸不對。
當下,廚藝傳承是非常嚴肅的事,雖說偷學技法者不在少數,但拿到人前還非說是人教壞自己,就着實有些不要臉了。
在衆人的側目中,吳媽媽的臉漸漸漲紅,望着曹媽媽的雙眼都快冒出火來:“曹瑞香,你什麼意思啊你?”
“誰反應大,誰便心虛唄。”曹媽媽懶得看吳媽媽,隨口答道。
緊接着,她又看向許娘子:“許娘子,您要爲我和寒姐兒做主吶!教我說,分明是最近三等丫鬟僕婦們頻頻請我和寒姐兒做喫食,吳媽媽那老貨心裏含恨,故意使壞,裝可憐來嫁禍於人呢!”
曹媽媽巧舌如簧,直接把這事換了個性質。而吳媽媽又急又氣,偏偏還有點被戳中心事的心虛,她會琢磨那壞豆腐,還真是因着近來有好幾名三等丫鬟僕婦嫌自己做的喫食不好喫,去粗使那邊討一碗嚐嚐。
吳媽媽本就懷疑自己,見着更是心急,這纔開始嘗試的。不過她心虛歸心虛,面上還強撐着:“誰會嫉妒你們啊?”
“誰嚷嚷就是誰??”
“停,都給我打住。”許娘子往吳媽媽那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教吳媽媽安靜下來,低下頭不敢作聲。
許娘子收回目光,又看向蘇芷寒。
對視上的蘇芷寒同樣垂下了眼,安安靜靜地端立在原地,半響她才聽到許娘子的問話聲:“你的意思是,你真會做那能喫的壞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