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狂風起,瞬間吹散了江面上的大霧。
風是從康郎山方向捲來,初時只撩動旗角,繼而鼓起船帆,最後在湖面上推起三尺白浪。
陳解立在“得勝”號船頭,伸出手,掌心感受到風的力道與方向,眉頭緊皺,這江風難測啊,這麼短的時間竟然變風了。
“主公,風來了。”張定邊在一旁也感受到了這風的變化,立刻提醒陳解。
“我知道。”陳解眯眼看着東面十裏外的吳王軍艦隊。
那面“朱”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艦船正在緩緩調整帆向————朱重八要借風進攻了。
“傳令全軍:解鐵索,變‘二龍出水陣。”陳解沉聲下令。
“命佛兵爲左龍,青龍軍爲右龍,乞活軍爲中軍壓陣。”
“定邊,你率左龍專攻吳王軍右翼;金燕子率右龍,拖住吳王軍左翼。本王親率乞活軍,直取朱重八中軍!”
陳解目光冷靜地下令。
“主公!”張定邊聞言急道,“鐵索方解,陣型未穩,若此時出擊,恐軍中出現疏漏,被敵所趁,不如先穩定軍陣。”
“唉,定邊,你乃猛將豈能如此瞻前顧後,若此時不出擊,等朱重八順風放火船嗎?”
“赤壁之敗,猶在眼前啊。”
“而且你看!”
陳解這時伸手,猛然指向江面,這時就見東面,吳王軍艦隊中駛出五十艘特製快船。
這些船無帆無槳,純靠風力,船身塗滿黑油,船頭堆滿硫磺硝石——正是火攻船!
“他朱重八把本王當成曹操了,他這是想要火燒赤壁啊。”
“時不待我,定邊,領命吧。”
“諾,解索!變陣!”張定邊再不猶豫,嘶聲傳令。
絞盤轉動,鐵索嘩啦啦沉入湖中,被束縛的漢軍鉅艦終於恢復自由,在湖面上緩緩轉身。
但這支龐大的艦隊變陣需要時間,而風不會等人。
此時東南十裏,吳王軍主艦“定遠”號。
朱重八看着千里鏡中漢軍解索變陣的景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這陳九四是急了。傳令徐達:率飛雲艦隊,截擊張定邊左龍。告訴他,不必求勝,只要拖住張定邊半個時辰。”
“得令!”
親兵立刻抱拳,緊跟着飛速前去給徐達傳命了。
令旗升起,徐達的旗艦“鎮海”號升起回應旗。
徐達這時坐鎮中軍道:“傳吳王命,全軍出擊,進攻漢軍左龍,定要將他截殺於此!”
“是!”
聽了徐達的命令,所有軍馬厲聲應和。
徐達現在率領的是吳王軍最精銳的五萬水師,擁有戰船一百五十艘,其中三十艘是新建的“蜈蚣船”——此船細長,兩側置輪槳二十四對,無風亦疾行如飛。
“變‘鋒矢陣’,直插敵左龍七寸!”徐達在船頭,白袍銀甲,按劍下令。
所謂“七寸”,是“二龍出水陣”的命門,左右兩龍的銜接部。
此陣若運轉流暢,雙龍可絞殺一切來敵;但若銜接部被斷,則雙龍首尾不顧,不攻自破。
此陣乃是《武穆遺書》上記錄的名陣,他徐達熟讀《武穆遺書》自然對這兵法瞭如指掌,當然也知道此陣該如何破之!
“飛雲艦隊”這支訓練有素的水軍,得到命令如離弦之箭一般射出,蜈蚣船的輪槳劃出白色浪線,在湖面上出數十道筆直的水痕,直奔左龍七寸而來。
張定邊立刻察覺了徐達的意圖,張定邊也不是白給,陳解可是把《武穆遺書》給他看過,他也算熟讀此兵法,因此對如何破陣,如何襲擾,心中門清。
他跟徐達的對決,就好像是兩個天賦極高的學生,學的是一門教材《武穆遺書》招式都熟,比的就是誰理解更高,變化更多,招式更新。
一個師傅教的招,只能比拼內功了,看看誰才能真的笑到最後。
“左龍前軍轉向,攔住他!”張定邊急令。
漢軍左龍前陣五十艘“海鰍艦”轉向迎擊,這些船首包鐵,專爲撞擊而生。
但徐達的艦隊在接近敵陣一裏時,突然一分爲二————路繼續前衝,一路向右迂迴,前衝的艦隊在距敵三百步時,突然齊射一輪火箭,然後轉向後撤。
“想誘我?”張定邊見狀冷笑一聲,繼而下令:“前軍不許追,中軍補位,後軍......”
他話音未落,迂迴的那路吳王軍已從側翼切入漢軍左龍腹部!原來前衝是虛,迂迴是實!
徐達親率三十艘蜈蚣船,如一把尖刀,直播漢軍陣列最薄弱處。
“好你個徐天德,膽子真大!”張定邊拔劍,“中軍分兵,左右合圍,把他困死在陣中!”
漢軍變陣,試圖將徐達艦隊包抄。
但徐達的艦隊極其靈活,在敵艦間隙穿梭,忽聚忽散,忽進忽退。每當漢軍即將合圍,吳王軍便以火齊射,逼退敵艦;每當漢軍後撤,吳王軍又貼上來,專射敵艦舵葉、帆索。
仗着艦隊的靈動性高,徐達竟然風箏起了張定邊。
張定邊見狀倒是不急,反正自己這軍艦普通火箭難傷,你其疾如風,我便不動如山!
這是一場頂尖將領的較量!
雙方都是當世名將!
這時比拼的就是他們的軍事能力和戰鬥風格!
張定邊用兵沉穩如山,陣型嚴密如網;徐達用兵靈動如水,無孔不入。
雙方在方圓五裏的湖面上纏鬥,漢軍擊沉吳王軍八艘,吳王軍焚燬漢軍十一艘,誰也沒佔到大便宜。
但徐達達成了戰略目的——張定邊的左龍,被死死在了原地,半個時辰未能前進一裏。
與此同時,朱重八親率的中軍與陳解的中軍,在康郎山以南的主戰場展開了決戰。
“放火船!”
朱重八一聲令下,五十艘火船順風駛向漢軍陣列。
這些船滿載乾柴、硫磺、魚油,船頭立草人,遠看如真船。
漢軍前軍放箭阻攔,箭矢射中草人,火船依舊前行。及至百步內,漢軍才發覺上當——但已晚了。
火船撞入漢軍前陣,轟然炸開,火借風勢,瞬間吞噬了五艘漢軍樓船。更致命的是,這些火船中還藏着“水底龍王炮”——鐵簡裝藥,懸於船底,遇火即爆,可炸穿船底。
轟!轟!轟!
連環爆炸在漢軍陣列中響起,又有三艘船船底開裂,緩緩下沉。
“前軍散開!後軍補上!”陳解在“得勝號”上眉頭緊皺,心想若無此風,倒也不必如此被動。
“火炮手何在?”"
這時候,陳解不能繼續看着了,只能用出底牌。
“火炮準備,亂炮齊發,目標朱重八,放!”
上百門新式大炮全部拉了出來,一聲令下,百炮齊發,直奔吳王軍艦隊。
朱重八的“定遠”號連中三炮,一炮正好落在人羣之中,砸翻一片。
“主公避炮!”親兵急擁上前。
朱重八推開親兵,拔劍怒喝:“起開,給我擂鼓!全軍前壓!”
戰鼓如雷,吳王軍艦隊頂着炮火,緩緩前壓。雙方距離從五裏縮短到三裏,再到兩裏。雙方已進入弓弩的有效射程。
“放箭!”
雙方箭矢在空中交織,如暴雨傾盆。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不斷有船起火燃燒。
鄱陽湖成了真正的煉獄,火光映紅半邊天,濃煙遮天蔽日,慘叫聲、爆炸聲、金鐵撞擊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
正式進入絞肉機模式!
此時西線,徐達與張定邊的纏鬥進入白熱化。
張定邊終於抓住了徐達的一個破綻,那吳王軍艦隊在迂迴時,右翼三艘蜈蚣船脫節了。他當即親率二十艘“海鰍艦”直撲那三艘孤船。
“圍住那三艘船,徐達來救!”張定邊下令。
漢軍艦船如狼羣撲上,三艘蜈蚣船拼死抵抗,輪獎全速轉動,在湖面上劃出詭異的弧線,試圖擺脫。但漢軍太多了,漸漸合圍。
徐達在千里鏡中看到了這一幕。
“傳令:右翼所有艦船,向那三艘船靠攏。”他聲音平靜,“再傳令中軍:變‘鋒陣,直取張定邊旗艦。”
“將軍,那三艘船......”副將急道。
“那三艘船是餌。”徐達放下千里鏡,臉上浮現出自信的笑容。
“他張定邊想圍點打援,我就將計就計。等他全力圍攻那三艘船時,我軍主力直搗他的旗艦——擒賊先擒王。
命令執行。吳王軍右翼艦船紛紛向那三艘孤船靠攏,作救援狀。
張定邊果然中計,將更多兵力投入圍殲,可就在漢軍陣型因圍攻而稍稍散開時,徐達親率的三十艘蜈蚣船如一把尖刀,直插漢軍陣列腹地,目標明確————張定邊的旗艦“凱旋”號!
“中計了!”張定邊反應過來,急令回援,但戰場混亂,命令傳達已慢了一拍。徐達的艦隊已衝破漢軍三層防線,距“凱旋”號僅半裏!
“放拍杆!放箭!”張定邊見此情況,心中暗道徐達果然厲害,不過也並不慌亂。
“凱旋”號放下八具拍杆,如巨掌拍向吳王軍艦船。
但蜈蚣船太靈活,在拍杆間隙穿梭。徐達的旗艦“鎮海”號甚至從兩具拍杆的縫隙中穿過,船首鐵錐在“凱旋”號左舷劃出刺耳的刮擦聲,木屑紛飛。
兩艦擦舷而過時,徐達與張定邊隔水相望。
一個白袍銀甲,一個黑甲玄盔;一個按劍,一個橫槍。目光在空中碰撞,如刀劍相擊。
然後兩艦錯開,各自率軍重整,這一回合,誰也沒能拿下誰。
但徐達達成了目的——他救出了那三艘孤船,還擊沉了張定邊兩艘“海鰍艦”。而張定邊也證明了他的實力——在如此劣勢下,依然穩住了陣腳,未讓徐達衝破本陣。
申時,日頭西斜。
主戰場的廝殺漸漸停歇。雙方都筋疲力盡了——漢軍折損戰艦六十餘艘,傷亡近四萬;吳王軍折損五十餘艘,傷亡逾三萬。湖面上漂滿了殘骸、浮屍,燃燒的船隻將湖水映成暗紅,像一鍋煮沸的血粥。
兩軍各自後撤三裏,重整陣型。
朱重八的“定遠”號與陳解的“得勝號”,此刻相距六裏,隔着硝煙瀰漫的湖面相望。
朱重八登上“定遠”號船頭最高處,解下頭盔,任江風吹亂花白的鬢髮。他舉起千里鏡,鏡筒對準了“得勝號”號。鏡中,陳解也立在船頭,同樣舉鏡望來。
兩人就這樣隔鏡對望,良久。
朱重八放下千里鏡,對身旁的沐英道:“沐英,取紙筆來。”
“是,父王。”
朱重八的義子,沐英,未來沐王府的開創者,沐英,這時候才十七歲,一臉稚嫩,隨軍在側,這時聽到命令,立刻取來了紙筆。
桌前替朱重八鋪開宣紙,研好了墨,筆飽蘸墨水,放在筆架上。朱重八提筆,沉吟片刻,揮毫寫下十二個大字:
“陳九四,今日不勝不負,明日再戰。”
寫完,他將紙捲起,塞入竹筒,用蠟封口,遞給一名親兵:“找艘快船,送過去。
“主公,這......”親兵遲疑。
“去。”
朱重八再次揮手。
快船駛向漢軍陣列,漢軍嚴陣以待,見一葉扁舟駛來,漢軍立刻掏出弓箭火槍,這麼勇嗎?單人闖陣?
“別放箭,送信的!”
朱重八親兵快嚇尿了,連忙大喊。
聽了這話,漢軍千夫長道:“放他進來。”
到了近前,他把信件交給千夫長道:“我們家吳王寫給你們家漢王的。”
“你等着,你們看住他!”
說着千夫長直接拿着信上瞭解的得勝號。
“朱重八給我的信?”
陳解看着遞過來的竹筒,打開,掏出信件,展開,看了,沉默良久。然後他提筆,在紙背面也寫了一行字:
“明日帶上中軍,咱們鄱陽湖對掏,誰輸誰是假天子,敢來否。”
他將紙重新卷好,塞回竹簡,遞給親兵:“送回去。”
竹筒送回“定遠”號。朱重八看了背面的字,忽然大笑。
“好你個陳九四,對掏就對掏,我倒要看看明日誰纔是王,誰纔會被沉入鄱陽湖喂王八!”
說着,朱重八臉色一正道:“全軍紮寨,多加防禦,其餘人立刻休整,明日定要在這鄱陽湖,沉了他陳九四!”