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往ri玄機漸分明
睜開眼的時候,我想象有一束陽光透過窗欞折射進來,穿過我的帷帳,落在牡丹花開的錦被上,落在鴛鴦戲水的雙枕上,也落在我的身上。 這一切,已經不復存在。
用手摸一摸枕邊,淳翌已經去早朝,看來天真的亮的。 ****無夢,很奇怪,自從煙兒在夢裏向我招手,往日的那個夢魘似乎越來越少,尤其到雙眼失明,這幾日幾乎沒有再做夢,反而安穩了許多。 難道眼睛瞎了,就看不到夢裏那些繁華與慘敗的景緻?或許這一切都是暫時的,不定哪天,那些夢又會不約而至,將我困擾,但是夢終究是夢,最多讓我筋疲力盡,卻影響不到我現實的生活。
紅箋侍侯我起牀,披着柔軟的絲綢羅裳,散着如瀑的長髮,緩慢地走至窗前,這一段路我已經很熟悉,可以行動自如,不需要她們攙扶,她們將房間打理得很寬敞,所有的阻礙物都移開。 自從我瞎了,很少再去暖閣,常常就直接在寢殿歇着。
臨着窗臺,沐浴着清新的晨風,帶着夏日裏的清涼與溫熱,溫潤洗心。 聽到竹葉的蕭蕭聲,還有喜鵲,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喜鵲,很久沒有聽到喜鵲喳喳的聲響了。 ”我喃喃道,覺得叫聲很輕快。
“是啊,嘰嘰喳喳的叫了一個早晨,喜鵲鬧枝頭,是喜慶的呢。 ”秋樨不知何時站在我身旁,接過我的話。 言下之意是有好地消息。
“喜慶?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會是喜慶了,還有什麼事值得喜慶的呢?雲妃和許貴嬪住進霜離苑?不,那不是喜慶,只會令我想起自己的傷處,倘若她們對我沒有傷害,就不會住進霜離苑……”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此時的心情,只是覺得心中並不感覺愜意舒暢。 反而有種無法言喻的沉重。
坐在菱花鏡前,每日重複着同一種單調的姿勢。 我只需要坐着,以前看着鏡中地自己,總會對紅箋說,給我胭脂抹淡些,梅心她們會採好多的白芙蓉,我會選一朵自己最愛地,如今都是紅箋爲我挑選。 我只能聞到花香,卻看不到花色,曾經凝雪的白,都成瞭如墨的黑。 我一貫不愛黑色,這讓人沉重的顏色,如今卻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讓自己慢慢地平靜,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我起伏的,該發生的或許已經發生。 我難道要瞎着眼睛去看別人地下場?真正腹黑的人會將自己隱藏得更深,我不是膚淺的那種,也不是腹黑的那種,只是冷眼地看着這一切。
用過早膳,歇息一會,便臨着琴案撫琴。 不能讀經書,還可以撫弦,巧弄流水清音。 調一曲《臨江仙》似覺輕煙瀰漫,流水過耳,白雲漂浮,明月初起,眼前漆黑一片,在這個沒有白日,只有黑夜的世界,只剩下了無盡的想象了。 撩撥琴絃。 吟吟唱道:“淡到無心心已老。 人情世味相同。 繁花逝去太匆匆。 推窗尋皓月,月色已朦朧……****紅塵身是客。 離別只怪東風。 而今不似舊時容。 平生多少事,盡在不言中……”
輕輕一聲嘆息,覺得心口堵得慌,弦止,餘音猶在。
有匆匆的腳步行來,一個,兩個,珠釵搖曳,帶着叮噹的環佩聲,離我越來越近,已然走至我地身旁。
“妹妹真是好琴音,才進月央宮便聽到了,只是妹妹應該歡喜,不該作此悲調。 ”舞妃嗓音有些響亮,語調輕快,似乎心中很是喜悅。
“湄姐姐,我喜歡這句****紅塵身是客,離別只怪東風。 ”謝容華的手已經握緊我的手。
我微微笑道:“讓雪姐姐和疏桐妹妹見笑了,只是作一曲春盡的詞,嘆怨繁花匆匆逝去,而我容顏非昨。 ”
“湄姐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皇上已經下令爲你尋訪名醫,你很快就能看到盛夏的荷花。 ”謝容華寬慰我,輕輕地爲我撩過額前地髮絲。
“是啊,湄妹妹,你知道麼?雲妃和許貴嬪已經被廢,如今直接進了霜離苑。 ”舞妃的聲音顯得有些迫不及待,想來這纔是她來月央宮的主題。
我輕輕點頭,淺淡一笑:“我知,就方纔對麼?難道皇上真的不經過任何的審問,直接這麼做麼?”
“我倒覺得這樣子痛快,等到一審問,一追查,到時她們又有時間狡辯。 再說聽皇上說他也收集到很多證據,反正最大的罪就是謀害皇子,這次誰也保不住她。 ”舞妃話中的快意我想我是該明白,除去了整日與自己糾纏的仇敵,應該是件愜意的事。
“現如今,湄姐姐你也無須多想,既然皇上將此事處理好,湄姐姐唯一的念頭就是讓自己身子好起來,這樣才能更好地保護自己,讓自己強大起來。 ”謝容華寬慰着我,此時盲目地我在她們眼中已經是最柔弱的。
“我知道,我不會放棄任何可以讓我復明地機會。 看淡是一回事,而生活又是另一回事,除非天要我如此,否則,我一定會讓自己好起來。 ”我語氣決絕,心中卻想着,天要我如此,我不如此,又能奈我何?
“只是姐姐,那個你一直認爲隱藏在背後的人,還無法知道是誰,但是想來她現今也不敢如何,所以你就安心在月央宮,等着皇上請名醫爲你診治。 ”謝容華提起了後宮的神祕之人,一直以來我心中都覺得,雲妃不是那最主要的人物。
“我看這些我們就別去猜測,我一直只覺得雲妃是罪魁禍首,現如今她進了霜離苑,相信宮裏會太平一陣子。 湄妹妹只管等着眼睛復明,別的不必操心。 ”舞妃款款道來。 似乎除了雲妃,是她認爲最重要地事。
正當我們討論之際,小行子匆匆來報:“稟娘娘,南清王嶽承隍來了。 ”
我心中思索,嶽承隍突然來到月央宮,會有何事?抬眉說道:“有請。 ”
“妹妹,既然嶽王爺來了。 你們父女難得一見,我和疏桐妹妹就先行告辭了。 ”舞妃說道。
我輕輕點頭:“好。 改日再來看我。 ”
聽着她們離開的腳步聲,片會之後,又有腳步行來,想來此人就是嶽承隍了。
“臣參見昭儀娘娘,願昭儀娘娘如意吉祥。 ”嶽承隍立我面前施禮道。
我忙上前攙扶:“爹爹不必多禮,該是女兒給父親大人請安。 ”不知爲何,突然間。 覺得他是我的親人,畢竟在這後宮,沒有誰算得上是我的親人,他突然的來到,讓我感慨萬千。
“娘娘不必多禮。 ”嶽承隍謙和道。
二人相繼坐下,我開口便問:“不知爹爹今日前來有何要事?”我想着進宮幾年,他似乎不曾有來見過我,上次中毒聽淳翌有提到過。 好象說他來過一次,我也依稀記不清了。
“臣聽說娘娘患了眼疾,特進宮來探望。 ”嶽承隍答道,他稱我患了眼疾,想來我在後宮的事他是一清二楚的。 他雖只是我名義上地父親,但是對這些也不會不聞不問。
我輕淺一笑:“是。 有勞爹爹,如今一切已算穩定,只等着尋訪名醫來診治。 ”
“其實臣今日前來,還有幾件事相告,一是受畫扇姑娘所託,她得知你的事,格外擔憂,幾次欲想求臣帶進宮來見你一面,只是宮門森嚴,臣不能貿然行事。 這次臣入宮。 他託臣轉告。 讓你不必過於隱忍,有時隱忍是一種罪。殘忍反而是對大家地解脫。 ”嶽承隍對我說道,這話的確像是出自畫扇之口。
“還有呢?”我問道,想要知道他所來還有何事。
“還有就是翠梅庵的妙塵師太也託臣向你問好,她知你有這劫數,她說一半天命,一半人爲,一切就在於你自己了。 如若你能放下一切,就去翠梅庵找她,如若不能,就自己好好珍惜自己。 ”此話也的確是出自於妙塵師太之口,難爲她們都還記掛着我。
“還有麼?”我轉眉看向他,腦中浮現出我初見他的模樣,長身玉立,朗朗豐神,不失爲一位美男子。
“還有,就是臣給你帶來了十瓶雪香丸,此藥有止痛,通絡之奇效,想來娘娘如今很需要此藥。 ”我聽到嶽承隍將藥放在桌子上的聲響。
“雪香丸。 ”我低低道,我一聽到此藥,覺得異常熟悉,十分的敏感。 禁不住又沉聲問道:“嶽大人,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你可能坦然相對?”我不再稱他爹爹,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娘娘只管道來,臣定當坦然相對。 ”嶽承隍也堅定地答道,我聽得出他語氣中地分量。
我緩然問道:“第一次聽到雪香丸,是在毓秀閣,殷羨羨長期服用此藥,是謂治療頭疾,此藥可是由你所供?”
“是,的確是臣所供,因爲她只有服用此藥,才能止痛。 ”嶽承隍坦誠回答。
“若不出所料,她的死,應該也是你所爲了。 加之後來煙屏被放,這一切,都是你所爲,其實一名小小的歌ji,就算是被人謀害了,對你影響也不會太大的,不是麼?”我更加直白地問,話語藏鋒,我只覺得此事已過境遷,再問起也沒什麼,只是想證實而已。
他沉默片會,答道:“是,是臣所爲,她知道不該知道的事,而此事不僅對我不利,對大齊國也有一定影響,且她個性張揚,所以她非死不可。 ”嶽承隍的坦然,倒讓我心中生出敬佩之情,其實答案我早就知道,也不覺得驚奇,既然他說會對他不利,對大齊有影響,想來與他神祕的身世有關。 金陵首富,大燕滅大齊時他功居第一,封侯拜相他不要。 甚至說在金陵城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稱嶽大人,爲了讓我進宮,搖身一變又成了南清王,他地身份真是夠複雜的。 不過我始終相信,那些看似複雜的人事,往往到最後反而更加簡單,簡單得出人所料。 那些看似簡單的事物,到最後卻更加複雜,複雜得讓人意想不到。
我莞爾一笑:“你倒也坦誠,不過我喜歡坦誠,畢竟許多事,要看在誰的面前隱瞞。 大家心知肚明的,不如坦誠相告,反而覺得豁達,來去自如,快意恩仇地人生是我一直所欣賞的。 ”
“久聞湄昭儀巾幗不讓鬚眉,個性天然隨意,果真是如此,以前與你交往甚少,只覺得你似一朵傲雪寒梅,嶽某隻敢遠觀,不敢近採,看來這一切都是對的。 ”嶽承隍對我稱讚一番。
我輕淺一笑:“嶽大人過獎了。 ”停了停,我繼續發問:“敢問翩然宮的舞妃可與你有交情?”
“不知娘娘此話何意?”嶽承隍沉思片會才問我。
我微笑:“沒什麼,只是隨口問問,因爲她也服用雪香丸,說是心口痛,宮外的一個朋友相贈的,此藥如此特別,想來也是出自於嶽大人這裏。 ”
“是,我與舞妃娘娘以前有過一段相交,此藥也贈送於她。 其實這藥也算不得什麼,不過是以前祖傳的方子,適合柔弱的女子服用,比如頭疾之類的有很好的效果。 ”嶽承隍輕描淡寫地說道,把以往我地疑慮解清了,看來皇後需要雪香丸,也是因爲舞妃提及地了。
我輕輕點頭,不再發問。
“娘娘,還有何事相問的麼?”嶽承隍輕問道。
我搖頭:“沒了,有勞你來看來,代我轉告畫扇姑娘和妙塵師太,就說難爲她們地好,還記掛着我。 ”
“娘娘大可安心養病,至於宮內那些事,皇上會處理好,有什麼,臣也會爲你擔當着,別忘了,你是臣的義女,這金陵城,乃至大齊國,臣的地位還無幾人能動搖,你可明白?”嶽承隍的話讓我多了幾分堅定,這個人,我從頭至尾,也沒對他產生過壞感,所以他如此說來,我反而覺得有暖意拂過。
我轉移話題,輕問道:“敢問嶽大人,畫扇姑娘可好?”
“還好,只是她想離開瑩雪樓,嶽某想爲她設一處別院,她不願相留,她的性情也過傲,臣那是小廟,藏不住她。 ”嶽承隍話中之意,是他想容下畫扇,而畫扇不願相留,依稀記得與畫扇聊過此事,她是這樣的女子,寧作飄零客,不羨菊花芳,但是她骨子裏頭又有着對繁華的企盼,也許真該應了妙塵師太的那句話,欲看青天一縷雲,該是她轉變的時候了。 只是一切是否太遲?其實不遲,繁華不在乎早晚,有過就是好的。
我微微點頭:“好,我明白了。 ”
“那臣就不多叨擾了,若有事,儘管遣人到嶽府,只要能做到,臣一定竭盡所能去做,你只須安心養病,臣也會四處打探消息,爲你治好眼疾。 ”聽到嶽承隍起身告辭的聲響。
我亦微微起身:“好,爹爹慢走,湄兒就不遠送了。 ”出於禮節,出於感恩,我還是喚他一聲爹爹。
聽着他遠去的腳步聲,靜靜地躺在梨花木椅子上,思索着嶽承隍今日所說的話,覺得醒悟了許多,以往的謎團,似乎很清晰,所以說世間本無事,想得多的反而成了庸人。
我琢磨着要辦一件事,一件與畫扇相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